【许多问题的日子】结束后,伊菲回到了正常的学习生活。

    因为那个不速之客的影响,伊菲对这个时代的身份阶级产生了更多兴趣,便专门在课上向谟涅蒙请教。

    按照谟涅蒙的说法,无论是伯罗奔尼撒半岛还是雅典所在的阿提卡地区,无论是爱琴海中的克里特岛还是玻俄提亚、埃托利亚那样的山区,所有城邦都普遍将人口划分成公民、非公民两大类。

    【公民】这个词,准确地来说仅仅指身份血统确认无误的成年男性。

    他们拥有政治权利,能参加公民大会、担任公职、选举或被选举、能自由出行、参与祭祀、拥有并买卖土地……

    总而言之,现实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是对【公民】敞开大门的,他们可以做他们想做的一切。

    与此相对,是公民必须承担兵役。

    像斯巴达那里的男人,他们终身服役。如果侥幸不死,可以在六十岁时退休,拥有被选入长老院的资格。

    而像迈锡尼、雅典、忒拜这样的城邦,公民普遍只在成年后的前两年进行集中的全职军事训练,之后就可以回归正常生活,只在战争发生时自备武器服役即可。

    依附【公民】为生的,是公民的母亲、妻子、孩子。他们不用承担兵役,没有任何政治权利,在生活中也或多或少地存在着这样或那样的限制。

    但总体来说,她们是受到城邦法律保护的。

    在公民和依附于公民的妇女儿童之外,是大量的【非公民】。

    【非公民】包括自由人和奴隶。

    自由人主要由外邦男性和外邦妇女组成。

    外邦男性没有任何政治权利,受法律限制,需要缴纳人头税、服兵役,不能拥有并买卖土地,甚至不能买房。

    最要紧的是,他们必须要找到一位本地公民,作为自己在此地的监护人。

    如果是外邦妇女的话,限制就更多了。她们要在公民妇女受到的限制上,再多一层“外邦人”带来的限制。

    自由人之外,就是奴隶了。

    奴隶生活在最底层,没有任何权利,也基本得不到任何保护。他们仅仅是一件“会说话”的工具,是主人家里有生命的财产。

    听完谟涅蒙长篇大论的介绍,伊菲心想“外邦男性”的处境听起来好像一个“公民妇女”。

    他们甚至还要给自己找监护人呢。

    而外邦女性,听起来就跟奴隶没什么区别了。

    而奴隶之中,身为奴隶的女人和小孩肯定是处境最糟糕的。

    难怪。

    难怪她穿之前总听人说,女人是一种处境。

    了解了希腊城邦的身份阶级后,伊菲在谟涅蒙的课堂上又学到了几位新的神祇概况。

    首先是金色的阿佛洛狄忒,爱与美之神,在遥远的塞浦路斯岛的海上泡沫中诞生。

    鸽子、玫瑰与桃金娘是祂的象征,麻雀、兔子与海豚是祂喜爱的祭品。

    “重点是泡沫!”谟涅蒙这样强调:“公主一定要记得,女神是由泡沫所化、在泡沫中诞生的!”

    “好的。”伊菲乖巧点头。

    大地的震撼者波塞冬,统治大海的君王,主神之一。

    祂在海洋和风暴中行走,祂的愤怒能让大地产生裂痕。

    三叉戟、海豚与马是祂的象征,牛、马、海豚则是祂喜爱的祭品。

    光荣的赫尔墨斯,诞生在阿卡狄亚库勒涅山的一个洞穴里。

    祂在黎明时降生,在中午时就会使用诡计。

    双蛇杖、翼靴、翼帽是祂的象征,各类家畜和香料则是祂喜爱的祭品。

    除此之外,还有诞生在色雷斯的战争之神阿瑞斯,给大地带来丰收的德墨忒尔,冷酷无情的冥王哈迪斯,还有可怕的冥界之后珀耳塞福涅。

    时间在学习中过得飞快,四天后,迈锡尼就迎来了大名鼎鼎的安特斯特里亚节,也就是花月节。

    这是一个献给酒神狄俄尼索斯的节日。

    节日为期三天,分别是【启日】、【壶日】、【罐日】。

    女人和女孩在大部分的时候都被隔离在庆祝活动之外,伊菲只能通过伊丝敏的讲解来了解这个节日。

    启日到来的那天,迈锡尼没有下雨,天色沉沉。

    一大早,宫廷的仓库就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国王的书记官将一批贮藏着新酒的巨型陶罐挑出来,罕见地安排了牛车,打算往城外沼泽地里的酒神神庙送去。

    考虑到这一路恶劣的交通状况,这项工作要很早就开始准备。

    根据伊丝敏的说法,这一天,无论什么人,不管他是贵族还是奴隶,是工匠还是农夫,是陌生人还是朋友,都可以带着自己在上一个秋天酿造、经过一整个冬天陈放的葡萄酒去酒神的神庙前聚集。

    因为这一天不讲什么身份阶级,人人都可以去沼泽地的神庙聚会,故而又被称作“颠倒的日子”。

    只不过这种“颠倒”不包括女人和女孩。

    直到这时,伊菲才搞清楚这个时代太阳落山就代表着【一天】结束了。太阳落下后的傍晚和夜晚,其实是第二天的【前夜】。

    因此,伊丝敏会说人们会在【壶日】的夜晚向酒神奠酒,打开陶罐,检验一年的劳动成果。

    但按照伊菲的习惯,这一切其实发生在【启日】的晚上。

    在启日的前半夜,所有参与庆典的人都会在神庙前品尝新酒。那时,封闭了一整年的神庙大门已经敞开,人们载歌载舞,用华丽的辞藻赞美神明。

    谟涅蒙甚至因此准备了全新的诗歌,打算在品尝新酒时献礼。

    克吕泰娅和城中被国王指定的十四名女祭司迎来了最繁忙的时刻。伊菲也就在晨间祭祀时见了母亲一面,之后就再也见不着了。

    伊丝敏陪着她跑东跑西,随时随地准备着解答这只小鸽子奇奇怪怪的问题。

    伊菲在卫城里找了个地势最高的地方俯瞰远方,只见广阔的阿尔戈斯平原上到处都是从各处汇聚而来的人流。

    他们要么赶着驴子,要么推着车,带着各种各样的陶罐朝沼泽中心的神庙赶去。

    此刻不要说下城了,就连卫城都因此空旷了不少。

    这场面令伊菲感到不安,可不安感的来源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伊菲看向拥挤的狮子门,沉默了片刻,向伊丝敏请教道:“女士,请问是什么人都可以在狮子门进进出出吗?”

    “当然不是。”伊丝敏答道:“只有生活或工作在卫城里的人才可以自由出入,外来者要得到许可才行。”

    “如何确定对方的身份?”伊菲追问。

    这个时代缺乏书写,大家又普遍是文盲,没有户籍、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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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纹、身份证一类的东西,该如何确定身份?

    “卫兵会观察他们的口音、举止、衣着,会询问他们的个人名、父名、籍贯名,还会问他们的监护人是谁,谁可以担保或者证明。问他们来卫城里做什么,是否得到了召见或许可等等。”

    “卫兵能记住那么多人吗?”

    “卫兵不需要记住每一个人。”伊丝敏解释:“卫兵只需要发现端倪即可。”

    “你想,迈锡尼的人都挤在这块巴掌大的地方生活,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庆典和聚会,互相之间的熟悉程度原本就是很深的。”

    “再加上,外来者要是被召见,卫兵也会层层通报确认啊。总而言之,外来者如果撒谎,那么编造出一个一点破绽都没有的谎言也是很不容易的。”

    伊菲思考了一会儿,在心里总结:看来安检还是有的,只不过这种安检跟后世那种依赖书写标志或电子系统的安检不一样。

    这是一套基于熟人社会的口头验证,个人身份的确立依赖于群体的共同记忆。

    啊,想到这里,伊菲突然理解了节日庆典的另一重意义。

    那就是把生活在周围的人连接起来,令众人在这种群体活动中混个脸熟,以此来确定彼此的身份。

    女人和儿童因为总是被排除在外,所以她们在群体记忆中是模糊的。

    男童还有机会长大加入,但女童和女人永远没有机会。

    她们的身份无法通过自己确立,所以要么是【某某某之女】,要么是【某某某之妻】。

    伊菲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毕竟这是一个公元前的时代。

    将发散的思绪收回来,伊菲现在可以确定,狮子门应该不会形同虚设。

    阿伽门农也没有让所有的卫队成员都参与到沼泽的庆典里去,独眼巨人墙上仍有人在戍卫。

    可她的不安并没有消失。

    夜幕降临,沼泽里一片热闹的火光。

    迈锡尼的男人们在那里庆祝开坛、品尝新酒。

    克吕泰娅依旧没有出现。

    伊丝敏解释,王后现在已经进入了【新娘】的状态,这个时候是谁也不能见的。

    毕竟新娘不该有丈夫,更不可能有孩子。

    次日,整个迈锡尼都陷入到了一片诡异的寂静里,家家户户都忙着用一种黏糊糊的染料把自家的大门涂黑。

    公主们的四个玩伴也没有被送到宫廷。

    伊丝敏一大早便给伊菲和莱基丝塞了一把山楂叶,让她们俩放在嘴巴里嚼。

    “嚼这个做甚么?”伊菲口齿不清地问。

    伊丝敏顺了顺她的后背,温柔道:“滋味怎么样?”

    “又酸又涩又苦。”伊菲小脸一皱。

    “那我们一会儿喝点蜂蜜水再继续。”伊丝敏笑眯眯地建议。

    这种温柔的回避没有糊弄住伊菲。

    午饭后,国王贴身卫队的成员、宫廷的高级官员、迈锡尼的军事将领、国王信赖的书记官等等,全都乌压压地朝麦加伦大厅汇聚而来,利诺斯也在其中。

    伊菲看准机会半路把人拦下来,开门见山地问他山楂叶的问题。

    利诺斯完全没有多想,直接道:“当然是为了驱鬼啊。”

    驱鬼?

    驱什么鬼?

    酒神又不是冥王,为什么要在花月节上驱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