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古希腊人的习俗,一个少女在出嫁前,必不可少的环节是沐浴、净化、奉献。
其中最重要的流程是向保护少女的狩猎女神献祭,向祂献上自己的一缕头发、献上自己童年的玩具和腰带,以此告别少女时代。
迈锡尼的王后虽然在人间早已成婚,但在花月节上代表城邦嫁给酒神时,仍需按照通常的礼节向狩猎女神献祭,然后在夜幕降临后由送亲队伍送到酒神的神庙。
伊菲在塔楼上看到了盛装打扮的克吕泰娅,她一身洁白的长袍,头戴花冠,脸上蒙着面纱,坐在一辆花枝招展的牛车上,由十四个女祭司陪着往城外驶去。
送亲队伍举着照明的火把,以阿伽门农为代表的王室及贵族成员环绕在牛车四周,其他人则缀在队伍的首尾依次排开,蜿蜒成一条长长的火龙。
阿伽门农醉得路都走不直,其他人更是各有各的洋相。
整个送亲队伍都笼罩在醉酒的迷乱之下,众人扯着嗓子赞美金发的狄俄尼索斯,音律乱七八杂,歌声却带着令人悚然的狂喜。
迈锡尼的卫城在设计时就考虑到了御敌和巷战,街道绝对说不上宽敞。进入下城后,道路更是崎岖难走,到时候这支队伍扭曲成什么样她根本不敢想。
伊菲想起自己第一次出城时那些爬到屋顶上的年轻人。
如果有人在下城里设伏,趁着送亲队伍被拉长变形时发动奇袭,克吕泰娅该怎么办?
伊丝敏还没有回来,伊菲急得直接往塔楼下冲,赫拉伊丝一把将她抓了回来,劝道:“公主,哪里都不要去,我们就呆在这里。”
“你在这里看着莱基丝,我下楼一趟。”伊菲说。
“不行。”赫拉伊丝果断拒绝了,严格执行伊丝敏的吩咐。
“头疼……”伊菲像个小牛似的原地转圈圈,然后又趴到塔楼的窗户上观察。
赫拉伊丝见状赶紧找了位执弓的侍女,让她去找伊丝敏,说明公主的焦躁。
伊菲注意到侍女的行动,老实说还挺感动的。跟其他人相比,赫拉伊丝总是格外尊重她,不会把她当成真正的小孩子。
不久后,伊丝敏便回来了。她一上楼就朝伊菲走来,担忧道:“小鸽子,你怎么了?”
此时此刻,克吕泰娅的牛车已经穿过了狮子门,正要往下城驶去。
伊菲拉着伊丝敏朝那个方向一指,将自己的疑虑如实告知。
伊丝敏听得目瞪口呆,诧异道:“你的小脑袋里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
这种想法哪里不对?
伊丝敏把伊菲抱起来,好方便她看得更远,耐心地给这位小公主解释道:
“不会有人在仪式还没完成前流血的,这也太亵渎了。酒神还没有迎娶到祂的新娘,若是婚礼被打断,谁能承担神祇的怒火?”
啊?
伊菲一脸茫然。
不是,杀人放火还得挑时候么?
事实上这个时代的人还真的挑时候。
按照伊丝敏的说法,希腊的各个城邦哪怕打得再头破血流,也不会在庆典祭祀时动手。希腊人之间哪怕再深仇大恨,也不会在神祇的餐桌前互掐。
一言以蔽之,这也太亵渎了。
所以要进行【神圣休战】。
“我知道你担心母亲。”伊丝敏继续道:“但在今晚,克吕泰娅其实是最安全的。”
“她是酒神的【新娘】,仪式结束后,会在神庙里呆上一整晚。事实上,神庙的大门在【新娘】进入婚房后就关闭了,谁也不能进。”
“可以说,你的母亲今晚全程都在神祇的庇佑下,她不会有事的。”
听到伊丝敏这样说,伊菲稍微宽心了一些。
“女士,按照您的说法,危险会倾向于在仪式结束后出现?”
伊丝敏点点头:“希望你的父亲那会儿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伊菲回想起阿伽门农醉醺醺的样子,不置可否。
“我们今晚要一直呆在塔楼吗?”伊菲又问。
“是的。”伊丝敏点头:“我们呆在这里,观察,警戒。如果你的父亲……我要第一时间将你和莱基丝送回斯巴达……”
天呐,听听伊丝敏这话说的,这明显是经历过动乱和战争的,连后路都准备好了。
事已至此,伊菲只得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地呆在塔楼里等结果。
反正克吕泰娅没事就行,至于阿伽门农,她已经警告过了。
又或者……
伊菲冒出了一个奇异的念头,如果阿伽门农就此遇险并殒命,未来的事还会发生吗?
沼泽的神庙前,献给酒神的婚礼和献祭同时进行着。
或者说,【婚礼】本身就是献祭的一部分。
王后将代表城邦在这里嫁给神祇,以确保迈锡尼接下来的繁荣昌盛。
葡萄酒的芬芳弥漫在跳动的火焰里,无数人在此狂欢、跳舞、纵情饮酒,将仪式一步步推向高潮。
终于,洁白的新娘被送入婚房,神庙的大门随之关闭。
酒神迷醉狂乱的信徒精疲力竭,乐声和欢呼渐渐褪去,迈锡尼的国王像个城郊的农夫一样酩酊大醉,和自己年轻的卫队成员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
这看起来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仪式已经结束,不会冒犯神灵。目标不能进入神庙里取得庇护,而是毫无防备地醉倒在沼泽里。
有人在黑暗中从酒桶里抽出了青铜长剑,有人从卷起来的苇席里抽出了青铜长矛,流血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开始了,和葡萄酒的颜色一模一样。
阿伽门农鼻翼一动,闻到了熟悉无比的腥味。
他猛地翻身跃起,鹰隼一般盯向腥味来源,像是不敢相信长女的警告居然真的发生了。
震惊过后,国王的脸上已全是愤怒,他一把抽出自己的佩剑,大吼道:“迈锡尼的勇士们!随我迎敌!”
伊菲从半睡半醒间猛然惊醒。
小孩子熬不了夜,她本打算在塔楼保持清醒观察动静的,谁知道盯着盯着就眯着了。
此刻,她正和莱基丝躺在一起,身上裹着厚厚的羊毛毯。伊丝敏等人并肩站在塔楼的窗边窃窃私语,耳边隐隐能听到远方传来的嘈杂和尖叫。
伊菲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尽量不惊动妹妹,蹑手蹑脚地挤到窗边悄声问道:“开始了吗?”
伊丝敏的脸色凝重极了,她把小公主抱起来搂在怀里,试图去遮挡对方的眼睛。
伊菲扒开伊丝敏的手朝神庙的位置望去,只见那里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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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天。
男人们冲杀的嘶吼声以及受伤的惨叫声隔得这么远都能听见。
伊菲一下子就拽紧了伊丝敏的手,无法克制地为克吕泰娅担忧起来。
虽然伊丝敏说了,神庙里面是安全的,但万一呢?
万一就是有疯子敢在神庙里乱来呢?
又或者,神庙本身也是危险之一?
伊菲再也睡不着了,就这么担惊受怕地熬了一夜。
当【罐日】的阳光终于撕开沉重的夜幕时,克吕泰娅总算在熹微的晨光中带着十四名女祭司安全返回,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伊菲在塔楼上老远就看见了归来的母亲,她欢呼一声,扭头就往楼下跑。
伊丝敏和赫拉伊丝也不拦她了,而是带着莱基丝和侍女一起跟上。
三岁的小朋友把腿抡圆了也是能跑得飞快的。伊菲在狮子门那里和母亲碰了面,大喊了声妈妈就扑了过去。
克吕泰娅闻声也奔向女儿,把矮冬瓜抱了个满怀。
离得近了,伊菲才现在母亲的下摆和靴子上都是血迹,急忙道:“妈妈,你有受伤吗?”
“没有,没有。”克吕泰娅亲吻着女儿,心疼道:“吓着你了是不是?没事了我的伊菲,没事了……”
伊菲原本还想问问沼泽里的混乱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不见阿伽门农之类的问题,可她毕竟硬熬了一晚上,一听克吕泰娅说没受伤就泄了气,哈欠连天。
克吕泰娅见女儿犯困,便把她抖起来哄睡。
伊菲根本扛不住这套丝滑的连招,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花月节的第三天,原本是小孩子们最喜欢的日子。
在这一天,所有三到四岁的幼童都会得到大人准备的礼物,还可以尽情地荡秋千。
而大人们则忙着用品类尽可能多的谷物和种子熬一锅粥,加入蜂蜜,以此献给光荣的赫尔墨斯和亡灵们。
传说中,身为主神之一的赫尔墨斯不仅是众神的使者,更是亡灵的向导。
活着的人不会去品尝那罐献给死者的食物,直到太阳落山,才会舒出一口气,对着门外高喊:
“走吧,亡灵们!安特斯特里亚节结束了!走吧……”
只是今天的迈锡尼,虽然家家户户确实在忙着熬粥,忙着给幼童准备礼物,可所有的人都显得心不在焉。
国王的卫队穿梭在下城,到处搜查参与行刺国王的人。
【罐日】前夜的混乱和流血吓坏了所有去沼泽参与祭祀的普通人。劫后余生的人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心怀忧惧地分享着自己的所见所闻。
听说法拉里斯一家所有的男丁都被抓走了,他们的女眷在家里哭成一团。
法拉里斯家可是有钱人,他们在城郊有着大片大片的橄榄地和葡萄园。
那可是出过高级军事将领的家族,如今虽已不在卫城居住,可他们的财富依旧不可估量。法拉里斯家在下城里广受尊重,国王为什么要抓走他们家的男丁?
他们家和沼泽里的冲突有什么关联吗?
这时又有人加入进来,说岂止法拉里斯一家呢,国王的卫队已经冲进摩罗斯家、比阿斯家了,那场面真可怕,他们的盔甲上的还带着血呢……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