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府内,张邈为郭嘉签妥当废土的符传与契书,高干收下第一份定金。
边让仍在等待他的契书,可等来的却是一阵急促的脚步。
边府的家仆求见,跌进大堂,哆哆嗦嗦地在边让身侧耳语。
“什么?!”边让大惊,身子往地上倒去,靠着手肘勉强支撑,拂开的袖子扫落案上的酒樽,酒液倾泻一地。
袁夫人冷冷瞥去一眼,郭嘉低头微微勾唇。
张邈和陈宫见他如此失态,着人扶他,“文礼兄,发生何事了?”
边让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们:“有贼寇劫道,契书、环氏,全都……全都被劫走了?!”
他二人尚未消化这个消息,边让突然拍案,冲高干大喝:“高元才!是不是你干的?!”
高干原本正饶有兴致地在旁看他笑话,冷不防被点名,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边文礼你得了失心疯不成?!我一直在你面前,劫你哪门子的契书和人?!”
那家仆忽地想起什么似的,对着边让指向高干,声音发颤:“回……回来的那些人说了,他们、他们当真穿的高氏的衣服……”
边让更加得理不饶人,怒气冲冲地挺身起立,不顾甚么名士从容,逼向高干破口大骂:“高元才,你还有何话可说?!你高氏垂涎环氏铁矿久矣,见府君为我主婚,便使出这等半路劫道的下作手段!世家公子的体面,都被你高氏丢尽了!”
高干被无端泼骂一头,亦是急火攻心,他赫然欺身而上,以身形压过边让一头,几乎顶着边让的脑袋怒目而视:“庸狗安敢污蔑我?!我若要夺环氏铁,还有你今日纳妾之事吗?莫不是你想栽赃我,故意安排的这出要离断臂的戏码!匹夫再要妄言,休怪我不客气!”
高干说着,右手握起肉拳咯吱作响。
“元才。”
袁夫人轻轻压住高干的拳,将他往后拂了拂:“不必为此等流言伤身。边公自己养的狗无能,看不住门,反倒来攀咬旁人,这种笑话,我们高氏不掺和。”
“母亲……”高干柔下声音,屈身退开两步。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们仗着袁氏的门楣在陈留作威作福惯了,真当孟卓怕了你们了?!待我查到证据,你们一个都别想逃!”边让尚未罢休,依旧咄咄逼人。
“好了,文礼兄。”张邈压着不甘起身,来到边让身边拉住他手安抚:“此事显然是有人挑拨,元才再怎么蠢……”
他说着故意给了高干一眼,气得高干攥紧了拳。
“……也不至于露出这么大破绽叫人看去,还留下活口。
陈留境内,想要挑拨你们两家的流寇宗贼也不在少数,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契书追回。”
“追回却要几日?原待今日结束,我便要前往九江赴任!”
张邈拍拍他手:“宽心,待我追回,几日都给文礼兄送去,怎也不会短了九江供铁。”
他说着,又转向袁夫人:“不过,既然有人指证,我也当严查。在查明真相之前,还请高氏也莫要擅动,以免落人口实。 ”
张邈这话面上公正公平,实则已经明着回护边让,倘若要他抓到高氏的把柄,虽是异地就任的太守,也总能有漏洞可钻。
当然,他心中也在合算,即便当真少一个边让,他还有陈宫帮他巩固联络的其他本地士族,卫氏、虞氏、阮氏皆为列。
袁夫人微微颔首:“那是自然。”
郭嘉故意向堂外眺了眼天色,起身行礼道:“张府君,这个时辰,内子在官铁那边想必已然着手搬货,我们原定的时日无法更改,可不能再这么等一个下落不明的契书了。
既然边公如今无法交出铁矿,容嘉斗胆恳请府君,将原本采买环氏铁的份额,也一并全权交给高氏供办罢,否则李府君和外舅那头催得紧,嘉也无法交代。”
“竖子安敢?!”
郭嘉却像受了惊吓般,端着另一只木匣遮住自己半边脸,面上赔着笑,眼里净是得意:“边公息怒,嘉只是奉命行事。”
“不错,我们尚且需要赶路,可没那么多时间耽搁在此!”陈徵霍然起身,坚定地站在郭嘉身边。
边让气不打一处来,今日他先是丢了新妇,再丢了契书,如今连铁矿的供应权也要从指缝间溜走,而这一切都发生在这短短一刻钟内。
他不由地向后踉跄两步,被他带来的门客扶住。
陈宫见状,担心以他性子还会再说出什么不体面的话,向张邈欠身,就要将他带离。
“好、好,好得很!”边让甩开门客,艰难站直身子,冲张邈一抬手,“孟卓兄、公台兄的恩情,让铭记在心,其余背后做手脚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言罢,气急败坏地大步离开。
张邈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他原本精心布置的一盘棋——用环氏铁拉拢边让,制衡高氏袁氏,却被一群不知名的“流寇”搅得天翻地覆,落个满盘皆输,甚至都没能看清对手是谁。
“孟卓。”陈宫折回他身边,低头耳语,“我这就派卫子许带人去追查。”
“文礼兄那边……可来得及?”张邈眉头一蹙,随口问了这么一句。
陈宫不敢断定他这话的意思到底是真心发问,还只是辞让一下,只再躬下身去,试探道:“若是能追回,交给子许也是一样的——他也是我们的人。”
张邈捻须细思:这卫兹卫子许是他亲自举荐的孝廉,有勇有谋,而且本身家资颇丰,不是贪图财矿流俗名声的人。
去年他为了协助本郡抗击黄巾,婉拒雒阳三公辟命,还捐出不少钱财,替他张邈募卒练兵,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陈宫见他点头应允,这便安心退出。
此事也算尚有转圜余地,张邈心情顿时轻松不少,他收拾好表情,从容与客套再次上身,为郭嘉重签符传。
一切皆按规章有条不紊地进行,郭嘉陈徵也按时在闭城门前离开了陈留,装载铁矿的车队由护卫运回阳翟,母子二人则继续北上前往东郡。
是夜,圆月高照。
高氏府邸内,高干依旧怒火未消,在前院挥舞着长枪一顿发泄。
“欺人太甚!边文礼这老匹夫,自己护不住新妇,还敢当着张孟卓的面攀咬我高氏!”
袁夫人从堂内手执一盏灯台出来,待高干丢下长枪,她方缓步踏上院子:“元才血性,只是面对这等弯绕,却不如阿柔思量周全。”
“母亲!”高干匆忙迎上,扶住她的手臂,“母亲这是何意?”
高干话音刚落,回廊上传来高柔少年稚气的声音:“伯母。”
高干回眸,正见高柔双手托着一只木盘,来到他们跟前,将那盘子往袁夫人灯下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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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高干看了眼他母亲,从里面翻起两块木牍来,其中一只,正是环氏铁的契书!
高干大惊失色,支吾着有些难以言语:“当、当真是我们劫的?!”
袁夫人从他手中将木牍轻轻抽走,上下浏览一番,嘴角终于泛起一抹笑意,“自然不是,是今日购铁的那个颍川郭氏。”
“还有他夫人。”高柔补充道,将木盘微微颠了颠,“这些就是从那邓夫人手中拿到的。”
“这是什么意思?他们要把铁矿给我们?算是我们替他们背锅的赔罪么?那张孟卓那里怎么交代?”高干心中一团疑惑,炮语连珠地不住发问。
“不是赔罪,是交易。”袁夫人将契书放回,从盘中拈起另一片木牍,“一是自下月起,为他们供给稳定的铁矿,官面上运废土,私下他们会另派一支商队运良铁。”
高干点点头,若是每月按今日定量往外郡运输良铁,张邈迟早会反对趁机发难,这暗度陈仓之计倒是周全。
“那……二呢?”
袁夫人将手中木牍放到他手中,让他自己看。
“如你所说,要是我们直接明面掌控环氏铁,张孟卓那里定然不会善了,但我们每月向上头的‘东家’上缴一笔献金,我们只是‘东家’私下寻的‘代管’,却不是张孟卓可以左右得了的事了。”
“东家……?”高干皱起眉,举起木牍,仔细辨认这份献金书上东家的名。
皎白的月光交辉着摇曳的烛光。
“如何,我这做得可还算周密?”
陈留城外东北向的东昏县驿馆里,邓结指着一片木牍向郭嘉邀功。
郭嘉眉眼一挑,不禁抚掌笑道:“岂止是周密,简直是将陈留上下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外人都当我们是走私良铁,以官运废土掩护,实则偏偏相反!”
“实则运给阿父的良铁才是掩护,那些被他们遗弃的废土,才是我们要铸造重甲的真正材料!”邓结接过他的话补充道,眼中满是狡黠。
郭嘉收起笑意,神色凝重,“可那张孟卓并非昏庸无能之辈,你将环氏契书就这样给了高氏,背后的‘东家’,可得是双方都能信任之人才行,竟真让你给寻到了?可信与否?”
邓结手指轻叩着案面傲然道:“那还能有假?此事是志才亲手促成。原先我们未抵陈留时,他便在周边查探地形、寻访人家,你也知道。”
郭嘉点头应接。
“他发现环氏矿工及家眷合计六百余口,矿上出铁日减,这些人生计艰难,幸得人疏财借工养着。志才正是顺着这条线,访到那‘东家’。”
郭嘉又仔细看案上这木牍,上面写着“接环氏铁向邓氏承诺书”的内容:“因此你将契书给了袁夫人,让柔公子从中搭线,叫这‘东家’在张孟卓面前做铁矿的主人,却在私下接受高氏献金,以继续供养这批人?”
“袁夫人给他的献金用来养人是绰绰有余的,他只要能善待这些人,也不枉我们费尽心思了……可惜如今我们能做的太少了。”
“不必急于求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过……你就这么信他么?”郭嘉再瞥了一眼书末的署名。
这署名从高干手指下碾过,他看向袁夫人,“母亲觉得此人可信?”
“那是自然。
毕竟他是卫兹卫子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