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结带着郭嘉在村里完完整整转过一圈,郭嘉发现这村子不算大,但五脏俱全,猪圈鸡棚,甚至还有鱼塘漆井。
在村子里头有一处正在施工的木棚,里面架着一口铁锅,放置着几方石臼,郭嘉猜想这大概是做吃食用的地方。
半日头渐晚,附近农作的人也逐渐归村,脊令去唤马车,邓结和郭嘉便在村头等候。
郭嘉叨叨着田亩、人口的事,低声嘱咐邓结:“得想办法让你们的人把这附近的村子都收服。”
邓结瞥他一眼,“那税收可是交你父手里的,你也不怕君舅怪罪……”她这么说着又忽地想起一事来:“等会!这些尚做后议,倒是方才我们出去那般失态,得赶紧寻点东西回去赔礼才好!”
她说着急匆匆迈开步子,头也没回地问跟上来的郭嘉:“该带什么好?丝?布?还是顺两只鸡回去?”
郭嘉忍俊不禁,见她真往蚕房那边冲,拉住她调转了个方向,“不必、不必!我倒是觉得另有一物更合我父心意。”
郭嘉引她去那讲学书案那头,这会先生刚讲完,其余人也正欲离散,见邓结再来,纷纷起身行礼。
郭嘉瞥了一眼案头摊开的竹简,上面写的几行字,除了“田”“契”“户”“名”几个字外,还有些零碎无法拼凑的字,他猜测当是这些人的名字。
他向先生行一礼,指着案上一片空简道:“可否请先生主持,让诸位每人于上头写个名字,不会写的,便写‘田’、‘户’也行。”
那些人依言照行,邓结好奇:“这是做什么用?”
郭嘉看着伏案的妇人在仔仔细细地写出歪歪扭扭的字来,稍松一口气,“这不是你要做的事吗?我带去给阿父瞧瞧,这是给他最好的礼物。”
然而简牍太小,这些人的字又大小不一,最后收上来四片算是勉强能拼一起看。
郭嘉将这些收在邓结手里,轻叹一声,“有些浪费了。”转身离开。
“怎么了?”邓结跟上他。
他点了点邓结手上的竹片:“几片凑一起写出一点来,按你说法,这先生一日三讲,都是给不同人轮换着来,如此耗费简牍,浪费,还慢。”
邓结却笑着把头微微上扬:“对啊,所以我们要在这里造纸!”
“造纸?”郭嘉惊诧。
邓结冲原先他们看过的施工木棚一指:“就那。我特地从乡里找人打听了蔡侯纸的制作方法,眼下这村里头就藏着会做的人。”
郭嘉不由侧目,“蔡侯纸便是由和熹皇后下令主持改进推广,看来你还真没白学。”
邓结小小得意地晃晃脑袋:“那能有假?”随后又低落下来,“只是我看过,蔡侯纸色泽暗淡,颜色不均,真的要看反倒没有竹简上分明,特别是对这些刚识字的人来说。”
“不必急于一时,能助他们练习书写就好。”郭嘉宽慰她。
回到郭府,邓结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
郭嘉从她身边走过,坦然踏入堂内,“别慌,跟着我就行。”
郭嵩正与陈徵在说话,转头看见二人,冷哼一声:“新妇才来第一日,便把人拐跑了,邓氏养的好规矩都被你给带坏了!”
邓结上前行礼:“君舅君姑恕罪……”
郭嘉嘻嘻一笑,推了她一把:“莫整虚礼,快给阿父阿母看看你做的事。”
邓结立刻从袖里奉出那几片简牍:“请君舅君姑过目,这是今日夫君请乡人写的字。”
郭嵩疑惑地接过来,郭嘉蹭到他身侧,为他和陈徵将竹片连在一起,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七八个名字,笔画生疏。
“是村中妇人写的。夫人在那边请了先生,教乡人识字,今日我去见了欢喜,就顺手带回来给阿父瞧瞧。”
“你请的?”郭嵩看向邓结。
邓结垂首:“妾在本家便如此,既然带他们过来,自然也得继续。”
郭嵩沉吟一声,将简牍收入自己袖中,“好,好事。”他瞥了郭嘉一眼,“往日叫你多关注关注乡里难如登天,怎的现在见了新妇家大业大跑得倒勤。”
“带了自然是一家。”邓结赶紧替郭嘉找补。
陈徵也在身旁圆场:“就是、夫君何必这么说,难得奉孝能做件正经事,能好好将家业经营下去便好!”
郭嘉嬉皮笑脸地顺杆爬,“没错没错!我既然已经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家,自然也是要立业的。今日去看了城外的田地,夫人那边一千亩地,上百口人,农具缺口不小。阳翟的铁料成色不行,我想去陈留采买。”
郭嵩正要说话,陈徵却先开了口:“陈留?你要去陈留?”
郭嘉转向母亲,立刻露出一脸谄笑:“对啊,正好阿母也多年未回乡里祭祖,我们顺便陪您走一趟东郡,一举两得,两全其美如何!”
郭嵩两眼一瞪:“去陈留、还去东郡?你打算何时出发?一来一回需多少时日?明日新妇要归宁,月里还得去族里庙见,这都是正礼,马虎不得,你哪有时间到处乱跑?”
郭嘉恨不得现在就走,什么归宁庙见,他真是一个都不想去,但毕竟是面上的事,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道:“那、就明日归宁结束便走,軿车行官道,从阳翟到陈留也不过两日的事,再去东武阳也就三日,阿父若是怕来不及,归途我和夫人换马骑,还能快上三日!”他全都往少了时间说。
“哼,你骑马,把你阿母就这样丢那了?何况当初说亲时应承了邓氏归宁会留宿,你后日出发,加上采买祭祖访亲皆需时日,月里怎么赶得回来?!”郭嵩指着漏洞连连发问。
郭嘉霎时泄了气,一手拉着邓结一手拉着陈徵往前送,依在母亲肩上闷着虚假的哭腔:“嘉就想做点实事怎么就这么难。”
邓结见状,知道他这是在向自己和陈徵求救,便先行替家里做了主:“君舅莫忧,妾身父母那头,妾自会请罪,阿父将田产交到妾手里,妾亦当尽心。”
邓结料想若是跟邓久提及改良兵器的事,他应当不会反对,毕竟这些人就在阳翟,必要时也会对父亲立场有所助益。
陈徵自然也招架不住儿子的撒娇,立刻心软地替他说话:“景行,你看我也多年未归乡,既然奉孝纳得一门好亲事,让我带回族里认认亲也未尝不可?我们尽早回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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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嵩两眼一横,这家真是没个自己的地位,指点着郭嘉:“你今日说话中气倒是足了不少,先前答应我的事可别反悔——
给你们牵线的可是我们太守李旻李府君,邓公在他面前也替我们家说不少好话,定了待你身子明朗便给你举孝廉。”
郭嘉一听这话,脸色顿变,干咳两声:“咳、咳咳……好、好是好些,但这孝廉还是……咳咳……”
邓结笑着上前行礼:“君舅说得是,不过夫君这……这固疾,妾也略通一二,待妾为他再调理调理,我阿父也会再去求李府君的,总归是这两年的事。”她说着看了郭嘉一眼,笑盈盈地补了一句,“夫君,你说是吧?”
郭嘉浑身一激,连连点头,“不错、不错!”
是夜,邓结在屋里指挥着脊令收拾东西,郭嘉也在书架上翻找,他喊来邓结,两人对案而坐。
“夫人,看这个。”郭嘉展开一块素帛,是一份舆图,有城有村,侧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些注释。“这是陈留县的布置,还录了周边村落和矿点。”
“你这是自己画的?”邓结很诧异。“你还去过陈留?”
“城内是我自己记的,城外的是兖州的友人带来补充到一处的。阿母是东郡人,经过陈留自然就去仔细逛了。”他给邓结指点着几处,“这几个是城内的铁坊,多做日常农具用,大约与你的料子差不离,可以去看一眼比较,但不必急于决定。城外矿口附近的铁坊我没去过,我们着重走这几个点。”
“你连这些都准备了……这、这围圈的标了个‘兵’?!该不会是兵营罢?!你莫非一早就‘打算图谋不轨’?!”
郭嘉眉眼一挑,“兵营只是我与友人推测之画,未有证实。至于旁的资源,乃因黄巾席卷,我父也是组织过乡里抗贼的,与这相关,我有兴致,当然要多加关注。”
他给邓结从书架上端来一只木匣,打开里头净是同款帛布,一块一块地展给邓结看,“但是我个人能力有限,友人也多在司豫兖三州行迹,而夫人的私线可以抵达荆州徐州,如果运营得当,就是冀青并幽扬也不在话下。”
邓结看了眼他那些未完工的舆图,吞咽一口,“你是要我的人也似你这般记录各地完整产业风物?”
郭嘉唇角一扬,“应该是‘我们的人’。如何,能做到么?”
邓结举过这份最为详尽的陈留县图仔细看,不禁皱眉抿嘴,“脊令。”
脊令闻唤停下手中活计,前来候令。
“商队里能挑出这样伶俐的人来么?”
脊令向邓结请开木箱,从名单竹卷里翻出一个名字来:“商队里没有,但是村里有一个——是前月本地来投的一名落魄子,现居城西外的村子,村里的几处规划都是他提议改建的,对地理风物很敏感,与郎君相似。”
邓结郭嘉凑头一看那人名字:
戏忠,字志才,年二十有七,未婚。
旁边简要写着方才脊令说的内容。
“夫君如何看?”
郭嘉双眼一眯,“年长无财没家室,很是合适。带他同去陈留,亲自验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