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軿车候在府内,邓结换上玄色襦裙,虽然轻便,但不失庄重。
郭嘉也穿上那日迎亲的礼服,戴好发冠,又照例往脸上敷薄粉,弱化气色,让脊令把他专用的铅粉收进邓结的妆匣里。
邓结不免叹一口气:“你出趟门比我还繁琐。”
郭嘉讪笑着:“要不是应了阿母,我也不想带着这东西出门。”
“我们是先去邓府,然后再来接君姑。”邓结向郭嘉确认道。
见郭嘉点点头,她便转身向脊令道:“所以你先坐车去城西外村寻那个叫戏忠的人,把夫君的东西给他看,跟他说明缘由后,你们尽管先行,我们在陈留相会。”
脊令将邓结递给她的舆图抄本收好,领命离去。
邓结二人坐车来到邓府,邓久和张杼早早在堂上候着,张杼身边还跟了那日领走的小郎君。
邓结夫妇向父母行过礼后,张杼将那小郎君往前推了推,“来,展儿,见过你姊婿和女兄。”
那小郎君虎头虎脑的,抬眼打量郭嘉,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邓结将他拉来身边,同郭嘉介绍道:“这是我从弟邓展,他父母家中穷、孩子多,便想着过继来我家……”说着揽了揽这他的肩,“不过眼下尚未修谱,只在府里养着。”
郭嘉低头看他,这孩子倒没那么柔顺,反将邓结推开些,嘟囔着“阿姐抱太紧,疼。”
邓结“哼”他一声,他一溜烟又躲回张杼身边了。
张杼拍拍邓展的背:“皮得很,送去族学也不安生,整日坐不住,倒是对剑棍感兴趣,将来怕是要荒废学识。”
郭嘉看了邓展一眼,笑道:“外姑多虑,活泼些的孩子好养活,跟我一样没精气可不好,徒惹父母担心。”
张杼抬抬眉:“奉孝身子……仍不爽利?”
邓结心下一凛,张杼的医术可比自己学得久,立刻上前一步,将郭嘉挡在自己身后:“阿、阿母莫忧,夫君这……都是小毛病,没有传的那般吓人,我这两日为他开两帖方子调理调理,好许多了!”
她藏在后头的手伸扯了扯郭嘉的衣袖。
郭嘉眼角捕捉到她伸的那根往前指的食指,连忙应道:“对对、小毛病,外头瞎说的!”
家仆前来告知宴席已备好,可以移步后堂用膳。
邓久特意放缓脚步,拦住邓结,目送张杼领着邓展郭嘉走后,低声发问:“这郭家如何、他本人如何?可有怠慢之处?原先有人跟我说他是个足不出户的病秧子,迎亲那日瞧不出名堂,今日相见,精神尚可啊。”
邓结扶住邓久的胳膊道:“阿父放心,他那种小问题在我面前不算什么。他人灵,舅姑待我也客气。就是……我们打算用完膳就走,要去趟陈留。”
“陈留?!”邓久原本宽了的心又激起波折来,“为何要去陈留,为何如此急切?”
邓结向邓久靠近一些,在他耳畔低声道:“他看出我们那些死士的兵器不行,张罗着给我们寻精铁重新打呢。”
邓久大惊失色,瞥了一眼去往后堂的空廊道,压着嗓子问:“他、他知道那些是死士了?你还带他看了兵器?!他什么反应?!”
“我俩同住一屋,能瞒得了甚么?”邓结抬手宽慰父亲,“他自然是向着我的,没对舅姑说实话,向君舅讨出城符传时也是打着去采购农具的幌子。
你那些死士本就是担心我来这里没个帮衬,我对他说的就是为了保外头家业,他便上了心,怎么也想跟着做点事。
再说了,既然现在都归我管,阿父莫操心就是,我心里有数。”
邓久努努嘴,拍了拍她肩叹道:“也好,你一向有主意。能给他们造批好武器倒是个良策,回头我再给你们寻个地方,专在里面造些甲出来。”
邓结心头一紧,他这倒是和郭嘉想到一起去了,或许是个机会,暗自窃喜,还是多问了一句:“阿父这是何意?”
“李府君……”邓久意味深长地拖了拖音,“他可是个赤胆忠心的好太守。你要知道,天子病重,天下都在蠢蠢欲动,我们颍川重镇,距雒阳不过五百里,一旦生变,府君打算起兵勤王,拥护雒阳皇子。”
邓结明白,这刘氏宗亲遍布四方,像许攸、王芬那样别有所图的令立法子多了去了。
只是这话若是她成婚之前听到,大约也只会附和:太守忠于汉室,我等自然追随。可郭嘉那番“快绝了”和“你做天子”的魔音仍萦绕心中,这会她却不知自己该如何作答。
邓久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继续低声说:“李府君私下已在筹备军备,阳翟的武库也添了不少东西。你若真能在陈留寻到好铁,打一批精良兵器甲片出来,将来万一有什么事,我们也有本钱自保。”
“自保?!”这话与前头的“勤王”和心里的“天子”相去甚远,她一个没收神,竟惊呼出声。
邓久眨了眨眼,诧异地看她:“是啊,届时他要去雒阳便随他去,我也不要这什么破郡丞了,就让那些死士,护着我们的积蓄,返乡避祸。”
邓结声音卡在喉咙里一时之间不知自己应该作何反应才是正常女儿家,挠了挠脸颊,只轻声道了句:“诺……”
“你又拉着她说甚么!”张杼忽然从廊道里出现,看见这父女俩凑一起神神叨叨的就来气,上前牵过邓结,指着邓久道:“邓公寿我可告诉你,阿结如今已嫁作人妇,万事皆定,你莫再给她扯什么庙堂高远,让他们小夫妇安安稳稳呆阳翟好生过日子就行!”
邓久一噎,还没来得及反驳,张杼又瞪了他一眼:“你也是!哪儿都不许迁、就呆阳翟,我们好日日见着她!还有城外这这那那的破任务也别再给她指派了,展儿再过两年大一些,你抓紧把他好好培养培养,这些事合该放着给儿子做,见天把女郎当儿使,像什么话!”
邓结没敢忤逆母亲,便挨上她的身,搀着手臂顺着她的话柔声道:“阿母说得是,城外我去的都是妇人的蚕房织室,她们早都熟了我,总归好说话些。展儿尚小,阿父又忙,何况我现在有夫君帮衬,不打紧的。”
张杼还想再说些什么,被邓结堵上话头:“再说、夫家到底不比自家,我们也想手头宽裕些嘛!”
张杼张了张嘴,抚上邓结的手,“也是,回头生了子用度更多。”
邓结瞬间语塞,又不愿反驳多事,只好勉强点头附和:“阿母说得是……”
午膳吃得并不久,邓结和郭嘉心里都挂着陈留的事,在父母问答、礼敬上,两个人都相当配合,指着吃完赶紧走。
膳罢,邓结与郭嘉要辞行,张杼果然还是拉着女儿的手不肯放:“原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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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郭家说好归宁住一宿再走的,都在一座城里,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们嫌弃自家女郎。”
郭嘉立刻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外姑莫恼,是嘉的不是。等嘉陪阿母从东郡祭祖回来,一定重新过礼,若要陪舅姑同回南阳族里也无不可,定当好好补上归宁之仪。”他说着看了邓结一眼,“夫人这边,嘉亦会尽心照看,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张杼听他这话说得周全,也不好再发作,只拍了拍邓结的手背:“路上仔细着些,莫要逞强。”
邓结应了,又看了一眼张杼身后的邓展。那小郎君躲在母亲裙后探出半个脑袋,朝她做了个鬼脸。
“好小子,别光顾着耍棍玩,跟着学塾先生好好念书,回头我来考你!”
邓展哼哼两声,把自己缩了回去。
正值几人站在府外,軿车恭顺等候,却见一仆从匆忙跑来,给邓久递了一片木牍:“主君,南阳来的信。”
邓结见有信,又想多看看,便没动身。
邓久翻过仔细阅览,重重叹了一口气。
“阿父,怎么了?”邓结试探发问,她自认邓久多数事务都能与她说,便也没顾忌。
邓久果然没瞒她,将信递去:“是我一个故人问我投奔出仕的事。”
邓结和郭嘉凑一起看,邓久解释道:“年轻时候在南阳我受过他一命之恩,当时我答应他,等我有势便拉他一把。只是不想我为吏为官,耗去那么些年,让他也空等这许久。”
“那又如何?如今阿父做了郡丞,给他安排件差事总是不难。”
邓久指了指信中的字:“若只是安排件差事自然不难,可他要求良多,想领一队弓手,粮饷箭簇都要合制。颍川这边弓手早有头领,统共不过百来人,哪里腾得出位置给他?再说他如今也上了年纪,已过不惑,叫我如何跟府君说,万一来这没多久就水土不服一病不起了呢?”
“可他重提这救命之恩,又闻郡中募兵……”郭嘉仔细看了看。
邓久再次叹气:“我先前也推辞过两回,如今他话都说到这份上……”
“他武艺了得?还点名要领弓手……相当有自信了。”郭嘉问道。
“彼时不过二十出头,年轻气盛,自然武勇。当年遇险,他单枪匹马替我挡了六七个贼人,一手箭法也是精准了得,可毕竟这么多年过去,莫说如今武艺如何,光这统领兵卒的法子也非个人好勇善斗所能赖过的。”
郭嘉点了点信:“可他似乎对弓手很是了解,提及的改良法子倒与嘉所知的问题颇为吻合。”
邓结闻言倏地抬头与他对视一眼,两个人心里都闪过同一个念头。
“是啊,那就更难允他来了——人还未熟悉,便对着已有的建制一顿指点,你叫我在府君面前如何自处?”邓久揉着额头道。
邓结的手指在木牍上磨了磨,这下方甚至写了他回信的地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碾过。
“阿父既然烦恼此事……不如就交由我来打发如何?我定然让他不再叨扰阿父!”
“哦?你有什么方法?!”邓久瞬间来了精神。
邓结与郭嘉再相视一眼,这会眼里多了一份喜色:“嘻,那我得保密,阿父放心便是。”
她手指碾过最后一行落款:
黄忠汉升顿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