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结一时难以作答,他的眼里是当真扑闪着热烈的渴求,可自己这样的人,那所谓“研习后术”不过一面之词,到底真的有几分手段,谁又知晓,他怎么就敢把人头轻易压在自己手里?
“郭……奉孝。”她第一次直呼其名。
先前的“夫君”是客套也好,是戏谑也好,都是过场,此刻她确实在正视这个少年。
“你就如此有信心?”她收敛心神,还是希望自己看上去更加镇定一些,点了点案上的竹简,“要不还是亲眼看看为妙?”
郭嘉点点头,“不错,倒是这个理,那明日夫人便带嘉在城内城外亲眼合计合计?不过天子病体不等人,我是认真的,若想有实力站稳脚跟,我们需得抓紧时间。”
是夜,郭嘉果然兴致勃勃地搬了被褥在侧面软榻躺下,邓结看这她这被称“奇”的夫君,忽然觉得这桩联姻,远比自己担心得要有意思得多,他们莫非……真的要做这惊天动地的大事不成?
分不清是心情激动还是单纯不习惯新床榻,她有些难以入睡。
“夫君。”邓结隔着黑暗轻唤。
“夫人有何指教?”那头答得倒快,莫非他也兴奋得无法入眠?
邓结清清嗓子,小心发问:“明天白日里需得行成妇礼,我……”
“哦对对,这种事也得做,不能让家里起疑。”郭嘉着急应着,开始给她介绍自家父母名讳:
父亲名嵩字景行,母亲出自东郡陈氏,名徵字中吕,二人皆是士族出身,今日见过,人是和善的。
“……这些什么礼仪的,我想你学得应当比我透。”最后他补充道。
“好,这些我都记下了,可你仍要继续装病么?君舅君姑怎么都不曾发现吗?”邓结很好奇,就方才堂上而言,郭嵩陈徵也不似与郭嘉有龃龉的模样,怎么会对他装病毫无察觉。
郭嘉嘿嘿一笑,“我幼时当真生过一场大病,几近昏厥,给他俩急过,后来也是好好坏坏地养着,直到这两年方有所起色。只是我稍微好点阿父便提举孝廉的事,我自然又要继续装不行了。你却有本事,才来第一天就给瞧破。”
“那算什么,我阿舅师从张伯祖,我又同阿舅习医三年,有病没病,一眼便知。”邓结得意道。
“唔,你舅张机,字仲景,新举孝廉,仍待命在乡,倒是有这个闲心。”
“听雒阳来的消息,说会任他做长沙太守,怕是留不久了,我这三年都是他陪我教我,连及笄表字也是他起的。”
“说起这个,你小字‘说怿’,表字‘乐义’,这念起来,有甚区别?”郭嘉想起六礼问名的一环中看过她名刺,今日聊得起劲,就顺口问了。
“自然不同。小字是阿母取的,阿母说《邶风·静女》是《诗》中唯一一首唱男女情歌不带悲伤的,原来她只盼我能寻个安生人家,夫妻恩爱,一生顺遂,后来说起进宫的事,便搁置不再唤了。
前月及笄,阿舅替我起字,他念我这三年跟他身边行的乃济世救人的仁义之事,因此起这同音不同字,也算应承了阿母心中的希冀。”
“哈,你阿舅这字起得好啊,《礼记》曰:‘义与信,和与仁,霸王之器也’,宛如谶言,一语中的,夫人果然就该宽心同嘉共谋大业!”
这话让邓结也开始认真思忖,自己是否当真可以一试,这荒唐的世道、他先前说那种“大事”……未尝不可,或许一切当真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翌日一早,按礼需向舅姑拜见成妇礼,邓结早起沐浴、侍奉用膳、正式拜礼,恭恭敬敬,挑不出毛病。
郭嵩陈徵都相当满意这个新妇,张罗着需还“一献之礼”。
郭嘉好不容易等邓结做完新妇流程,一想到这什么破礼还要走“献”、“酢”、“酬”三步,繁琐至极,再这么呆下去,今天一日什么东西都合计不了,顿时没了耐心,拉起邓结的手冲父母一揖:“阿父、阿母,如今都是自家人,这些干脆先省省罢,嘉、嘉还有好多重要的话要同夫人私下交谈,我们先行告退了!”
说着便驱赶着邓结匆匆而退,邓结被推搡着边回头边行礼。
留下那老夫妇面面相觑,陈徵有些不可思议,“我倒是头回见奉孝有如此兴致……?景行这门亲寻得好啊。”
郭嵩摸不清缘由,捋须干笑,“往常这竖子半个月也不出门一趟,要出门便是独自消失一整日,今日这光景……看来邓氏还是有点门道。”
出府后,脊令随行,跟在身侧,替两人指点着城内家仆的几处宅院。
这些宅院就隐匿在城南的偏僻民房聚居中,男女分房,白日在不同人家做工,酉时宵禁后便定时在院内组织刀剑棍拳训练。
他们来时院里只有个把人留守做清扫、膳食之职,穿的都是粗布麻服的短褐,十分普通。
郭嘉擅自进了他们里屋查看,屋内陈设整洁,器具摆放分明,那日带的刀具倒是不至一眼被寻到,算是谨慎,但是真翻出来,郭嘉又注意到这些刃口不坚实。
“如何?”邓结看他没说话,开口发问。
郭嘉摇摇头,“品相拙劣,空有架势,可惜了。”
随后有人驱来一辆軿车,载他们出行。
出了城门,軿车沿着官道行了约莫二里,拐进一条岔道。道旁阡陌纵横,冬日刚过、春麦未发,田野光秃秃的,但田埂齐整、水渠通畅,一看就是用心打理的。
郭嘉掀帘看了片刻:“这一带的田,都是你的?”
邓结没答,看了脊令一眼。脊令微微点头,低声道:“回女郎,主君上月定下亲事后便陆续购了合计一千亩,占这一片七成。”
郭嘉放下帘子,默算了一下:“一千亩。亩收三斛,一年三千斛,养三百人尚且紧巴……”他看了眼邓结。
“商队弥补。”邓结立刻解释。
郭嘉摇摇头,“后续还需扩地,粮食是根本,不能受制于人。”
邓结颔首,向脊令使了个眼色,脊令明了记录。
軿车又行了半里,前方远远现出一片村落,炊烟袅袅,邓结再次向脊令确认一眼,为郭嘉指道:“那村子大约有四成是我们的人。他们迁到此处,我也是第一次来。”
郭嘉顺着她的手看去,村口有孩童在追逐,有妇人端着木盆往溪边去,看起来与寻常村落并无二致。但仔细看——几个扛着锄头的壮年男子走过,步态稳当,确实同迎亲那些护卫架势相当。
郭嘉没说话,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车停在村口。三人下车步行入村,郭嘉走在邓结身侧,脊令跟在半步之后,环顾四周布置。
入村左手边是一排蚕房,几个妇人正在分拣桑叶,动作麻利。右手边传来机杼声——三架织机排开,布帛正在成形。再往前走,有人赶着牛车从巷子里出来,车上堆着成匹的粗布、成捆的麻绳,像是要外运。
一个背着药囊的铃医从巷口转出来,见到邓结,拱手行礼:“女郎来了。”
邓结回礼:“师兄辛苦。”
那人便笑笑走了,脚步不停,像是要去下一处。
“师兄?”郭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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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舅的弟子,来了三个。”邓结说,“分在各处轮转,哪里有人不舒服就去看。这个村今日正好轮到。”
郭嘉轻“嗯”了一声,很快又注意到巷口角落的热闹:
那边支着一张矮案,案后坐着个中年文士,面前围了七八个妇人少年,正听他在讲什么。
他走近两步,听到那先生在讲“契”,如何写、如何认、如何防人做手脚。
脊令看到这围坐的人群,脚步不自觉地比郭嘉和邓结都更靠近两步。邓结知道她在想什么,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你安排的?”郭嘉微微一指。
邓结回神颔首,“我说了要办学的。”
“可以啊,粮、布、学、医,面面俱到,是外舅安排得妥当?”郭嘉没再多停留打扰,继续往前走。
“人是阿父和我陆续寻的,或赎或收,他们没有别的去处。”邓结快步跟上他,“迁到阳翟是阿父代为打理,不过个中事务却是我自己安排的——在南阳时有阿舅陪着教我规划,阿父在乡里时间反倒少。田租收成、走私盈利、人员流动这些精细事务皆需过脊令之手,我会每月核对账目巡查。”
郭嘉脚步一顿,回眸打量她和身后的脊令,眼中暗露喜色,“合该如此,这才放心。”
他们走到村中央,道旁有一处敞着的院落,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郭嘉先行一步,跨进院门,一个光着膀子的铁匠正抡锤锻打一块铁坯,火光照得他周身通红。
郭嘉站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等铁匠歇手,才走过去,指着一旁分列的铁条道:“师傅,可否给我看看?”
那铁匠认得邓结,便没多问,随手捡了一块递给郭嘉。
郭嘉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又举起来对着日光看截面成色,用指甲沿着边沿口刮了一下。
他放下铁条,摇了摇头。
邓结走近:“怎么?”
“工艺是好的,淬火也有经验,打农具绰绰有余。”郭嘉把铁条递还,“但这铁不行。”
“怎么个说法?”
“截面发灰,含沙量高,淬火之后脆,看着硬,若是拿来……”他顿了一下,“那什么,真用了三两天就崩口。你这铁从哪儿来的?”
“四处买的。”见郭嘉面露鄙夷,她沉默了一下,踮脚在他耳边轻声道:“走的是私线,不敢大宗买,来源自然就不稳定。”
“若是能批下正经商队就好了,外舅怎不操作?”
“真有正经商队,这钱又有几个能到我们自己手里?”邓结撇撇嘴,一副“你怎么会不懂这种道理”的无奈神情。
“哦对对、怪我,我阿父不曾克扣这些……叫我给忘了。”郭嘉无奈地敲敲自己的额头,“现在量如何?”
“我目前用的人,一趟最多带一百斤,分批走,从不同地方收。”两人缓步走出铁匠坊,邓结继续为他讲解。
郭嘉回身望了一眼,低头冲她轻声道:“夫人,你这些人的手艺不差,我看过城内的兵器,模样是有的,只是这料子却不行,配不上做近卫兵的身手。”
邓结抬头注视着他,等他往下说。
“按你的规模,正经要冶铁,一年的铁料往来至少得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你走私线弄不到,量太小,质也不稳。”
“那怎么办?”
郭嘉看她那溜圆的眼睛一动不动,微微发笑,起身向她引向阳翟城的方向:“夫人带的家仆购了田,合该置办农具不是?你既然有车有队,那我们,便去陈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