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短促的闷哼过去,伴随着一阵脚步声与掀开帐帘吹入微凉的夜风,睡在靠外的成婴有些迷糊地睁开眼。
眼前原本挨着她睡那名女子不知怎么没了身影,她探手确认。
她以为是那人许是去圊了,还翻身另一侧打算继续睡,却听到帐外隐约传来男子的低语。
她心下一凛,迅速爬到帐口掀开帘看,外面一片漆黑。
成婴知道自己一向莽撞粗心,干脆回去拍醒睡她另一侧的阮儿,冲帐外指了指,在她耳边轻声道:“人没了,好像有男人,去看看?”
阮儿脸色骤变,立刻也来了精神,跟着成婴蹑手蹑脚地摸出营帐。
二人环顾一周不见人影,阮儿低头辨认脚印,拉着成婴:“你看!这个脚印是不是特别大?”
成婴蹲下仔细瞧,“不止两个人……跟去看看,要小心。”
以防万一,她从平日练武场边顺来两根粗木棍。
两人循着脚步一路摸到圊营帐后方的马场边缘,借着微弱星光,她们竟看见三名西凉士卒正将那名失踪的妇人按在马槽旁边的泥地里,欲行不轨。
那些士卒也不发出多余的声音,只与女人较劲,按住她的四肢。
她的嘴被麻布死死塞着,无法出声高喊,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她拼死挣扎,一脚正中一名士卒弱点,那人闷哼一声跪倒,伴随而来的是其他同伙的恼羞成怒。
成婴直觉一股邪火冲上脑门,二话不说,抡起木棍便趁那些人不注意后方,一记偷袭,将木棍重重砸在一人头上,阮儿紧随其后,虽然怕得双手发抖,却也咬牙重创一人。
第三人大惊,扶住那两名被砸的士卒。他们捂着出了血的后脑勺缓过神来,顿时勃然大怒:“贱营的娼妇,找死!”
他们挥舞着拳头冲三名女子扑来,阮儿用木棍招架身前,死死护住身后那名被扯得衣衫凌乱的妇人。
成婴更是主动迎上去,挡在她们二人身前:“来啊,你们这些畜生!”
这三人虽说半夜摸营未带长兵器,到底都是西凉军中刀口舔血的悍卒,反应极快,被砸的两人怒吼着稳住底盘,其中一人反手便抽出了腰间的防身短刀,寒光直逼成婴面门。
“阿婴小心!”阮儿惊呼。
成婴冷哼一声,不退反进,借着这一个月的学来的步伐,侧身险险避开刀锋,同时双手握紧粗木棍,腰部发力,一记横扫千军,结结实实地抡在那持刀士卒的肋骨上,让那士卒惨叫着跌飞出去。
另外两人见这女子竟有如此蛮力,顿时红了眼,一左一右朝成婴扑来。
一人锁她木棍,另一人趁机挥拳,重重砸在成婴的脸上。
成婴吃痛,啐了一口血在地上,索性弃了一头的棍端,反手死死揪住锁她棍子那人的发髻,一个头槌狠狠砸向对方鼻梁。
那士卒顿时鼻梁剧痛,被砸出血来,捂着脸倒地哀嚎。
阮儿见成婴一人顶住三人,抓紧给身后那妇人扯掉嘴里的麻布,打算一同上前帮忙。
成婴肩上又挨了一拳,手臂被短刀划出一道血口,她死死挡在两人身前:“快去喊人!”
阮儿狠狠点头,忍住眼中恐惧的泪水,一把拉起瘫软的妇人,跌跌撞撞地朝女营方向狂奔,高喊着:“来人啊!西凉兵杀人了!大家快出来啊!”
这一声声嘶哑的呼救,让女营中的几百号人纷纷苏醒来。
营帐内接连亮起火光,几十名妇人抄起用来练习的木棍从营地涌来。
那三名西凉士卒本就在成婴这缠住脚,吃了暗亏,此刻又见黑压压的妇人们举着家伙冲来,心中顿感不妙。
其中一人反应过来:“我也去喊人!”
不过稍时,马场里外,竟分作女营与西凉兵卒对峙之势,两边各有百人压阵。
火光把这边照得通红,西凉兵的怒骂与女人们的嘶吼交织在一起,声浪震天,终于闹到了军营内圈。
“你们这是作甚?!”
一声清厉的断喝传来,邓结在五十名亲卫的拥护下,与郭嘉、脊令快步排开人群,蔡琰夫妇也紧随其后,卫兹握着刀护在他们身前。
亲卫队跳入马场,立刻结成半月环形军阵,拔刀朝外,将女营众人护在其后。
邓结一眼就看到了满身泥污、手臂流血、鼻青眼肿的成婴,将她扶起:“阿婴!”
成婴指着阮儿怀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子道:“他们、他们半夜偷袭!”
那三名同样受伤的西凉兵见本家兄弟众多,也来了底气,捂着伤口跳出来指着邓结大骂:“你这贱妇来得正好!你养的这群猖妇,半夜摸出营来勾引我们兄弟,我们不从,她们便要动手杀人!”
话音刚落,身后的西凉兵群情激愤,纷纷拔出手里的刀:“还敢动手?!宰了她们!”
“勾引?!”邓结瞥了一眼这极其明显的地段和女子的处境,笑出声来,她抽过阮儿手里的那条麻布,高举着:“这可是你们的粗麻!哪家女子勾引男人,还要将自己堵上嘴的?!”
那三人一噎,却依然梗着脖子狡辩:“那就是她自己塞的!不管怎样,是你们打伤了我们,今日必须血债血偿!”
“大半夜的,号丧呢?!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伴随着一声极度不耐烦的呵斥,外围的士兵自觉分作两列,让出道来。
董卓披着一件宽大的锦袍,打着哈欠,在董旻等将领的簇拥下姗姗来迟。
邓结见正主到了,如个粗汉般浅浅拱了拱手,直视他:“使君来得正好!使君当日亲口允诺,两个月内绝不让士卒踏入女营半步。如今他们不仅违令夜入,更企图施暴,难道使君要纵兵行凶,食言而肥么?!”
董卓眯起眼睛,头往后仰了仰,董旻意会,上前冷笑道:“女郎,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在这西凉大营里,我们兄弟的刀便是规矩!你当自己有什么立场同兄长谈判吗?!”
此言一出,周围的西凉兵愈发嚣张,起哄嘲笑声四起。
邓结神色冷峻,拔出长剑,横剑立于亲卫队中央,指着自己的头颅道:“我的立场,便在这项上人头!
今日若不能讨个公道,大不了一死!以我们之血横洒夕阳亭!
丁原陈兵孟津同样不得进雒阳,正愁与使君立场胶着,我便送他使君纵兵奸杀关东士族之名!”
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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旻脸色骤变:“你敢威胁……”
“都尉且慢。”
郭嘉抬手上前,陪在邓结身侧,笑颜依旧:“听闻先帝在时,便欲收回使君兵权,奈何使君久屯于此,迟迟不交。大将军何进对此颇有微词,前几日还派种劭侍来催使君回河东讨伐于夫罗,是也不是?”
董卓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霎时变了色,他差点忘了,那日种劭来营,郭嘉和卫兹卫宁也在侧。
郭嘉微微一作揖,“嘉不过稍作提醒:
内子同郡的何颙何伯求先生,与外舅乃同窗好友,现任北军中侯,手握禁军征召之权。”
他又朝人群中的蔡琰引了引,“蔡氏女公子,其父伯喈公亲友门生遍布朝内,卢植卢尚书与其结做生死至交,莫提为蔡夫人说亲的典军校尉曹孟德,更是手握西园禁卫军。”
郭嘉说着,环顾一圈马场之外,围起越来越多的西凉兵,悠悠吐出一口气,语气相当轻松:“使君手里不过区区三千人。
若是今日我们命丧此营,使君猜猜,大将军会不会借口联合丁刺史的并州狼骑,前来‘名正言顺’地收回使君手中的兵权呢?
毕竟,西园军、北军加上并州铁骑,要在这京畿重地,‘奉旨’剿灭一支‘擅离职守、劫杀名士的凉州叛军’,想必大将军是很乐意建此功勋的罢。”
西凉兵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他说的东西,光是这个军那个兵要加起来打他们三千人,却多少能入耳,顿时收了嘈杂声。
董卓眼睑微颤,他本就忌惮关东这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若是扯上各方势力调转矛头指向自己,河东郡的牛辅和远在西凉的李傕等部可赶不过来。若是因为这三个不中用的小卒坏了他的大计,那是万万不值的。
他轻哼一声,换上一副明朗神情,朗笑道:“二位说的哪里话,我既然应过女郎两月之约,便是一诺千金,绝无虚言!今日之事,不过是一群粗胚喝多了马尿闹出的一场误会罢了!”
他冲那三人使了个眼色,仨人见势便要退回人群。
“慢着!”邓结不依不饶,上前将长剑挡住他们退路,“既是军令如山,便没有误会!说好守住两个月,使君就不该纵容,请使君责罚!”
那三名士卒一下就炸了,指着邓结破口大骂:“你还敢得寸进尺?!真以为我们不敢杀了你们吗?!”
邓结张开双臂,死死守住身后的人们:“这是我许诺她们的,也是使君许诺我的!
我不怕死,更不怕拉你们这三千人一起死!”
此话一出,女营众人纷纷动容,无不上前,挤着亲卫队与她同在。
董卓看着眼前这个宁折不弯的女子,心中忽地泛起一个狡黠的念头来。
他忽然放声大笑,抚掌道:“女郎说笑,何必动辄生生死死的。不就是军令吗,来,出来,即刻行刑!”
那三人还当董卓是要护短走个过场,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出列:“将军!根本就是她们……”
董卓猛地一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头,横眉冷眼地放沉声道:“毋须多言。”
他五指稍动,嘴角勾起一抹不祥:“左右,将他们绑了——
起锅,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