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三国]从后到帝差一个郭嘉 > 47.此间鬼道1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那三人霎时慌神,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连连求饶:“将军!将军饶命啊!我们可是从中平年间便追随将军出生入死的啊!”

    董卓冷笑一声,双眸却紧紧盯着邓结:“这可是女郎说的——应了便得做到!”

    郭嘉不禁攥起了拳,他是把自己的责任往邓结身上引,这人看着粗犷,心思却细得紧。

    果不其然,外围那些兵卒已然把所有仇恨的目光都投向邓结,摩拳擦掌。若是眼神能杀人,邓结此刻怕是尸骨无存了。

    六个兵卒吭哧抬着巨大的铜镬搬入马场正中央,在底下烧起柴火,浇上火油,火光冲天而起,眼看着里面的水沸腾翻滚。

    光是这般烈焰沸水噼啪作响、咕咚冒泡,便吓得女营众人后退,混着那三人苦苦哀求声,马场内的人哪个还敢直视,无不别开头去。

    “看!都给我睁大眼睛看!谁敢不看的,也是违我军法,通通下锅,叫你求尸无门,还去哪里讨要把柄证据!”董卓厉声咆哮,西凉兵纷纷拔刀,逼着场内的人重新聚回镬边。

    热浪滚滚,水汽烟火迷眼,那三名士卒被剥光衣服,反绑着双手,羁押至木阶上,以最后的机会竭力嘶吼着:“你们也都别想好死、不得好死!!!”

    “咚”地一声,一人被投下沸水!

    那人入水的瞬间,镬中炸开一团白浪,尖锐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夜空,撕心裂肺,令人胆颤。

    马场内挤在中间的人触及不到刀锋,属实不忍直视;

    可被迫观看的女子各个哭出了声,亲卫队也不禁龇牙咧嘴地躲避目光。

    邓结死死地盯着前方,便见他在烧红了的铜镬种拼命扑通,手臂胡乱拍打沸水,滚烫的水灌进喉咙,呛咳声混着哀鸣,不过稍时,他的手指勾住镬沿,却被烫得“滋”一声冒起白烟。他猛地缩手,又去抓,如此反复几回,十指尽熟,皮肉粘连在铜壁上,露出森白指骨。

    镬中人终于没了动静,只剩身体在沸水中不受控地抽搐,头颅半浮半沉,面皮如泥融化,模糊不清,没入汤水之中。

    一人煮尽,立于上方的刽子手面无表情地用一柄长戟将那煮得面目全非稀烂的骨架子捞起,晾在镬边缘。

    那副残破躯体如块破布,皮肉分离,往外淌着油水,散发着阵阵腥恶的臭味。

    马场中的人无不跪地呕吐,连郭嘉也难耐恶心,转过头俯身狂呕。

    邓结死死咬着唇,将自己逼出血来,左手紧紧抓着剑鞘,极力压制着想要作呕的本能,闷着气,全身一震一震地不住打颤。

    可眼泪不受控制地不住往外掉,她也不愿抬手去擦,因为她不只在看这极刑,还隔着镬与火,与对面那个狞笑的獝狂对视。

    她不能退却,此刻她有半分惧怕,便是在他面前露怯,折了方才豪言壮语立下的士子颜面。

    而在木阶上候刑的那两人早已软了膝,跪在地上根本起不来。

    营中刽子手身躯庞大,将长戟往侧一杵,一手拎起一人来直直丢了进去。

    漫长痛苦的刑法结束,这只铜镬就这么晾在马场,任由底下柴火继续燃烧。

    董卓看得相当满意,长舒一口气,心情愉悦地拍了拍手:“这下女郎可无怨言了?”

    邓结怔怔地盯着他要离去的背影。

    那人忽地又转身,眉头紧锁,认真指着她问:“你……长大了?”

    邓结只惨白着脸目不斜视。

    董卓放声大笑,“有骨气、有骨气!颇有胆色!继续学着罢!”

    沉重的脚步伴随着西凉兵的离开而渐渐远去,只留下一地狼藉的马场。

    柴火噼啪声渐渐微弱,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干呕与抑制不住的啜泣。

    邓结依旧立在原地,如尊石像岿然不动。

    郭嘉艰难起身,一手掩着自己口鼻,一手拉住她的衣袖:“乐义……别撑着了,他走了。”

    邓结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眸这才缓慢地转动一下,斜下瞥郭嘉。

    她僵硬地松开剑柄,漠然地环顾一圈身后的场景,他们大多跪伏泥地,连酸水都吐净了。

    邓结面无表情地走到马槽边,拾起一根粗长的木棍,往镬上的尸身捅去,企图将那些骇人玩意放下来。

    “主君……”一名亲卫队强撑着发软的双腿想要上前帮忙,可刚靠近那股扑面而来的恶臭,又捂着嘴转过身狂呕。

    “都回去罢。”她声音平静,又望一眼,担心后排人听不见,提气朗声道:“都回去罢!”

    妇人们如蒙大赦,亲卫们红着眼圈,一个个对着邓结转过身的背影重重叩头,相互搀扶着、拉扯着,跌跌撞撞地各自退去。

    脊令送走蔡琰夫妇,想回来帮忙,又不敢多看。

    郭嘉抬手拦她,嘶哑着嗓音道:“你也回去。”

    马场里终于只剩下他二人。

    郭嘉想上前帮她,可刚迈出一步,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肉腥气直冲天灵盖,再次败下阵来。

    等他虚脱地擦去嘴角的秽物回过头时,却看到了令他毛骨悚然的一幕——

    邓结正面无表情地用那根长木,一点点将散落在镬外的残肢和烂肉挑起,捣在泥地里,去马槽抱来成捆的干草,厚厚地堆在那三具难以名状的尸骸上。

    她从马场边取来一支火把,凑起干草,火焰逐渐吞噬这残局,焦糊味慢慢盖过水煮的腥气。

    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无悲无喜。

    郭嘉捂着自己的胃踉踉跄跄地走到她身边,喘着粗气:“你……你当真能忍得了?上一回在山道上看到那些人头,你还……”

    邓结静静地注视着烈火,眼底那最后一丝被逼出来的狠戾渐渐褪去。

    她木然转头,看着郭嘉,声音轻飘飘的:“上回看到的,是无辜百姓惨死;这会看到的,是恶鬼相食,有什么好怕的?”

    她甚至牵强地扯了一下嘴角,试图证明自己的从容:“更何况,我跟在阿舅身边学医三年,也曾见过不少血肉腐烂、生蛆生疮的病患。

    刚才看着他们……就当是看那些病变腐肉,竟也就这么熬过来了。”

    郭嘉听着话,心中没由来地升起一丝战栗,忽地发现她这副平静模样,好似与董卓也无甚区别,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你……你厉害。”

    邓结闻言,轻轻点了一下头:“嗯,走罢。”

    她刚转过身迈出第一步——

    却听“咣当”一声,长棍坠地,她自己也整个人直直冲前栽倒在地。

    “乐义!”

    郭嘉后悔自己方才的胡思乱想,扑上前一把捞住她的身子,两个人一同跌在泥地里。

    还没等他开口,邓结猛地推开他,双手撑在地上,一阵狂呕。

    她本就没吃什么东西,此刻只能吐出苦涩的酸水。

    她一边剧烈地呕吐,一边浑身颤抖,眼泪扑朔朔地往外滚,却又在强行压抑着哭泣的冲动,以至于她发出一抽一抽卡在喉咙中的粗气。

    郭嘉一怔,合着她刚才那番云淡风轻的大话,全是在跟自己死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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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头骤紧,不顾满身狼狈,将这个强撑颜面的单薄身躯一把拽进自己怀里:“别忍了、别忍了,哭出来会好受些。”

    她依旧噎着那口气,不敢放声大哭,堵在她胸口直抽气:“不……不能……不能在这里哭……”

    郭嘉眉头紧蹙,将她搂得更重些:“我替你挡着,没人听得见。”

    邓结闭上双眼,深埋他颈间,压抑着呜咽:“奉孝……我好想死……呆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遥遥无期……看着他们如此草芥人命,不论敌我贵贱……

    这会是我们的未来么?

    这会是世道的将来么?

    我不敢想……是不是死了便能解脱了?”

    郭嘉也不敢想,他只是死死压住她痉挛的身子,锁在自己怀里,一手缓缓抚摸她脊背:“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邓结哽咽着摇头:“我没那么伟大……我也不是这担大任的人……

    我只是一个不计后果的莽夫……

    我为自己做好了必死的觉悟……

    可现在又后怕会连累他们、连累昭姬仲道、连累你……”

    郭嘉知道这些日子对一个从小长在锦绣堆里、只读过圣贤书的女郎来说有多离谱,可她已然熬到了这一步。

    “莫胡说,没人觉得你在连累,你是在保护我们、改变我们!”

    郭嘉起身,将她微微推开,好看着她的眼睛,“你让那些原本等死的妇人拥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你给了流民翻身练兵的机会,你更是让一个……

    原本只打算缩在阳翟装病混吃等死的懦夫,拥有了想要在这天下搏一搏的勇气!”

    邓结抬眸望着他,泪水虽未断,可已然停止了浑身战栗,仿佛在确认自己真有这般能力。

    郭嘉双眼肯定,抬手轻轻拭去她即将夺眶的泪滴:“西伯昌昔日被囚羑里,其子伯邑考被商纣王烹杀,他甚至当着商纣的面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可他最终吐出来的不是怀疑,不是恐惧,而是‘元亨利贞’,是让周人足以反抗殷商的勇气!

    文王演周易,在一片黑暗里,在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羑里的时候,一笔一笔,把天地万物的规律刻在骨头上。他忍了七年,终于等到一个回西岐的机会——

    我们也一样!

    若前路是尽是这般惨烈的尸山血海,那么亲眼见证过今夜的我们,就将是最能紧握武器坚定信念、开辟新朝之人!

    雒阳大乱,天下尽知,董卓和丁原谁都不退,都在虎视眈眈地等待那个机会,而这……也将会是我们的机会!”

    邓结看着他笃定的眼神,心绪渐渐平复,缓缓点头:“好……我信你。”

    郭嘉见她神色终于恢复往日清明,暗暗松了一口气,正欲将她扶起,却怎也拖拽不动。

    邓结羞赧地抬眸瞄他,刚才在两阵面前的伪装和烧尸的强撑耗尽了她所有气力,这会松懈下来身子也到了极限。

    郭嘉心中竟有些庆幸,至少她在自己面前总是放松的,不会再有那种冷漠空洞的表情。

    他俯身,一手抄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背,提起一口气,将她从泥地里抱了起来,踉跄两步。

    “你……”

    邓结没想到他身子骨瘦弱,怎也有这般力气。

    “好歹是夫君。”郭嘉轻勾唇角,将她往身上又掂了掂,扬起少年人的得意,“我说过,不论前路如何,你选择如何,‘嘉,尽可陪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