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七月初一，云嘉公主佟语盈和驸马邹暮云，被驱逐出上京。
这件事在上京当是件隐秘之事。
但驸马邹暮云，才因西南大捷受了封赏的云骑将军，堂堂朝中正三品武将，放着十万兵权不要主动上交，还要带着新婚妻子回出生之地生活。
这样的理由，便是朝中脑子最一根筋的官员都不相信。
只是不论如何，七月初一那日，公主和驸马离了上京，这件事是真的。
而且，朝臣们敏锐地察觉到，自云嘉公主离开上京后，天启帝这些时日，心情很是不佳。
他们还隐隐打听到一件事。
那便是，陛下和皇后娘娘之间，好似发生了什么龃龉。
陛下多日不曾踏入过坤宁宫半步，头三日只待在前朝，后边每晚就歇在孕育了公主们的宫妃们寝宫里。
也算是雨露均沾。
暗中的猜测，从皇后激怒了陛下，失了圣心；到梁府诸人不敬元后娘娘，这到底牵连到了梁皇后；再到陛下许是发觉皇后娘娘暗中陷害前太子殿下或云嘉公主，却又碍于龙颜不愿给兄妹俩平反，令他们重新回到上京，于是便冷落了皇后娘娘。
且不说这三个猜测是否一个比一个离谱，只说这当中蕴藏的几分玄机：这等无凭无据的猜测，还真有其合理性，不论多少。
至少，梁皇后失去盛宠，这件事是真的。
而云嘉公主离京，这件事也是真的。
这二者串起来，得出的两分结论，也不是没有道理：云嘉公主离京，当真是和皇后娘娘有关的罢？陛下狠心将公主驱逐，如今这是又舍不得她了？
朝臣们心里想归想，面上却丁点不敢露出来。
无他，如今的陛下可真是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譬如昨日朝会，因奏事的官员太多，一不留神这朝会就留到了午后去。有名臣子想来是晨起未用餐食，腹中空空，更耐不得饥饿，一阵长长的“咕咕”声便从他腹中传出。
这样的小事，又情有可原，陛下竟因此发了好大一通怒火，指责他们尸位素餐。
惹得朝臣们叫苦不迭，心里委屈不已。
饿狠了肚子就会叫，这是再正常不过之事，如何就惹来这样一通大火？竟还落了个“尸位素餐”的指责。
而且，尸位素餐，也不是这么用的。
但无人敢出声反驳，生怕被天启帝抓住话柄，被安上一个“不敬君主”的罪名。
毕竟，点出皇帝用词的错误，就不啻于说堂堂帝王，竟连一个成语都用不好，像是腹中笔墨不多的半吊子。
能落着好才怪！
臣子们在想些什么天启帝不知道，也懒得猜。
他发作一通，便散了朝，回了御书房。
他近来午膳都是在御书房用的，午歇也不进后宫了，就将就着在暖阁里歇晌。
只今日，他在御书房用午膳，才用了一半，便听得贴身太监赵杨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闻言，他只觉得这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陡然变得寡淡无味起来。
“让她回去。”天启帝冷淡道。
赵杨一愣，抬眼触及他冰冷的眼神，忙应了声是，匆忙出了门。
“皇后娘娘，您回坤宁宫去罢！”赵杨对梁皇后很是客气，只垂眸时，素来温和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梁皇后闻言，身子摇摇欲坠，一开口，眼泪也滚落下来。“赵公公，你和本宫说实话，陛下是不是不想见我？”
赵杨面色不变，示意她身边的老嬷嬷将她扶稳：“娘娘，您别让老奴为难。”他只这样回答。
如此，梁皇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只好不甘愿地回了坤宁宫。
躺在床上时，她心里还有几分怨恨，却不是冲着天启帝去的。
她可真是小瞧那佟云嘉了，咬着帕子，梁皇后暗想着。
这丫头当时都理智尽失、直接触犯龙颜惹来杀机了，怎就在最后关头恢复几分神智，竟还变得聪明起来，在陛下面前给她上眼药？
说实话，激怒佟语盈，让她失去天启帝的欢心，本不在梁皇后的计划内。
只陪伴她四十多年的梁嬷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可以嫌弃人蠢笨且自作主张，但再如何那也是她的人，且梁嬷嬷素来听话又好用，也算是她的左膀右臂。
梁皇后翻了个身，暗悔自己那日的失策。
实在是过分生气了，竟没多作谋划，没能将自己彻底摘干净——至少，不该是今日才是。
陛下本就恼她下药之事，又得那死丫头挑明，才对她生了厌烦之心。
只是，梁皇后还是有些不甘，她平白无故失了一条臂膀，岂能不从这丫头身上讨回来的理儿？
过得片刻，翻来覆去的梁皇后终于冷静下来，整个人也显得心平气和。
罢了，陛下那里好哄，她再努力几次便是。再不济，一个苦肉计也足够让他回心转意。梁皇后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最要紧的是，佟云嘉这丫头离了上京，且此生再不得回京了。陈颖琇的一双儿女，皆被她赶出了京城，且一南一北，这辈子兄妹俩怕是不得相见。眼中的嘲讽变成了满意。
这对兄妹既不在，那上京里这些倾向于佟修元这个前太子的势力，就失去了方向。
而镇国公府留下来的那些暗线，没了可以效忠的人选，想来会沉寂几分。
那她的斌哥儿，离那太子之位，又近了几分。
想到这里，梁皇后眼里又淬了几分火气来。
那储君之位，本该就是她的斌哥儿的！
-
七月初一，上京郊外，十里亭。
一大早，皇子和公主们皆不约而同出了城，在云骑将军府的马车抵达前就早早到了这里。
“如何？”大公主佟馨儿轻声问道。
站在她一侧的，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兄长皇四子佟子清，佟馨儿正是在问他。
佟子清和前太子佟修元同年出生，不过比他小了半岁，现今已二十有二，早已出宫开府，得封豫王。
身为王爷，身边有自己的亲信和侍卫，人脉和势力总比佟馨儿这个嫁出去的公主好上许多的。
佟馨儿是这么想的，他们二人的母妃贤妃亦是这般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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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故而她们二人将希望都寄托在了佟子清身上。
但她们的希望终究还是落空了。
佟子清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坤宁宫固若金汤，皇兄什么也没能查出来。”
莫说他已经出宫开府，便是他依旧在皇宫里住着，他母妃贤妃都查不出的事情，他如何能查到？
他的人脉和势力，是在皇宫里发展出来的不错，但真论起来，在宫里他还不如他母妃和妹妹。
佟馨儿和贤妃自然也知这个理儿，不过是没了法子，才失去冷静，慌不择路。
眼下听佟子清也这般说，最终的希望破灭，佟馨儿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
“别怕，也别担心，不会有事的。”佟子清冷静道，揉了揉妹妹的头，“你还有身子，切莫忧思多虑，更切忌大喜大悲。”
佟馨儿勉强对兄长笑了笑，垂着头，没再说话。
他们兄妹，一前一后，是最早来到这十里亭的。
不过，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又有马蹄声响起，绕过山石，出现在二人面前。
兄妹俩对视一眼，皆收敛了脸上的表情，亦不再交谈。
五公主遂宁佟芝芝、六公主和宁佟静娉，是坐的同一辆马车，从宫里出来。
二公主康宁佟萱萱，和五皇子康王佟玄音，二人府邸相近，他们是半道上遇见，故而一起来的。
三公主永宁佟析秋，和四公主怡宁佟晴香，二人的公主府紧挨着，她们是相约了一齐出发的。
最后，是大皇子晋王佟盛斌，三皇子端王佟盛安，和六皇子奕王佟盛文。他们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皆为梁皇后所出。
三人骑马出现在这十里亭时，原还有些交谈声的亭子里，霎时变得寂静。
佟馨儿被腹中胎儿踢了一脚，顺势俯下身，掩住了眸中的情绪。
佟芝芝最先回过神来，关切地开口问道：“大皇姐，你没事罢？可是来途颠簸不适？或是这亭子暑气蒸腾，让你受了暑热之气？”
大暑还未过去，正是夏季最炎热的时候，虽是清晨，可这天儿也闷热得很。若是中了暑气，佟馨儿还怀着孩子，可不能掉以轻心。
佟馨儿朝她摇摇头，勉强挤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五皇妹不必担心，皇姐无事，不过腹中孩儿调皮，踢了我一脚罢了。”
此言一出，亭中冷凝的气氛霎时一松。
佟盛斌带着皇弟们也走进了亭子，闻言温声道：“大皇妹身子重，待会儿皇兄送你回公主府罢！”
已经出嫁的两位公主佟馨儿和佟萱萱，大婚一个月后，皆带着驸马搬进了自己的公主府，自在得很。
但这样的自在，也有个缺点，就是府中没个可依靠的长辈。
佟馨儿是头次怀胎，什么也不懂。大驸马也是个愣头青，竟连妻子出城，也不亲自护送。
佟盛斌想着，心里不禁对平素看得还算顺眼的大驸马升起了几分恼意。
佟馨儿还未回答，“哒哒哒”的马蹄声便从山石后传来。
紧接着，留守在附近的一名侍卫快步走来，拱手道：“王爷，是云骑将军府的马车。”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