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先是一匹骏马,身后隐隐露出一角青色厢体。
驾着马车的骏马通体乌黑色若墨缎,四蹄却洁白如玉宛若踏雪,此外再无杂色。
那日守在郁香阁的皇子公主们皆一眼认了出来,这是云骑将军的坐骑,名为“踏雪”。
踏雪黑马,和它的主人云骑将军,自西南大捷的消息传回上京之后,就一起成为了街头巷尾的传奇。
尤其大军归京那一日,万人空巷,多少人亲眼见证了少年将军和其坐骑踏雪的英姿,将那一幕深深刻进脑中。
不想,邹暮云的兵权上交,将军之职被收回,他的战马竟还留着。
来不及多想,马儿行走时瞧着不疾不徐的,但到底是战马,脚力非普通马儿可比。就在他们认出马儿的当口,踏雪已经“哒哒哒”彻底绕过了山壁。
马车很快露出全貌。
这是一辆青布马车。
马车从外表上,瞧着很是普通,顶多比常人看到的马车大了一倍。
但皇子公主们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出自营造司的马车,内里大有乾坤。
他们微微松了口气。
好在,他们是带了这辆马车,能装的东西也不少。想来,这一路南行,小七也能少受些苦头。
纵然如此,皇子们面上不显,但公主们,尤其身怀有孕的大公主佟馨儿,眼眶都红了起来,转瞬就有晶莹的泪花儿滚落。
马车还未绕过山石,邹暮云远远地就瞧见了守在山道上的侍卫们,近前也听见了亭子里的交谈声。
他想了想,掀开车帘,轻声对蜷缩在马车一角的姑娘说道:“公主,大公主他们来送我们了。”
他才和皇家结亲三日,又几乎没和他们相处过,对这些皇子公主们实在不熟;只从对话里听出,此刻候在十里亭里的一群人中,有男有女,其中还有一名怀了孕的公主。
这倒让他轻而易举便猜到了佟馨儿的身份。
眼见着踏雪就要走出山石遮挡的范围,抵达十里亭的位置,可佟语盈却依旧没有反应,邹暮云有些担心。
“公主?”他再次轻声唤道。
却依旧不见回应。
邹暮云放下手中的马鞭,起身走进了车厢。
“公主,公主?”他将人轻轻揽住,感觉到怀中的身子在发抖,他心疼又慌张,“公主,你可是身子不适?”
纤细的手腕拢在他掌中,大拇指和食指一圈,食指却直接触及大拇指的指节。
如此纤瘦。
邹暮云将人紧紧搂住,心里针扎似的疼。
两日了。
自昨日公主从坤宁宫内室冲出来,对着陛下哭喊一通,最后哭晕在回将军府的马车之后,她就成了这副模样。
不言不语,只要身边没人,身子就必定是蜷缩着的状态。
甚至吃饭的本能也忘了似的,手里攥着筷子,却良久都没动弹一下。
只有喂到她口边,她才会下意识张嘴,慢慢咀嚼咽下。
邹暮云虽是医者,却对她这种情况束手无策。
他知道,佟语盈这是过分悲痛甚至绝望引起的症状,除了给她提供一个安静的环境,他能做的,也只是给她开一些养血安神的方子。
可是,陛下他竟如此狠心,分明知晓公主成了这副模样,依旧将他们驱逐出了上京。还要限期一月,命他们在下个月初一前抵达武安镇。
武安镇,本是他的出生之地,药王谷就在那里。
迎娶佟语盈之前,邹暮云就想过,他们婚期仓促,他虽修书给师傅送了过去,但到他们成婚之日,他们想必还未收到信,遑论参加他们的婚宴。
他就想着,等再过些时日,等他和公主的感情稳定下来,他再和她提南下去武安镇见他师傅和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的事。
尤其她身上的情毒,他没办法解。
他师傅乃药王谷的谷主,医术过人尤擅毒药,天下大夫皆束手无策的情毒,兴许她有办法解开。
却不想,还未等邹暮云徐徐图之,她就先出了事。
天启帝说出让佟语盈下去陪她母后的那句话时,邹暮云浑身冰冷,几乎失去思考能力。
所幸,仓惶之下他以手中兵权相求,还是保住了怀中公主的性命。
却只苦了她,从此背井离乡,有家再归不得。
还要在这样浑浑噩噩的状态下,顶着酷暑,舟车劳顿,一路奔波。
“公主。”怀中的姑娘被人抱住,也只是稍微将蜷缩的身子放松了一些,脸上却依旧是一副茫然的神情。
邹暮云压下喉中的哽咽,在她额上亲了亲。
他会治好她的,他一定会的!
他们所乘坐的这辆马车上,就装了满满三个箱子的药材。
时间过分仓促,他们几乎是被撵着出京的,自然来不及制作药丸。
但没关系,此后一日三餐,他做饭时,也会将药汤煎好的。
“公主。”邹暮云恨自己嘴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怀中的姑娘,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她。
“小七。”
“云嘉。”
马车外传来几道呼唤声,邹暮云回过神来,才发觉踏雪已经绕过山石,来到了十里亭。
它见到堵在前方的这一大群人,极有灵性地停了下来,埋头啃起脚边翠绿的青草来。
邹暮云深吸口气,将怀里的人放下,走了出去。
还未来得及见礼,六公主佟静娉便急声道:“驸马,怎么只有你?小七呢?她怎么样了?”
邹暮云对她摇摇头,将车帘彻底掀开,露出里边纤细的身影来。
离了温暖的怀抱,佟语盈此时又恢复了蜷缩的姿势。只见她双手环抱着双膝,头低着,藏在腿上,从外边只能瞧见她如云的青丝。
脆弱又无助,不必抬头,他们就能发觉她此时心里的苍凉,像是干涸的沙漠,寸草不生。
不见昔日半点鲜活。
皇子公主们齐齐愣住。
他们记忆中的小七小妹妹,向来活泼开朗,爱笑又爱撒娇。虽然娇气了些,有时候显得过分娇纵,但那也只是对着她亲近的人。
在上京,谁不知道,被元后娘娘和前太子殿下一手教导出来的云嘉公主,最是大方知礼,身上却又带着勃勃的生机,一言一笑皆明媚如春?
可她现下竟成了这副模样!
“小七她……”佟芝芝开口,担心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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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马车,落在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儿身上,“何时的事?”
“父皇他知道么?”这一句话,她问得艰难。喉头堵得厉害,让呼吸也跟着困难起来。
邹暮云低声:“昨日出了宫,就这样了。”
“陛下知道。”他闭了闭眼,藏住凤眸中一闪而过的恨意,“太医院院首也看过了,公主乃离魂之症,没有办法医治,只能静养。”
静养……
可是,今日就要离京,小七她能静养么?
马车外边,一时陷入了沉默。
性子最是急躁的六公主佟静娉,直接跳上了马车,越过站在车辕的邹暮云,急切地朝佟语盈奔过去。
“小七。”她喊。
没有任何回应。
……
一晃就是十余日过去。
七月十四,中元节前一日。
这一日前不久就是处暑时节,盛夏的酷热逐渐消退,秋意渐显。但越往南,这股秋燥风凉并非一日盛过一日,若真要说的话,倒是一日和一日相似才对。
“哒哒哒”,无人的官道上,缓缓驶来一辆青布马车。
这一带多山林,本就难见人家,邻近鬼门大开的日子,住在附近的百姓们心有避讳,多不愿出门。不是在家准备祭祖的一应事宜,就是在做河灯,等着明日的盛况。
但也有例外,譬如家中的小娃儿。
住在半山处的一户人家里,被勒令不许出门的小娃儿,从窗外远眺,眼尖地发现了这辆显眼的青布马车。
蔫蔫的小孩儿霎时便兴奋起来,站在床边又喊又跳,天真地希望,离得这般远,架着马车的人也能注意到他。
“作死啊你?”小娃儿才蹦跳了两下,屋外便有大人冲进来,“万一招惹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明日鬼大人就要将你摄了去。”开口便是恐吓的话。
小娃儿惊恐地张大了眼。
但随即,他奶声奶气地反驳:“奶,你看,有一辆好大的马车。”小手指着窗外,小娃儿拉着脸上余怒未消的妇人去看。
妇人将信将疑。
他们家住在半山腰,往下望确实可以将官道上的路况一览无余。
仗着自家住得远,官道上来往的车马无人能发现他们,一家子最爱干的事,便是搬着小凳子,坐在窗边远眺。
兴致来了,还会对过往的车马指指点点,评说驾这辆马车的车夫怪丑的,主家怎么雇了这么一个人来;羡慕地看着那辆马车,嘴里冒酸水,道真是气派。
这是一家子闲时的最大的乐子。
往年中元节前后三日,他们忙着准备祭祖,目光也不曾离了这官道,但寻常可不见一个人影。
久而久之,他们也习惯了这几日不去远眺。
但妇人视线跟着孙儿指点的方向走时,很是轻易就能看到了一辆“好大的马车”,她嘴里不禁“豁”感叹了一声。
却是在心里嘀咕:“长得好俊俏的小郎君。”
但随即,她意识到什么,忙扯着孙子的胳膊:“你乖,别看了。长这么好看,指不定是什么妖怪变的,当心把你抓走了。”
“瞧,他看过来了。”妇人惊恐道,一把抱住小孙子,挡住他的小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