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伺候她四十多年的乳嬷嬷才在她面前死去,半上午时不是还哭得那般伤心,这就能笑出来了?
邹暮云有些纳闷,抬眼却和一双淬着怒火的清澈鹿眼对上。
佟语盈见他看她,“哼”了一声。
听得这一声,邹暮云唇角微勾,有些好奇:就是不知,小公主她这小性子是冲着谁去的?
应当不会是他罢?他想着,眼角余光朝上首悄悄瞥过去。
自然,因着所站位置的限制,他什么也没能看出来,还挨了身边小公主的一记轻掐。
邹暮云霎时收回目光。
佟语盈这才收回使坏的两指,若无其事地带着他落座。
当然,也不是她娇蛮,要对新婚的驸马动手,实在是他这副模样,过分失礼,她觉着丢了她的脸。
二人旁若无人的一番小亲近,并未被人看到,因方才佟语盈那声轻哼,带来的难堪还未散去。
娇哼声响起时,梁皇后双眼微翘的弧度瞬时放平,她将捂在唇角的五指放下,再自然不过地端起了茶盏,浅啜一口。
天启帝有些尴尬地看了她一眼,见小女儿在他身边落座,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云嘉,还跟父皇使性子呢?”他声音里带着点无奈,虚虚地点了点佟语盈的鼻子,“你呀,父皇才说你好似长大了些的。”
佟语盈委屈地抬眼和父皇对视,得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便撇了撇嘴,什么也没说。
天启帝这才看向梁皇后,温声道:“皇后说得不错,这双小儿女,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梁皇后面色好看不少,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才接腔:“陛下英明。”
年逾四十的美妇人,养尊处优,保养得宜,瞧着就跟三十出头的妇人似的。
放下茶盏时动作十分优雅,再加一脸亲切的笑意,这恭维便说进了天启帝的心里去。
天启帝哈哈哈大笑起来。
方才萦绕殿中若有似无的尴尬和难堪,便在这样的大笑中,无形地消散。
佟语盈唇角也微微勾了起来,显然心情也十分不错。
还未用膳呢,就喝了两口茶。嘿嘿,肯定被她气到了。
本就心里存着气,再喝了茶,待会儿用过饭后若是胃脘胀痛,那可太好了。
难受不死她,哼。
天启帝不知坐在他左右的妻女都在想些什么,觉得这小矛盾被他解决了,便心情颇好地取了玉箸,道了声“用膳”,这顿午宴便开始了。
佟语盈期待着待会儿的好戏,克制着自己的眼睛,不去往对面梁皇后那边瞥,心情颇佳地用完了这顿午膳。
及至四人用完饭,到小花园里消完食,她正要携邹暮云告辞出宫时,梁皇后开了口。
经过这段时间的缓冲,她似乎已经忘记了佟语盈今日给她两次难堪,还让她折损了乳嬷嬷的事儿,语气十分平静。
至少,佟语盈看不出她是不是心里怄死了,此刻胃脘是不是又难受得紧。
“云嘉,很抱歉。”她面容十分真诚,“宫宴那日发生的事,我是事后才知道的。”
“对你做出这种事的人,一个是我侄子,一个是我贴身的嬷嬷,哎,我是真没脸见你。”
梁皇后用帕子摁在眼尾,晕出长长的一道红痕,有些刺眼。
“好了,不是说了,这件事过去了么?”天启帝有些无奈。
梁皇后忙应声:“是了是了,陛下,这件事过去了。”
“云嘉,你……”她忽然有些哽咽,“我只是,很抱歉。”
自打梁皇后开口,佟语盈就一直冷着一张脸,直至手肘被人轻轻碰了碰,她才抬眼看向身边的邹暮云,眸中的怒气还未收起。
邹暮云示意她去看天启帝。
佟语盈缓了缓,收起眸中的倔强,抬眼看过去时才发觉,她父皇此时正心疼地看着不住拭泪的梁皇后。
她一时心酸难忍,想要发作的心思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她也再不想待下去了。
这坤宁宫以前是她母后的寝宫,处处有她母后的影子。
可自梁皇后半年前搬了来,她母后存在的痕迹就逐渐消失了。
就连人也是,她父皇……父皇,哎,他也有了另一个皇后了。
佟语盈眼眶微红,鼻尖酸涩。
“父皇,时辰不早,您该午歇了罢?云嘉就不打扰您了,这就和驸马出宫。”她努力克制着嗓音,让它听起来如常。
但情绪所致,出口的声音失了一分清甜,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天启帝的目光从梁皇后身上转了回来。
他正要说话,却被人抢了先。
是梁皇后。
她的情绪好似已经平复下来了,眉眼微弯,温和道:“云嘉,你和驸马先别急着走。”
“你才新婚,有些规矩,须得女性长辈教导你。”她往天启帝送去一个含情脉脉的眼神,内里又藏了几分忐忑似的,“陛下,您不怨臣妾多事罢?”
天启帝乐意看妻女和睦的模样,大手摆了摆,朗笑道:“皇后不提,朕也忘了。”
“是了,云嘉,是父皇粗心,竟忘了这件事。”他伸手摸了摸佟语盈的头,“云嘉就再多留一会儿罢!”
他回了梁皇后一个感激又缠绵的目光:“那就劳烦皇后了。”
梁皇后忙摇头,面颊微红,眉眼含羞,和二八姑娘似的娇俏,声音也放得柔柔的:“陛下客气了。”
佟语盈本就不高兴,又见她父皇和梁皇后一大把年纪,却在她面前打情骂俏、如胶似漆的模样,心里腻味得慌,又忍不住“哼”了一声。
这才让那忘情的二人收敛了几分。
天启帝轻咳一声,不敢看女儿和女婿。
梁皇后压下眼中的恼意,轻笑了一声:“瞧,陛下,臣妾说着说着就忘了正事,想来也到了忘事的年纪了。”
未等天启帝反驳,她已经看向佟语盈,重复了方才的话。
她不敢提已经逝去的元后,只含笑道:“云嘉,不知我可有这个荣幸来教导你呢?”
身为一朝皇后,她的姿态放得很低,带着卑微的讨好。
佟语盈心里气极,为她在自己父皇面前作出的这种假惺惺的姿态。
果不其然,天启帝开了口:“云嘉,你去吧!”
她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梁皇后进了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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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帝冲邹暮云招了招手:“来,她们娘儿俩说小话,我们爷儿俩就来下下棋,也不寂寞。”
邹暮云恭敬不如从命。
只是,他心里想着佟语盈方才那副心里有气却撒不得的委屈模样,下起棋来时总有几分心不在焉。
好在天启帝也没什么正经对弈的心思,棋子才落下一颗,就忍不住和新女婿回忆起他小女儿小时候的趣事来。
“云嘉出生时就比别的婴儿好看,眼睛竟也全睁开了,大大的,黑葡萄似的,可人得很。小身子也是,软软糯糯的,朕抱在怀里,都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她。”
他唇角勾着笑,似乎陷入了回忆里:“这孩子也不怕人,朕一抱她,她就对朕笑。”
“欧呦,”他眼角带着几分得意,“才哭过呢,眼角还挂着泪珠儿,却对朕笑。”
邹暮云听得入了神,手中的棋子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象着,那样娇俏柔媚的小公主,刚出生时该是如何粉雕玉琢的小粉团模样。
可惜,若他早些认识她多好。
天启帝见他如此模样,眼神里多了几分满意。
看样子,这邹暮云是真将他的云嘉放到心上的。
既如此,他便也不吝啬多说些,随意又捡了几样来讲。
翁婿二人,一个漫不经心地说,一个满脸认真地听,一时倒也相处得十分和睦。
伺候的宫人太监们见状,皆放轻了动作,生怕惊扰到二人。
却不想,这份温馨,在一刻钟后被无情打破。
不知内室里发生了什么,一刻钟后,被翁婿二人挂在嘴边的佟语盈冲了出来,满脸的泪水,神情有些崩溃。
“父皇,你告诉我,”她一路冲到天启帝面前,“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母后?”
“你娶我母后,是不是只是为了镇国公府的兵权?”
话音未落,她清晰地看到,她父皇的眼神霎时变得冷冽,让她无比的陌生。
愤怒之下,是顾不得害怕的。
“骗子。”佟语盈愤怒地大喊。
……
满殿的宫人早就被不紧不慢地跟在佟语盈身后出来的梁皇后撤下,她站在一侧,胃脘胀痛,她的唇角却勾了起来。
邹暮云也听清了佟语盈说的话,他呼吸一窒,在看清天启帝暴怒的神情时,先他一步离了座位,将哭得瘫软的她抱在怀里。
“公主。”他紧张地唤她。
太突然了。
佟语盈这一通哭喊,直接将方才的温馨美好击了个粉碎,他无措地看向天启帝,只祈求他不要发作于她。
但他的求情,并未带来任何效果。
天启帝眉眼中再没有方才的温情和柔软,他看着他怀中小公主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邹暮云心里一咯噔。
随即便听到两句冰冷无情的话:“忤逆君父,以下犯上,谁给你的胆子?你既如此记挂你母后,那便下去陪她罢!”
他一惊,忙抬起头,正撞见天启帝抬起手,是要唤人的模样。
再顾不得许多,邹暮云扬声:“陛下息怒,臣愿以手中十万兵权,换陛下高抬贵手,放七公主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