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父皇,母后,不必去寻云嘉了。”
佟芝芝面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语气讪讪的:“我方才将人惹哭…………她正睡着呢!”
中间几句含糊不清,谁也没听清她的话。
但她如此模样,不禁引人遐想,猜测这姐妹俩之间究竟是闹了什么龃龉。
或许是小事罢,不然五公主也不会如此坦然,在宴席上就直言相告。
众人正想着,落入耳中,佟芝芝的声音终于清晰起来。
“就拌了几句嘴,”她摸摸鼻子,“谁想她气性竟那般大,就直接坐步辇走了,害我徒步跟在后头追了许久,脚都磨出血来了。”
佟芝芝说着面上带了委屈:“父皇,儿臣都追到瑶光殿去了,可小七还是不肯原谅我。我哄了又哄,才终于将她哄睡着,您可千万别将她吵醒。”
“不信的话,您可以问问司琴。”
“我都将小七的贴身宫女诓骗来了。”这一句,又有了几分无赖模样。
和佟语盈一样,佟芝芝也是个耍赖好手,不过,她不常在不亲近之人面前表现出来罢了。
天启帝无奈地隔空点点她的额头,无奈笑道:“你啊你,遂宁……”
他似乎想要责备,说她胡闹或不知让让妹妹,但想起佟芝芝方才说自己脚都磨出血来了,到底不忍心,便让她坐下。
“好了,小姐妹间吵吵闹闹不过小事。这俩孩子明日就会和好了,我们继续。”他吩咐。
众人正要附和,却冷不丁听得一声轻笑,来自天启帝身旁的席位。
坐在前排的皇室和重臣们,抬起眼皮飞快地往上撩了一眼,继而又若无其事地垂眸,静默不语。
座位靠后的一些官员和其家眷们,本就谨小慎微,轻易不会发出大动静。听得前排安静下来,他们就更不会出声。
一时连筷子和碗碟的碰撞声都听不见了。
席间又安静下来。
梁皇后恍若不觉身旁天启帝瞥过来的眼神似的,淡声:“也是,小姐妹之间吵吵闹闹的,不过是小事。”
“只是遂宁,”她唇角勾起一抹深深的弧度,笑意却不及眼底,“你也大了,婚事都定了。云嘉又比你小,你可得多让让她。”
佟芝芝委委屈屈地应了声是:“母后,遂宁知道了。”
二八年华的姑娘,脸上青稚还未褪去,当着众人的面儿被皇后教训,又羞又窘,眼眶都红了。
眼瞧着泪珠儿就要滚落,她的生母昭嫔终于开口:“劳皇后娘娘惦记,遂宁既已知错,皇后娘娘,不若让她先坐下?”
“遂宁不知轻重,这庆功宴,也没得让她搅和了。”昭嫔环视一圈,声音比梁皇后的更淡。
梁皇后不过是有些不甘心,加之酒意上涌,才失了分寸,不想被母女俩联手摆了一道。
顺着昭嫔的目光往下望,见席下寂静,众人面色不明,显然是在瞧这场后宫争斗的热闹;她后知后觉回过神来,酒意霎时消退得无影无踪。
她扶着额头,“哎呀”一声:“瞧我,竟是醉糊涂了。”
“遂宁快坐下罢,你这孩子,也太实诚了些。”
昭嫔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附和:“皇后娘娘说得是,遂宁这孩子就是太实诚了。”
“臣妾知道,皇后娘娘不过关心云嘉罢了。”
一场没有硝烟的争斗,就这样被消弭,而后宫宴继续,谁也没有再提及离席的云嘉公主。
-
佟语盈眼神有些黯淡:“父皇他,什么也没发现么?”她失望道。
司琴低声:“奴婢本以为陛下没有起疑,可宫宴散去,陛下单独将五公主和奴婢叫了过去。”
都不必司琴告状,佟芝芝自己就一五一十将今晚发生的事,包括她的猜测都告诉了天启帝。
“陛下震怒,命人暗中提审梁小公子和那些小太监。”
“小太监们招供,他们是替梁小公子把风的。而梁小公子,他吃不住鞭刑,也承认那情毒是他给公主下的。”
“陛下审讯,本是瞒着坤宁宫那边的。”
“但皇后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急急赶到,在陛下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司琴口中的“梨花带雨”,含了嘲弄意味,但佟语盈没有听出来。
她一心想着下边的事,将漱口水吐出,急急地开口问:“然后呢?父皇就这样放过那贼子?”
若果真如此,她可真要怄死。
司琴忙道:“没有。”
天启帝确然心软了一瞬,但佟芝芝在场,哪里会让梁皇后得逞?
她学着佟语盈撒娇卖痴,嘴里不是说“云嘉不知该有多害怕呢”,就是“哎呀,云嘉真可怜”,到底让天启帝硬了心肠。
他可以对梁皇后心软,毕竟她才是他的发妻,且当年他登基时降妻为妾,他于心有愧。
但对上梁尚书府,他可没有半点歉疚。
这些年里若非有他明里暗里的提携,梁家人可不会像如今这般风光!如今竟敢来算计他的女儿!
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在宫宴上对公主下药?
“公主,梁尚书的官职保不住了,梁府也要吃挂落。”
至于那梁小公子,若非梁皇后哭得太厉害,陛下非要将他阉了不可。
最后只判了一个流放之刑,怎么够呢?
司琴垂眸,掩去眼中的愤恨之色。
……
“公主,陛下给您和邹小将军赐了婚,婚期就在十四日后。”司琴最后说道。
这顿迟来的早膳兼午膳,佟语盈吃得食不知味。
听到这里,她终于将筷子放下,喝了一口汤。
唔,汤也是寡淡无味的。
昨夜父皇竟来过了,带着太医院院首。
坐回床边,她才惊觉。
“那他们……”她咬着唇,有些难以启齿,“都看过我这副模样了?”
她今日掩于衣裳下的身子瞧着是凄惨了些,可除了伺候她的人,再无旁人可以窥见。
别人可以看到的,不过是她的脸。
可她今日面上的妩媚之色连她自己都不敢多瞧。
遑论昨夜。
那时邹暮云还在瑶光殿的罢?
他们二人当时该是什么样一副情状?竟都被人瞧了去?
佟语盈捂着脸,深觉无脸见人。
陈嬷嬷忙道:“没有。”
“公主,只是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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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瞧见了。太医给您诊脉时,是悬丝诊脉,陛下连拔步床都没给他进。”
那就好。
佟语盈松了一口气。
只有父皇瞧见,那还……呜呜呜,她依旧捂着脸,没有抬头。
不行,即便如此,她还是没脸见人……包括她父皇。
-
再如何没脸见天启帝,当外间传来“见过陛下”的行礼问安声时,佟语盈还是撑着绵软的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天启帝脚步沉稳,却走得很快。
几乎是佟语盈才将身子坐正,他便绕过屏风,隔着游廊,和她对视。
“云嘉见过父皇。”
“奴婢见过陛下。”
天启帝大步上前,亲手将佟语盈才蹲了一半的身子扶起。
“云嘉,你……”女儿脸上的艳丽之色逼人,连他这个当父亲的也不敢多看,“你还好罢?”最终,他只这样轻声问道。
他手上略一用力,便提着佟语盈的双臂,将她送回床上,坐好。
父女俩有要事相谈,陈嬷嬷和四司宫女们皆被他遣走。
方才用过膳后,佟语盈的身子被宫人们好生揉按过,酸痛感渐散,只依旧酸软。
她久坐不得,便无力地靠在软枕上,忐忑地等着天启帝发话。
“云嘉,”内室沉默许久,天启帝才开口,“你,是不是还在责怪父皇?”
他的声音分明很轻,落入佟语盈耳中,却不啻于夏日惊雷。
她双拳紧握,指甲深嵌手心,这股疼痛好歹让她维持住了脸上的表情,不至于当场失态。
“父皇,”她轻吸一口气,低声,“您说笑了。”她说。
佟钰泽静静地看着她,直将佟语盈看得受不住,低着头不敢面对他,他才笑了一声。
“云嘉,”他揉了揉她的头,“你性子单纯,不擅说谎。你可知,嗯?”
如此轻易被看穿,她竟还在父皇面前说了谎。
佟语盈脸色煞白。
佟钰泽大掌还放在她头上,因想着用过饭食她就回床躺着,故而没有挽发,一头青丝散在身后,尾端仅用一根发带松松系着。佟语盈能轻易感觉到,那放在自己发上掌心的重量。
她眼眶又红了起来。
“父皇,我……”才开口,本以为已经哭干的眼泪就不受控制落下,佟语盈忍不住,扑到床边,抱着佟钰泽的手大哭起来。
她好怕。
并非只是昨夜之事。
还有方才的谎言。
母后去世前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满是不舍,殷殷叮咛她:“云嘉,你听话。”
哥哥离开上京前,拍着她的背,神情不舍却又带着复杂的艰涩,哽咽着跟她说:“云嘉,你听话。”
他们都要她听话。
哪怕是佟芝芝,也对她千叮万嘱:“小七,你听话。”
所有人都要她听话。
可她分明,再听话不过。
眼泪大颗大颗落下,很快将佟钰泽的衣袖洇湿。
他神情不变,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威严冷厉的眉眼却温和许多。“云嘉,你责怪父皇,这是正常的。”
“不仅是你哥哥和舅舅他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