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乐阳宫的宫宴未散,”声音似淬了冰,“我会回去稳住梁皇后。”
“若是稳不住……”
呼吸声陡然加重,司妆沾了泪痕的小脸愈发苍白,低着头不敢动弹。
“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和小七起了争执。”佟芝芝的眼神比她的声音更冷,盯着陈嬷嬷,“小七被我气哭了,窝在被子里哭累之后就睡着了。不必让人扰她。”
司琴闭上双眼。
终究也没能瞒得住五公主。
幸好,五公主愿意替她们公主周旋。
幸好!
她稳稳地扶着佟芝芝,面色比方才更加恭敬。
“五公主。”一道清冷的嗓音飘落,它的主人也随即落在佟芝芝面前。
扶风朝佟芝芝拱手:“多谢五公主!”
佟芝芝淡声:“要谢,也该你们公主亲自来谢!”
“是,是扶风僭越了。”话虽如此,但扶风脸上没有半点难堪之色,“五公主,还有一件事……”
佟芝芝听着,眉头愈发紧蹙。
-
拔步床外的烛光亮了一夜。
拔步床内的床帐,也摇曳了一整夜。
佟语盈不知自己是何时睡下的,更不知她身边的邹暮云是何时离开的。
翌日她醒来时,已是午后。
床帐合拢着,层层纱帐也抵挡不住从窗外透进来的灿金阳光,到底在床内留下道道朦胧的阴影。
身子像是被马车车轮狠狠碾压过,她“嘶”了一声,艰难地睁开双眼。
也是这一出声,这一睁眼,她才觉察,自己的嗓子和双眼,也没比她的身子好到哪里去。
嗓子嘶哑,像是高烧过后快要说不出话的狼狈,但还糅杂了几分极易分辨的柔媚,如此明晰,佟语盈双颊霎时就红了。
脑中不可抗拒地想起昨夜和邹暮云极尽孟浪的种种,这当下,双目的涩痛,原因也十分清晰。
她扶着腰,一时有些茫然。
她还未出阁,却已和外男做尽这样亲密之事。
没有羞愧,她只是,有些不知所措。
母后不在人世,哥哥远在漠北,父皇态度不明,而昨夜还和她颠鸾倒凤的那人,床铺早已没了他的温度,只在她身上留下他存在过的痕迹。
她所有的心事,好似无人可以诉说。
佟语盈慢慢将薄被拉高,盖到下巴。
双眸愈发干涩酸疼,可眼泪好似在昨夜就已经哭干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房内轻手轻脚的动静加大,几道匆匆的脚步声在游廊响起。
很快,床帐被掀起,挂在两侧。
佟语盈下意识抬眼。
“公主,您终于醒了!”陈嬷嬷欢喜地扑到床边,哽咽道。
四司宫女紧随其后,一个个皆跪坐在她床边,抹泪不止。
佟语盈勉强牵起唇角,朝她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昨夜,后来……”五指无意识地将薄被揪紧,她很快改口,“宫宴如何了?”
陈嬷嬷低声:“公主,午时都已经过了,您饿坏了罢?不若您先用过膳再听奴婢们细说?”
像是避而不谈的态度。
佟语盈多熟悉她身边的宫人们,她摇摇头,在陈嬷嬷和司琴的搀扶下起了身。
“现在就开始说。”她淡声。
陈嬷嬷和四司宫女们互相对视一眼,眼里皆露出无奈之色。但她们不会忤逆佟语盈,便从昨夜佟芝芝忽然到访,开始讲了起来。
“五皇姐受了伤?”佟语盈捕捉到关键的消息。
陈嬷嬷喂她喝下温水,好润润干哑的嗓子,闻言,应了声:“是。听李嬷嬷说,五公主担心您,是一路从乐阳宫疾行至瑶光殿的。”
大楚天启帝膝下共有七个公主,身子都养得娇,平素去哪里都有步辇代步。佟芝芝乍然这样走,双足定然不好受。
看到佟语盈抿着唇,眼眶微红,陈嬷嬷忙安慰道:“公主且放心,五公主伤得不重,且昨晚便上了药。太医院的药有多好公主您是知道的,一晚过去,五公主的伤定然无碍了。”
佟语盈没有说话,缓了缓,示意她们继续。
“奴婢瞧得出来,五公主依旧有所怀疑,但她不欲追究。”司衣从司妆手中接过衣裳,一件件开始服侍佟语盈穿了起来,边动作边轻声道。
昨夜佟芝芝顺利将梁皇后后续的计划堵了回去,司琴还未回,但扶风已探得消息,她们便松了口气,急忙返回内殿,就守在殿门外。
听得内室动静停歇,她们急急赶回内室。
便见她们公主静静地躺在床上,虽身子已经被好生清理过,但微微湿润的鬓发,更衬得她呼吸微微,仿若被雨浇透快要坏掉的娇花。
她们小心翼翼地守了她一夜,才终于等到她醒来,故而各个待佟语盈,皆小心翼翼的,生怕她又如昨夜那般,睡得人事不知。
佟语盈垂眸,伸开双臂,让司衣给她穿衣裳。“五皇姐她……”是不是都知道了?
她心里有些乱,带着害怕。
她竟有些不敢让司衣说下去。
可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迟早都要知道且面对的。母后说,她可以逃避一时,但不可逃避一世。
她深吸口气,低声:“司衣,你继续说。”
司衣担忧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五公主本是要走的,”司衣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给谁听了去似的,“但她才走了两步,公主您……”
她的脸颊通红,硬着头皮将后续的事讲了出来。
佟语盈一惊,猛地抬起头来。
“五皇姐,她,她……”她嗫嚅着,只觉头皮发麻,“她都听到了?”
那一声她记得。
邹暮云那时发了狠,惹得她受不住,嘤咛出声。
但她才出口,便被他堵住了唇,竟还是被人听了去。
佟语盈面色变了又变,不知是过分羞恼,还是惊惧。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捂着胸口,好一会儿没能缓过气来。
佟芝芝该如何看她?
佟语盈眼尾又泛起红晕,迤逦又昳丽,为她本就明艳的容颜,添了几重妩媚。
此刻容颜之盛,犹在那日她及笄礼之上。
但无人在意这些,尤其佟语盈自己。
“公主,”陈嬷嬷替她揉着背,声音哽咽,“您可别吓老奴。您呼吸啊,哪怕哭出来也好!”
司琴想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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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开口:“公主,五公主昨夜什么也没说,她还回了乐阳宫替您周旋。您不想听后边之事么?”
此话一出,佟语盈才从那股心悸中惊醒过来。
她抬起眼,去看司琴。
司琴知道自己猜对了,唇角挤出一抹笑:“公主,是真的,奴婢没说谎。”
陈嬷嬷和司衣她们也忙不迭跟着附和:“是啊,公主。”
“昨夜要是没有五公主周旋,公主您就危险了。”
也就是说,佟芝芝没有瞧不起她,甚至还心疼她?
佟语盈心下一松,那口气好不容易才缓和过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慢慢喝下宫人们喂过来的水,才终于能够开口:“继续。”
司衣不敢再开口,也正巧到了她不知内情的后续环节,她便静静地给佟语盈穿好最后一件衣裳,退到一旁。
司琴接替了她的位置。
“这些都是奴婢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司琴低声说道。
昨夜,她将佟芝芝送到了守在游廊入口的李嬷嬷手中,正要回内殿,却被人叫住。
佟芝芝将她带到了庆功宴上。
“在那之前,五公主找到田中郎将,命他将扶风看到的那些行踪诡异之人都抓了起来。”
“其中就有,”司琴抬起眼皮,飞快看了正在敷眼睛的佟语盈一眼,“皇后的侄子,梁小公子。”
佟语盈深吸口气。
经过昨夜和邹暮云的男女之事,她如何还不明白,这场突如其来的算计是怎么运作的?
若非她昨夜当机立断,及时返回瑶光殿,只怕她现下……
这算什么?
将她当什么了?
佟语盈心口浮起一股怒火,直烧得她面颊绯红,却不得不将其压下。
“继续。”她深吸口气,吩咐司琴。
“是。”司琴压下心里的担心,继续说了下去。
-
佟芝芝回到乐阳宫时,庆功宴果真还未散。
新的一轮劝酒又开始,方才喝得醉醺醺的那些臣子都被灌过解酒药,脑子刚清醒,就惦记着继续喝。
将男女坐席隔开的门扇也终于全数被打开,穿得清凉的舞女们面上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轻盈地跃入场中。
酒酣舞热之际,梁皇后似乎不经意地提起:“小七呢?她外出透气,是不是也太久了些?”
此话一出,不管是早就留意到佟语盈不在场的宫妃和皇子公主们,还是心有猜测却不敢出口的贵女们,皆不约而同朝她看去。
昭嫔若有所思,朝自家女儿看过去。
佟芝芝朝自家母妃略一摇头,以眼神示意,让她不必开口。
昭嫔收回目光。
如佟芝芝母女这般互相眼神交流的,不在少数。
一时之间,场中暗流涌动。
梁皇后仿佛没有看见似的,眉宇间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担忧:“这孩子,是何时出去的?”
依旧无人应声。
她身边的梁嬷嬷会意,回答:“回娘娘,七公主约莫是戌时出殿透气的。”
戌时?
现在可是亥时了。
天启帝眉头一皱,正要唤人去看看,便见自己的第五个女儿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