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咚咚咚”的鼓声由远及近,手持小鼓的侍卫骑马从天香楼下穿行而过。
“大军回程,注意避让。”
楼下先是安静一瞬,继而,巨大的嘈杂声扑面而来。
“来了来了,他们回来了。”
“我看到了,为首的小将军可真俊啊!”
“那可是千里取敌首级的云骑将军。”
“诶?云骑将军瞧着还很小啊?还未到及冠的年纪?”
“他今年好像才十八岁,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
佟语盈听得“云骑将军”四字,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朝着人群目光聚集之处看去。
银白的盔甲在阳光下闪耀着粼粼的金光,她眨了眨眼,视线上移,落在盔甲主人那张被百姓们连连夸赞的脸上。
她视线便凝滞不动了。
确然是一副好容貌,清隽如玉,浑然不似一名武将。
身上的气度也是,内敛又平和,尤其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不含任何情绪,却不显得清冷,如冬日平静的镜湖。
和她哥哥佟修元,全然不同的一类君子人物,佟语盈漫不经心地想。
脑中关乎两年前,有着明亮双眼被人追杀的狼狈少年模样,逐渐清晰。
许是她看得太久,那双丹凤眼眼皮忽地往上撩了撩,情绪依旧平平,却紧紧地盯住了佟语盈,和她视线相缠。
佟语盈冷不丁被迫和人对视,许是看人出神被人抓包了,她脸不由一热,忙将眼帘垂下。
也就忽视了,那双情绪平平的丹凤眼,在辨认出她的身份后,那乍然亮起的光芒。
比之当年她看到的更亮,如星,如天边的灿阳。
马蹄声哒哒,脚步声踏踏,在百姓们的欢呼声中,整齐地走过天香楼,慢慢消失在佟语盈的视野中。
她垂眸,慢慢阖上了窗子。
司琴为她端上一盏蜜水,她接过,慢慢地润了润有些干的喉咙。
……
佟语盈回到瑶光殿,暗中开始准备宫宴那日,和邹暮云会面之事。
但她的安排,还未开始,便被人发现,且掐死在摇篮里。
“云嘉,”六公主佟静娉匆匆赶来,大清早的就直接闯进内室,“不可。”
说来好笑,六公主佟静娉名字倒是取得文静淑雅,但她的性子,却是和名字大不相同的风风火火。
和宁公主生母容嫔乃威远将军府大小姐,当今威远将军冯腾嫡三女,承袭了父亲的一身好武艺。
而容嫔的好武艺,也传给了自己唯一的女儿,佟静娉。
素来喜欢在腰间缠鞭子的佟静娉,每日皆会早起,在自己的寝殿后方单独辟出来的一小片空旷演武场练武。
只今日,她忽而心血来潮,去了宫妃们还未起身,尚且安静无人的御花园里。
她便是在甩鞭子的时候,发现了这件事的。
“六皇姐,你怎么这时候来了?”佟语盈捂着唇,轻轻打了个呵欠,迷蒙的双眼瞬时染了一层水意,顿时清醒许多。
她是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的。
佟静娉是公主,和佟语盈关系素来又很好,她进入瑶光殿自然畅通无阻——守在外殿的侍卫们没得吩咐,根本不会阻拦她。
而内殿仅陈嬷嬷和四司宫女们打理,外加负责洒扫庭院的粗使嬷嬷和小宫女们,皆手无缚鸡之力,佟静娉要硬闯,自然无人奈何得了她。
陈嬷嬷见佟语盈已经醒了,便带着司琴她们悄悄退出了内室。
走出殿外,她有些无奈地抬头望天。
这才什么时辰?
六公主要进内室她们也不是不让,安静些莫扰了小公主睡梦便是,为何偏要硬闯?
内室里。
“小七,”佟静娉将鞭子绕回自己腰间,强行按捺住自己内心的火气,“你须得知道,你还未出阁。”
佟语盈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可能还未彻底清醒。
“六皇姐,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甚至不知她哪里惹到了佟静娉,教她火气如此重。
大清早的就在她的瑶光殿里和她的宫人们拉拉扯扯,扰人安眠。
“我知道我还未出阁啊!”她声音有些委屈。
她连婚约都还未定下,自然还未出阁的。
这样明摆着的事,六皇姐为何要用这样质问的语气问她?
她得罪她了?
可她们关系分明这样好!
佟静娉瞧着妹妹一副委屈的可怜模样,到底心软下来。
她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些。
仅有姐妹二人在场的内室,她将话摊开讲得明明白白:“六皇姐不知道你要见谁,但你的贴身之物,岂可留在外面?万一被人捡了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她摊开手心,露出被她一直紧紧攥着的蝴蝶珠花。
佟语盈眼睫颤了颤。
她此时还未起身,满头青丝散落在枕上。
她当然认得出这对蝴蝶珠花,这和她常戴的铃铛一样,都是她母后送给她的。
这些年,她一直十分珍惜。
因珠花不比铃铛是由金子做的,坚固不易损坏,佟语盈怕将其弄坏,故只在重要的场合如宫宴才会佩戴在发间,及笄后亦是如此。
可为何,她好生珍藏的珠花却落到了六皇姐手中?
“六皇姐,你……”她撑着床铺坐起,伸手将那对珠花拿起,只觉其沉重无比,“还有谁看到了?”她深吸口气,低声问道。
蝴蝶珠花确然是她的,她也确实要在御花园私见外男,但她是笨不是傻,岂会将这样明显的贴身之物留在外头,徒惹麻烦?
相较于兄姐们的伶俐,她确实显得不大聪明,但这不代表,她就真的蠢钝如猪。
如何不明白,自己是遭了人算计?
算计她的人,还出自她的瑶光殿。
凉被从胸前滑至腰间,露出雪白的中衣。
乌发红唇,脸色却苍白。
佟静娉见她脸色不好,静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就我看到了。”她安抚。
“六皇姐这就去查。”
说完她转身就走,和来时一样迅疾如风,佟语盈抬眼才想叫住她,却连她的影子都不见了。
明白自己这时追出去也不会追到人,她索性放弃,将陈嬷嬷和四司宫女叫进了内室。
“公主。”五人行礼问安,眼里皆残留着让佟静娉闯进内室惊醒佟语盈的愧疚。
但这原也不是什么值得计较的事,且现下还有更要紧之事。
佟语盈握着那对蝴蝶珠花,抿了抿唇:“六皇姐在御花园假山后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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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
蝴蝶珠花下各坠了一小串珠子,半悬在空中时,珠子偶尔互相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此时却如同恶魔之音,引得陈嬷嬷她们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最失态的人是司妆,她是负责佟语盈妆发的宫女,自然掌管她的首饰。“公主,奴婢办事不力,求公主责罚。”她跪了下去,不为自己辩解开脱,直接认罚。
不管是谁偷的珠花,皆是她看管不力之过。
司妆还暗中庆幸,是六公主第一个发现了这对珠花。
若不然,珠花万一不知落入哪个纨绔子弟手中,拿来要挟公主替他办事还是轻的。
司妆只怕,这成了公主和外男私相授受的所谓“定情信物”,那她以死谢罪,也不能抵消她的罪过。
“你是该责罚。”佟语盈沉默一会儿,淡声道,“就罚你半年月俸,长个教训。”
司妆磕了三个头,再抬起头时眼眶都是红的:“奴婢谢公主恩典。”
她不会再犯了。
“扶风。”佟语盈让司妆起身,又唤道。
被点到名的暗卫扶风,从房梁上跳了下来,单膝跪地:“公主。”
“公主,属下在瑶光殿时,未见到形迹可疑之人。”她知道佟语盈要问什么,提前道。
暗卫是跟着主子行动的,尤其扶风是被陈家培养出来,专门保护佟语盈的。
自然,佟语盈在哪里,她就在哪里。
佟语盈一时没说话。
“公主,”心思玲珑的司琴打破沉默,“奴婢见司妆每日为您梳妆前,皆会清点妆奁内的首饰。”
她的声音沉稳又恬静,很容易让人将她的话听入耳中。
司妆会意,忙道:“公主,奴婢昨日清点妆奁时,蝴蝶珠花还在,其余首饰也没少。今晨奴婢还未开始清点。”
佟静娉闯进瑶光殿时,佟语盈还未睡醒,司妆自然不会进内室扰她。
佟语盈若有所思。
陈嬷嬷“哎”了一声,恍然大悟:“公主,那便是我们昨日出宫至回宫这段时间,有人进来偷走的。”
也唯有这段时间了。
佟语盈昨日出宫,带走了扶风、陈嬷嬷、司琴和司衣,这四人是她在外走动时常带的。
而司墨常待在书房伺候,司妆才是那个留守内室的人。
故而,她受罚并不冤。
“昨日公主出宫后,”司妆回忆,“午前奴婢一直留在内室里。”
直至午后,送过来的膳食里有一份冰,她用了之后就闹了肚子,离开了约莫一到两刻钟。
“奴婢还以为是小日子快到,不耐冰寒,”司妆说着面露羞愧,“就没想太多。”
佟语盈没责怪她。
她瑶光殿的宫人们都和她一样,被养得天真,哪里会想得到,有人胆敢加害她们?
“奴婢这就去查。”陈嬷嬷道。
时间范围已经进一步缩小至两刻钟内,且能够不引起怀疑进入内室的人,肯定是瑶光殿的人,这样,查起来就好办多了。
佟语盈对她点点头。
还不到辰时——她往日起床的时间,但发生了这样的事,她再如何心大,也睡不下去了。
“昨日和你说的事,”佟语盈看向扶风,叹息,“暂且搁置罢!”
扶风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