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东宫陈公公接到口信之后，下午便找借口出了一趟宫。
虽佟修元太子之位被废，但东宫未入住新储君，东宫这一批人，尤其掌事陈公公，身上腰牌未被没收，偶尔出入皇宫，也是被允许的。
陈公公离了东华门，谨慎地在街上绕了几圈，才雇了一辆马车，往城南而去。
城南有一片大楚新立时开辟出来，专赏赐有功武将的区域，飞檐翘角的府邸呈棋盘状有序散落，云骑将军府就在其中。
马车在巷口停下，陈公公又绕了片刻，见身后无人，便直奔云骑将军府。
不多时，他便见到了这座府邸的主人。
“邹小将军，”陈公公看着坐在上首，剑眉星目俊朗非凡的少年，声音很轻，“公主说，宫宴时，无法现身和您见面了。”
邹暮云一怔，情不自禁地站起了身。
“公主她，”他有些犹豫，“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他到底还是问出了口。
他曾无意中从太子口中得知，云嘉公主虽性子娇纵矜傲，但被已故元后教导得很好，十分守信。
既答应过他在今晚宫宴见面，她当不会轻易反悔，尤其关乎太子殿下和陈家人之事。
他紧张地看着陈公公，期待他给出答案。
可是，陈公公却只是摇摇头，他也不知。
邹暮云只好让人将他送出府。
那就只能等庆功宴了。
他临窗负手而立，看着天边金灿灿的阳光，心里有些忐忑。
得找个机会，先问一问公主的意见，不然，太冒昧了。
她会恼的，他想。
昨日念及将士们一路风尘仆仆，身子定然疲惫，故而天启帝并未多留人，武将们述职过后，便放他们归了家。
故而今晚的宫宴，是为洗尘宴，为将士们接风洗尘。
洗尘宴的翌日晚，才是庆功宴。
一为庆贺西南大捷，朝廷十年内的安生；二为封赏有功之臣，彰显朝廷嘉许。
计划被打乱，庆功宴上，身为主角之一的邹暮云，有些心不在焉。
同样有些心不在焉的，还有佟语盈。
出发前，她捂着“砰砰”跳得欢快的胸口，语气有些不安：“嬷嬷，我总觉得，今日会发生什么事。”
陈嬷嬷立马关切道：“公主，那您留在瑶光殿歇息？奴婢这就去跟皇后娘娘替您告假。”
佟语盈想了想，摇摇头：“算了。”
她若是不出现，还跟梁皇后告假，定会引来她父皇的担忧。
昨日她珠花失窃之事传到他耳中，还引得他大怒，亲自到她这瑶光殿走了一趟。
被皇帝亲口敲打过，今日她这瑶光殿安静了许多。自她哥哥佟修元和舅家人被流放之后，底下若有似无的小算计忽然就凭空消失。
当然，佟语盈自己是觉察不到这些的。
“你当然不知道。”给她细细做着分析的佟芝芝不雅地翻了个白眼，“你觉得，整座皇宫，你最受欢迎。”
这难道不是事实么？母后和哥哥都这样说的，佟语盈生气，推了她一把。
佟芝芝诧异，揪了揪她的脸：“好啊，笨蛋小七，你如今竟也学会跟你五皇姐我动手了。”
撇开佟芝芝骂她的那些话不谈，佟语盈觉得，她给自己做的那些人心分析是有道理的。
毕竟，她五皇姐是她母后都亲口夸赞过的聪慧过人。
虽然佟语盈从头到尾，并未察觉到她这瑶光殿曾有过人心浮动的时候，而自昨日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但珠花失窃，被拖去慎刑司的那名小宫女，临走前看她的那个怜悯的眼神，还是让佟语盈莫名有些不安。
为何，一名犯了事，被拖去惩戒的小宫女，竟会以这样的眼神看她？
她堂堂云嘉公主，难不成，比她这要受罚的小宫女还要可怜么？
但佟语盈什么也没说，便是对着最亲近的陈嬷嬷，她也只字未提，仿若那个眼神，并未在夜里入她的梦。
且惊了她的好梦。
“嬷嬷，你替我看看，今晚有没有机会跟邹小将军见一面。”她只跟陈嬷嬷说了这样的理由，便成功说服了她。
陈嬷嬷当然事事以她为重，自然是佟语盈说什么就是什么。
自家公主一直忧心着被流放的太子殿下和陈家人，她也是看在眼里的。
何况，她曾为元后陈颖琇身边的贴身嬷嬷，又是从陈家出来的旧人，心里也在意着。
佟语盈踏出了瑶光殿。
但她实在心神不宁，故而当梁皇后命她身边的梁嬷嬷，给在场的贵女们皆送上一杯甜酒时，她忘记了佟芝芝对她的叮嘱，毫无防备地喝了下去。
直至小腹有一股热意上涌，她才慌了神。
“嬷嬷，”她抓住陈嬷嬷的手，“我有些不舒服。”
陈嬷嬷一惊，脑中快速回想着佟语盈入殿后都接触过哪些食物和酒水，顿时就对那杯甜酒起了疑心。
但她朝殿中看去时，却发现梁皇后，和其余同样喝下甜酒的公主贵女们皆毫无异样，只得按下了心头所想。
“公主，您既觉得这里闷，不若出去透透气罢！”她笑道，音量如常。
佟语盈被她稳稳地扶着，身后还有司琴不动声色支撑的力道，很快出了殿门。
扶风隐在暗处，发觉自家公主出门时，除了上首梁皇后投来的一道晦暗不明的视线外，余者无人留意到她。
她垂眸，快速跟上佟语盈。
天热，殿中再是放置了不少冰盘，也还是燥的。
且这内殿尽是女眷，行动间，熏香和脂粉的香气盈盈，单独闻着还觉得好闻，这么多人身上的加起来，便是熏了。
何况，一门之隔，外面露天宴席上，浓重的酒气也熏到了这里来。
此时内殿里，不少姑娘都借口更衣，实则到外面偷偷换气去了。
而留下来的，不少人都不动声色地用帕子捂着口鼻，只怕自己多吸了几口酒气，然后肺腑闹腾。
“也不知，外面醉成什么样儿了。”梁皇后似是无意般，跟身旁的梁嬷嬷笑谈了一句。
梁嬷嬷会意，接口道：“娘娘，可要老奴去外面看一眼？”
佟语盈走到殿外，被夜里微凉的风一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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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热意非但没有褪去，反倒愈来愈烈。
她有些慌，想起出发前的不安，心里升起了几分悔意。
早知出发前的心慌是个预警，这庆功宴她就不来了。现下可好，也不知她身子是怎么了。
每回宫宴，为防意外，偏殿都会有一到两名太医候着。
但佟语盈此时，就莫名不想去偏殿去看太医。
“扶风，”她轻声，“送我回瑶光殿。”
扶风无声地从一旁的阴影处掠过，在佟语盈身边站定，揽住她的腰。
她朝陈嬷嬷和司琴司衣她们点点头，便低声对佟语盈说道：“公主，您别怕。”
视线忽然拔高，但佟语盈有心理准备，故只眨了眨眼。
扶风的速度极快，她看着面前飞掠而过的熟悉景色，心里安定了些。
不到半刻钟，她们便无声地入了瑶光殿，没有惊动任何侍卫。
“公主，您觉得如何？”扶风将佟语盈放到床上，轻声问道。
听得内室动静的司妆从明间奔进来，见是二人，松了口气。只这口气才松了一半，听得扶风这句话，又提了起来。
她这才发觉，佟语盈脸色的不对劲。
太红了。
佟语盈鹿眼桃腮，是那种气血充盈的好面色。便是前段时日因她哥哥和舅家人之事消瘦许多，但有陈嬷嬷和四司宫女们想着法子替她进补，身子又很快恢复如常。
但现下，她的脸颊，却萦绕着一股潮红，不似生病，但看着也令人担忧。
“是药。”扶风是暗卫，略粗些医术，她收回手，不敢说出自己的猜测，恐污了公主的耳朵。
“属下这就去太医院给您请太医。”扶风道，就要起身。
但衣摆被人拉住。
“扶风，别。”是佟语盈在说话。
她觉得很热，便将身上才被司妆盖好的凉被掀开。
“你去，”她有些难以启齿似的，“将云骑将军请来。”
扶风吃了一惊，现在？
她欲言又止。
佟语盈不解地看她：“可是有何不妥？”
扶风素来不会对她下的令有任何异议，哪怕她提的要求再无礼，她也会照做无误。
缘何现在竟如此吞吞吐吐？
“公主，您中的药，有些不妥。”扶风咬牙道，“而云骑将军不适合在此时出现。”
佟语盈不明白，她只觉身上越来越不舒服，却不知何故。
“他会医术，将他请来。”她闭着眼睛道。
那时他们救下被西北军营追杀的邹暮云，过后，哥哥跟她说，这人出身药王谷，本是个大夫；却被人抓住，被迫顶替旁人服役。才崭露头角，却遭人忌惮，要将他除去。
佟语盈那时全副心思都在邹暮云被人夺走军功之事，直至此时，才想起他的出身。
扶风见她实在难受，不敢多耽搁，忙出了内室。
不过，她先到书房寻了司墨，目送她进去之后，才脚尖点地，很快消失在瑶光殿。
邹暮云她认识的，且他是今日庆功宴的主角。
扶风目光很快锁定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