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佟语盈目送陈公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收回目光，捏着信封的手紧了紧。
深吸口气，她带着信，走回了内室。
陈嬷嬷和四司宫女没有跟上去。
内室中，佟语盈打开了信封，取出薄薄的一张信纸，一目十行。
继而，她搭在信纸上的双手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眼泪坠下，在胸前的衣襟跌个粉碎。
顾不得那点渗入抹胸内的凉意，也顾不得仪态，她胡乱地将脸在肩头擦了擦，深吸口气，又细细地一字一句读起那封信来。
信的内容不长，不过半张纸，她却读了很久。
久到，那些字句牢牢地记在脑子里，倒背如流，她才深深呼出一口气，脸上终于扬起一抹久违的明媚笑容。
哥哥和舅舅他们平安无事地抵达了漠北，有人在暗中护送他们，且不止一路人。
邹小将军还说，他给哥哥留了人。
这就够了。
佟语盈不去想，那些暗中护送哥哥的人，都还有谁的人。
她只是想，她兴许有些幸运，她所求之事，信还未寄出，那人就已经替她周全。
佟语盈眼眶彻底湿润，她眨了眨，在泪珠滑落之前，用帕子将其拭去。
她不哭。
她不会再为哥哥和舅舅他们担心到日夜不安了。
她答应过哥哥的，她要好好的。
她这个妹妹一点也不让他省心，她总不能，在他遭难的时候，还要让他为她分神。
陈嬷嬷得知此事，欢喜得不住点头：“这就好，这就好。”
听闻西南大军还有两日便能抵达上京，自这日过后，佟语盈心里边存了一丝期盼。
陈公公说，隔墙有耳。
邹小将军在信中说得十分简单，她想，兴许他要和自己见面，是要将哥哥他们详细的情况告知自己呢？
日日匆匆如流水，转瞬便是小半个月。
西南大军班师回朝那日，佟语盈出了宫。
她的禁足令早已被解开，可这半月来，她也只是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瑶光殿，几乎半步未出。
惹得她的皇姐们，包括已经嫁了人出了宫的大皇姐她们，都进宫看了她几回，硬拉着她在御花园里逛了几圈。
得知今日她终于肯出宫，她们更是欢喜得一口答应，这一日陪她一道观大军回京的热闹。
地点定在上京最受世家子弟和贵女们欢迎的天香楼。
天香楼乃元后陈颖琇的嫁妆，佟语盈出生后，便被陈颖琇转到了女儿的名下。
那时，得女欢喜不已却也暗自担忧的皇后娘娘，几乎将自己名下所有的产业，都转到了尚在襁褓中的女儿名下。
留下的那一小部分，除了她要留着备用的，剩下的，才是儿子的。
但谁也不能说她偏心，包括被区别对待的儿子。
毕竟，她的长子乃东宫太子，将来继承天下，什么也不会缺；而她的女儿，身为姑娘家，自然傍身的嫁妆越多越好。
只因谁也不能保证，她嫁了人后，她父皇和太子哥哥会保她一辈子不受委屈。
若问陈颖琇一双儿女的想法：
佟修元欢喜妹妹的出生还来不及，哪里会计较母后的嫁妆如何分配？
而佟语盈那时才出生，眼皮都还未彻底睁开，她哪里说得出呢？
天香楼三楼位置最好、视野最佳的厢房，名为“郁香阁”，这里常年空着，乃佟语盈专属的包厢。
上京权贵也多知道这一点，便是那最混不吝的纨绔，也多不敢在天香楼闹事。对于这样绝佳的包厢空着却不许客人进，明面上也不敢说些什么。
故而，大军班师回朝这样热闹的盛事，不必佟语盈派人到天香楼让掌柜的留厢房，这里已经安排妥当。
这一日，郁香阁大门打开，迎来了它的主人。
推开窗，街道两旁百姓们兴奋的议论声便很容易飘进耳中。
“听说陛下派晋王殿下出城迎接邹小将军了。”
“诶？只派了晋王殿下么？不该再派一位王爷？”
“嘘，不要命啦你们？在这里胡吣什么呢？这话也是你们该谈的？”
佟语盈垂眸，将开了半扇的窗子彻底打开。
大公主佟馨儿坐在她身边，低声道：“云嘉，近来朝中有不少臣子跟父皇进言，推举大皇兄为新任储君。”
她原想等晚些再和佟语盈说这事的，想着自家小七难得有兴致出门，还是得让她开开心心的。
不想，这窗子一打开，底下竟这样凑巧，有人在说着这种事。
佟语盈轻轻“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只脸上的情绪愈发淡了。
她都明白的。
她虽然糊涂了些，但自幼在母后和哥哥的教导下，也熟读史书。自然知道，哥哥太子之位被废，自然会有人顶替上来。
这是迟早的事。
只是，知道归知道，她缩在自己的瑶光殿中、浑浑噩噩的那半个月，何曾不是在拒绝面对这样残酷的事实？
大皇兄，是了，定会是大皇兄的。
毕竟，他才是父皇的第一个嫡子，在他登基之前。
想到这里，佟语盈脸色白了白，她拒绝再往下想。
“云嘉，你可是身子不适？”佟馨儿扶着她的肩膀，关切问道，“你可是累着了？可要先回宫歇息？”
佟语盈摇摇头，对她微微一笑：“大皇姐，我没事。”
“对了，二皇姐她们怎么还未来？”她生硬地转移话题，却不知道，自己此时满眼都是抗拒，抗拒回宫这件事。
佟馨儿体贴地没有点破，还跟着她一道看向门口，而后收回目光，抬手倒了一杯蜜水。
“今日城里可热闹着，许是被堵在路上了。”她不在意地说道，将那杯蜜水推到佟语盈面前。
“来，云嘉，你喝些蜜水，许是会好受些。”
看着佟语盈喝下蜜水，她又笑道：“我们姐妹里头，也就你喜欢喝蜜水。”
“瞧，”她虚虚地点了点桌上并排的两只茶壶，掩口而笑，“谁家酒楼待客，用茶壶装蜜水送上来的？”
佟语盈喝完蜜水，脸色好看许多，唇边还沾了一点莹润。
闻言，她挑了挑眉：“大皇姐，这可是我的酒楼。”她提醒佟馨儿。
“也是，”佟馨儿扶额，似乎才反应过来似的，“那待会儿大皇姐可不给银子。”
她过分夸张的动作终于将佟语盈逗笑。
“大皇姐，您跟着大姐夫学坏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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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最是沉静不过的大皇姐，竟也学会了这些逗趣的话语和动作。
“你还有身子，可不能让我大外甥学了去。”
佟馨儿出阁将近四年，却才有了身孕。
因她十八岁那年嫁给如今的驸马没多久，元后陈颖琇就病逝了。
虽说出嫁女不必遵循闺中那一套，但佟馨儿感念母后在世时的宽和，也跟着一道守了三年的孝。
大驸马被新婚妻子的仁孝感动，也跟着一道守孝。
成了婚的小夫妻，住在同一个府里，却不曾在一处同住。
直至去岁九月末，三年守孝结束，驸马才从前院书房搬回了正院，结束了夫妻分房的生活。
而今春，才过了上元灯节，佟馨儿所在的长宁公主府便传来了好消息。
如今她的身子已经五个多月了，夏季衣裙轻薄，微微凸起的小腹已经很明显。
佟语盈瞥了一眼大皇姐的小腹，伸手将她欲要斟茶的右手按下。
“大皇姐，你还是跟我一道喝蜜水罢！”她道，示意一旁侍立的宫女司琴倒水。
司琴听得吩咐，眸中一亮，忙上前为二人倒了蜜水。
“大公主，这可是我们公主最喜欢的龙眼蜜，有养血安神、养颜润燥之效，最适合我们女子饮用了。”
她笑吟吟的，如桃花般红润的面颊上，酒窝深深，观之可亲。“大公主，您尝尝。”她替佟语盈招呼。
佟馨儿看了司琴一眼，笑了。
“司琴，我可太喜欢你了。”她狭长的桃花眼微微上挑，将盛了蜜水的茶盏握在掌中，调笑道。
佟芝芝才绕过屏风，便听得她大皇姐这句话，眼睛微微睁大。
这……真是她大皇姐能说出来的话？
“大公主，恕司琴厚颜，这厢就谢过公主厚爱了。”
声音温柔大方，佟芝芝听得出来，正是她七皇妹佟语盈身边四大贴身宫女之首司琴的声音。更何况，她还在话中道明了身份。
“大皇姐，你……”佟语盈撑不住笑，嗔了佟馨儿一眼，“都说了，你莫要跟大姐夫学坏。”
“见过五公主。”
佟芝芝在行礼声中走近，在佟馨儿一旁坐下。
“大皇姐，你在打司琴的主意？”她直白地问道，掩口而笑，“也是，司琴我也喜欢得很。”
怎么就争起来了？
佟语盈有些懵，和司琴对视一眼，得她一个无奈的好笑眼神。
“那是，”佟语盈将手边的茶壶推过去，让佟芝芝自己动手倒茶，“我的人，自然是最好的。”她轻抬下巴，眉眼矜傲。
见她终于恢复了活力，佟馨儿只淡淡一笑，将蜜水一饮而尽。
“很浓郁的龙眼香气，”香和甜在舌尖回味，她有些惊喜，“怪道小七这样喜欢喝。”
甜滋滋的，较之茶来，是另一种滋味。
“大皇姐才知道。”佟语盈噘嘴不满，“我之前送到长宁公主府上的蜜，你是不是都没动过？”
佟馨儿心虚地偏了头。
门口的响动为她做了遮掩。
“皇兄他们也来了。”她岔开话题道。
不多时，除却出城迎接大军的大皇子佟盛斌，和被流放至漠北的前二皇子佟修元，天启帝的儿女们皆在这郁香阁集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