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结束,东方破晓。
宋夫人眼睛死死盯着虚掩的门,心里七上八下。
半夜过去,邓家都未有人来过问,好像全然将她遗忘,或者故意要晾她。
她煎熬,却也不肯先服软。
待院中渐渐响起仆从洒扫干活的动静,柳暮云才端着粥姗姗来迟,唇还带笑。
“姨母这是何苦?”
“你不过是个奴婢,又不是邓家血亲,怎么配随二娘唤我姨母?”
这宋夫人到底是经历过大族后宅暗斗的女子,遇事沉着冷漠,宋乌逃后,她将侍女拖到墙角,用衣带缚住手脚,口塞帕子。
侍女们被绑了整整一夜,这会儿见了柳暮云,急得“呜呜呜”叫着。
柳暮云给二人松绑,又仔细查看伤势,确定没伤到要害处。
“您知道为何房前没有安排守卫吗?”
闻言宋夫人咬牙,撑着做正妻的那股神气,毫不露怯。
“就算是个圈套,我也得让乌儿去试试,生死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柳暮云有些佩服她的胆识,想必宋家处处都藏锋刀利刃,她倒是被逼着活成了虎豹,可把自己的儿子护成了懦弱的鼠狗。
“老爷一大早就上值去了,听说宋表弟昨夜违反宵禁,冲撞了巡逻的官兵,被当做乱贼抓去牢狱。”
将粥轻搁到宋夫人面前,柳暮云作势要为她更衣,不经意透露了宋乌的行踪。
她身上都凉透了,不死心道:“你胡说,明明是你们囚禁官眷,残害亲族,还官官相护,罪不可赦!”
“姨母记性不太好,您又不是邓家血亲,怎么算得上同族?”
柳暮云可不像后宅女子,说话做事寻不到章法,也不守规矩。
宋夫人哑口无言,说不过便要发火。
“把你们胡姨娘找来,我要同她理论,我可是她嫡姐,她还能反了天不成!”
“从今日起,宋表弟被关几日,您就在这房里待几日,若肯好好说话,再来大堂商议。这些年胡姨娘补贴宋廷的花费,以及酒楼妓馆的那些烂账,都可一并算清楚。”
宋夫人脸色煞白,气得发抖,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们到底要如何!”
“您得立下字据,要宋表弟留在邓府,而您自回庆州。老爷从前是怎么待宋廷的,如今也会一样待宋乌,不会苛责,还会支持他读书考功名。”
柳暮云把早准备好的笔墨纸砚一一呈到桌前,指着窗外道:“对了,院里那口石碑您也得一并抬走。”
她正是利用了曲凌霄雁过拔毛的心理,猜透这趟浑水曲家一定会掺和。说什么“邓县令行凶杀人”,不过都是空口白牙,只要宋夫人不露面作证,曲凌霄也占不到便宜。
便能同宋夫人耗一耗,磨磨她的锐性。
宋夫人哪受过这等气,顿时瘫坐在椅子,却也深知回天乏术。
未出嫁前她是家中嫡女,争强好胜,出嫁后她是世家唯一的正妻,可独独顶着这看似荣光无限的名冠,守的是干涸枯败的心。
宋家人明是敬她,但背地里都来伤她害她,宋夫人把牙齿打碎了全咽进肚子,也得强撑起自己与儿子的一片天。
-
城外浮香堂的圃园热闹得很,伙计们正将新植的花运上板车,准备拉往迷津城。
昙花金贵,都由薄纱做成罩子,轻轻护住整株,防止路途破损。
“动作麻利点,这昙花要按时送到大人们的府邸,若误了开花时辰,你们就等着被扣工钱吧。”
二掌柜刚吆喝完,肩上搭汗巾的伙计就腹痛难忍,忙央求道:“我吃坏肚子了,得寻个树丛方便一下……”
“一上工就找事偷懒!”骂归骂,二掌柜也只得摆摆手要人快去快回,“你们几个可不能松懈,原地待命!”
晚霞在天边聚集,一只不起眼的云雀飞向停歇的板车,好奇地东瞧西看,突然将为数不多的昙花啄坏了几盆。
“哪来的野鸟!”
二掌柜大吼,抄起棍子就想去赶,可那云雀灵活机敏,到处扑腾,怎么也抓不住。
几个伙计看势不妙,索性拉起雨布牢牢盖住板车,这才将云雀赶走。
“别盖得那么紧,折了花叶就不好了!”
二掌柜心焦,一盆盆亲自核对盘查,却发现昙花只剩四盆完好无损。
“这……”
伙计们大骇,昙花难培育,原先定好的数目这一时半会儿可就对不上了。
大伙齐齐看向二掌柜。
他无奈,只能拆东墙补西墙,迅速做了决定。
“先把这四盆送去曲家别苑,若连曲家都供给不上,县尉定会扒了我们几个的皮。”
木沉冤远远跟着车队,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潜了好几日才寻到机会,又趁出发前在其中一个伙计的饭食里下了泻药,待路上这人去方便,再唤出云雀捣乱。
少年干脆用了个简单粗暴的方法:直接替伙计们决定昙花的归宿。
只要随机选几盆昙花撒入混了猛禽粪便的土壤,这几盆无论多少都一定会被送往曲家。
“方才的事你们一个都不许乱说,等我回去同掌柜解释!”
二掌柜边数落边命板车全力行进。
木沉冤松了口气,继续跟上前。
还要多亏曲家的凶名,福兮祸兮,成败在己。
-
曲凌霄是头一个发病的。
抓了宋乌的当夜他便觉头晕恶心,高热不退,本想回正宅休息,又恐是风热会传给新生儿,便避去别苑。
别苑是曲秀茵的居所,她已备好夜宴,只等昙花到。
院内特地只点了笼灯,帐幕层层错落低垂,案上美酒佳肴,曲家女眷谈笑风生,个个盼着一睹昙花盛开。
这等名贵稀有的花种,是官宦人家身份的象征,男子们拼门第拼权力,女子们拼衣装拼计谋,都是攀比都是竞争。
人生在世哪能活得太过容易。
“娘子,浮香堂的车已到后门。”
她起身道:“迎进来!”
四个青瓷花盆被搁在石台,正对向月。满座禁喧,众人皆垂袖聚在旁,怕高声会惊扰了昙花精魂。
薄纱落地,盆中漫紫烟,花苞饱满舒展,慢慢朝外绽开,清冷香气一点点溢出,萦绕于衣袂间。
月色鼎盛,与花影灯影相辉映,大家的注意力全被牵引,而毒丸溶于花苞,早被围观者神不知鬼不觉吸入。
半晌。
曲秀茵意犹未尽,叹惋:“果然世间多得是留也留不住的芳华。”
女眷们回神,议论纷纷。
她似是想起自己寡居多年,在夫君死后以守节为由被禁嫁他人。可曲秀茵才不会委屈自己,不嫁就不嫁了,但该喝的酒该听的曲一样都没落下。
别人的口舌她管不了,她的潇洒别人照样也管不了。
她绝不会同这昙花般,只一瞬就匆匆凋零。
“奏乐吧,今夜尽兴!”
曲家开宴的时候,柳暮云正陪着邓潋在家中看账。
胡姨娘彻底宽了心,不去理会宋夫人,只高高兴兴给邓潋准备嫁妆,教她如何管家。
她被宋夫人压制多年,一直活在嫡姐的阴影之下,如今破去雾障,格外轻松。
“老爷都还没点头,姨娘就开始张罗,是不是早了些,还以为我们二娘嫁不出去呢……”
柳暮云哭笑不得。
“呸呸呸,贺少爷可是个香饽饽,晚了就抢不到了。虽说是商贾出身,但家资丰厚,二娘嫁过去定是享福的。”
胡姨娘又拉住邓潋的手。
“话说回来,咱们可不能全仰仗夫君的心过活,我是万幸,老爷待我极好,但我还是得提醒你,若有一日贺文康负你,你就回家来,老爷和我会在家等着你。”
“不是还有我么。”柳暮云凑过去,“他要是敢负二娘,我这关就不好过!”
“怎么,你要把贺少爷油煎火烧?”
“清蒸也不错……”
邓潋听不下去,赶快制止她二人。
“天色已晚,姨娘早些休息。”
将胡姨娘哄走,邓潋合上账本,寻机躲懒。
“阿闲,我一直想问你,你那串手链是哪来的?”
柳暮云循着她目光,看向自己手腕上的木质金鱼。
[我家乡就是用类似的手链为逝者祈福,只求能尽快喝下孟婆汤,来生旧人皆不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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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饶的面庞竟浮现眼前。
“大概是老宅或者村里的阿婆送的吧……”
邓潋摇摇头,“这手链制式看着像北地风俗。”
柳暮云心头一颤。
上一世她也戴着这手链,仔细想想自己却压根不记得手链的来由,仿佛它从来就附在她的身体上,随她一起进出轮回。
“鱼可引魂,沉香可安灵。”柳暮云默默重复着,突然笑了起来。
“你不陪我了吗?”邓潋追问。
“我去给你煮杯荷叶茶提神,免得你犯困。”
柳暮云直奔厨房,翻找去年晒干的荷叶来清洗,却鬼使神差地捏住脖间雀哨,附唇吹响。
声清冽,散入无边寂静。
这是第几次想起李饶了?
分别那天他说想来见见她,宿在她卧房。柳暮云一夜未有好眠,晨时又被李饶梦话吵醒。
她凑到榻前低头望着他。
李饶裹薄被,眉头紧蹙,口中低语什么,神情痛苦。
“李医官?”
柳暮云试探性叫他,却被他径直抓住手。不是白日清醒调笑的故意为之,更像是深入心防后本能地信任。
他手烫得很,攥得也紧,生怕她会走会离开会抛下他。
柳暮云便想,自己大概已经触及到一部分真实的李饶。
-
后窗传来轻敲。
柳暮云抽出把砍骨头的刀,悄悄走过去,猛地掀开窗子,却看到那人站在月光里。
她暗恼:雀哨没召来云雀,反倒招来了李饶。
“拉我一把。”
李饶递来手。
“你怎么这么轻车熟路?”
眼瞧着他堂而皇之进来,柳暮云嘴上不满,语气却是嗔怪。
看来今夜沈愫失职。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引狼入室?”李饶看上去又有些疲惫,许是连日熬着研制毒药,耗费心血。
“这次来又是什么理由?”
他喝了一盏茶,道:“我来与你互通消息。”
一是宋乌。
“这位宋表弟可真不如宋廷,性子被庇护得太软弱,很好对付。曲凌霄已经发病,暂时管不了他,就由他在牢里多关关。”
二是曲家。
“过不了多久,曲秀茵等人也会陆续发病。迷津城里医术最高的就是县衙医官,我的毒无人能解,他求医未果,又不想暴露,定会来寻我帮助。”
三是阿七。
“阿七的伤好得差不多,她比你能忍痛。”
“还有。”李饶忽而笑了,他挺爱笑,一方面是伪装成性,一方面是真忍不住,“听说贺文康来求娶邓娘子了?”
“你从哪听来的?”柳暮云心中警铃大作。
若已传到李饶耳朵里,岂不是满城都知道了。
“能娶到邓娘子,着实是贺文康的福气,但容我说句丧气话,我是男子,也了解男子之心,就这么结了姻亲是否太过草率?”
“你想如何?”
李饶就等着柳暮云问他,说得头头是道:“那必须得考验考验他,探探他,还得提前立下约定,日后不准他纳妾不准娶侧室……”
柳暮云“哦”了一声,笑眯眯问:“说完了他,不如来说说你,你也是男子,你的心又是什么呢?”
-
让我想想。
大概是飞鸣山庄的寒,药罐子的苦,试毒制毒的痛,还有广霞观大火的炙。
蒙眼为柳暮云治伤之前,他以为自己是座孤岛,不长草木不生万物。
后来无论去到哪儿在做什么,李饶都会记得地宫里还有个同样垂死挣扎的她。
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个他们。
“你真是高看我了,我可是个石头心。”李饶垂眼,目光有些落寞,他伸个懒腰,遮掩了一身的伤。
“待迷津城事了后,你还想再与我联手么?”
柳暮云答不上来。
她一直觉得是他逼她入局,可现在看,她其实早已在局中,早已身不由己。
“那结束了我再来问你一遍。”李饶起身,还想接着翻窗回去,“记得将我说的话转达给邓娘子,无论何时都莫要轻易交付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