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下等,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
李饶倒了杯茶,把手里的橘子一瓣瓣剥开又过去。
“这个曲凌霄还真沉得住气,观昙花都过去好几天了,他愣是硬扛着,竟还不来请大人你过府诊治。”
少年不时踱步,扒着门缝瞧外头情形。
县衙连洒扫整理的杂役们都已完事归家,白绢灯笼独亮,光线延伸至医官房舍前。
李饶主动领了值夜,就等曲凌霄派人推开他的门。
没过太久,曲家小厮穿过长廊敲敲门扉,低声唤:“李医官,县尉大人有事要寻,请医官随我去府上。”
“要紧不要紧?”李饶故作为难,“我这还有好几份病案未完成。”
“县尉大人吩咐的事必是十分要紧的。”小厮的声音压得越来越低,“李医官把药箱也带上吧。”
李饶与木沉冤对视一眼,答:“那你等我一会儿,我收拾收拾,马上来。”
他快速将针包和其他急救用的药材、器具装入箱内,提着便出门同去。而少年跃上房檐,悄无声息跟随。
今夜的月环绕着一层淡淡红圈,似是昭示血光之灾。
曲家朱门前的守卫不如平日严格,别苑冷寂异常,绝了虫鸣鸟叫,直进内院才有一点声响。
枝桠半覆院墙,夜风晃着影,一路瞧不见婢女走动,廊顶只有些寻不到来源的瓦砾簌簌。
明明前段日子来时别苑还通明繁华,如今却像处处都藏鬼魄,雕栏画栋皆蒙阴怖。
“这边请。”
小厮指引,把面纱呈给李饶,示意李饶戴上。
“县尉就在堂里,医官自便,我就不进去了。”
纱线明显被浸过药,苦味直冲鼻尖,李饶不动声色点头。
那是间书房,只点了一盏烛火,软榻上卧着个人,歪着身子咳嗽,面前案几散乱着纸笔,洗台内的黑墨洒得到处都是。
“你来了。”
“见过大人。”
曲凌霄看起来羸弱枯槁,招招手,“过来。”
李饶顺从地上前,为曲凌霄诊脉。他近距离瞧着他,面浮虚白,眼窝凹陷,斑疹青黑交错。
“大人,这……”
曲凌霄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攥住李饶的手,指尖寒凉,“说,还有没有救?”
“大人,您这是疫病,得……得立刻上报衙门啊……”
话刚出,曲凌霄不管不顾般将李饶推向地面,边咳嗽边啐道:“我叫你来是治病的,你难道就只有这点能耐?”
李饶踉跄着退后几步,立刻跪下,声音发着颤。
“大人恕罪,疫病凶险,下官也……”
“你可是今年医官考核的头筹,若也治不了,我就将你沉塘浸池,扒了皮去喂鱼。”
曲凌霄虽染病,但压迫感仍不输病前,在他眼中李饶就是只微不足道的蝼蚁,不消用力便能将其捏碎。
“大人莫动怒,下官……下官定会尽力……”
李饶语气慌乱,不停磕头,只是眼神明亮,并无惧色,与求饶的动作毫不相称。
“秀茵在旁侧卧房,你给她诊诊,然后一齐开方熬药。”
他说上几个字就要咳上几次,冲李饶吼道:“还不快去!”
-
正如李饶所料,那毒丸的效用极好,上至主家下至仆从,曲家大半的人都染了疫病。
李饶发现曲家府医面若死灰地僵在后厨,脸上全是伤,一见李饶就下跪。
“李医官,你得救我啊李医官……”
不用细问便可知,曲凌霄定是用刚才威胁李饶的招数威胁过这府医。
“你我同病相怜。”李饶扶人起来,露出悲色。
对府医来说,李饶就是救世的神明,他赶忙带李饶走到墙柜前。
仿照药铺规格,里边放满了如人参、鹿茸等珍贵药材,李饶边看边在心中暗骂:果然富人最怕死,寻常百姓买不起的救命药,这里竟有一整面。
“帮我生火吧。”
府医震惊:“你这么快就选好药材了?”
李饶不解释,只笑,给府医吃下一颗定心丸。
“我试试。”
炉下火旺,府医的眼被熏红,却见李饶在旁慢条斯理地称量、磨药,全然不像遭了胁迫。
他什么也不敢多问,抬手快速擦去嘴角血沫。
曲家大方得很,身为府医,他得了不少银钱,可伴君如伴虎,曲凌霄一点情面也不讲,打得他鼻青脸肿。
说到底还是医术不精。
“李医官你师从何人啊?”
煎药用时长,府医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无师自通。”李饶掏出药膏为他抹着脸上淤伤,“但我根本就不喜欢学医,我恨这些草药罐子。”
“那你属实是受苦了,不过不愿意都能学成这样,算得上天赋异禀。”府医惊叹,“说不准你真能治好曲家疫病,救迷津城于水火……”
从前只要李饶不肯静心辨识药材、记忆药理,殿主就会罚他跪在药王像前思过。
他仰着头,仔细端详,心里无形执支画笔,复刻药王鹤发慈眉,仙袖飘然。
然后李饶生出恐惧之心,仿佛从医就是要将别人生死性命都托付于他,这么重的担子,他当真担不得也担不起。
气氛刚有所缓和,外面就传来骚乱。
府医紧张起身,被冲进来的城防军一把摁住。
“快去取盆桶,你们后院着火了。”
直至站到院子,李饶才看见浓墨一样的天里燃起猩红大火。
黑烟已沉沉压下来,屋瓦炸裂,火星乱飞,曲家尚能打起精神的守卫、小厮全都跑去帮忙。
看方向,是莲花池。
别苑设了多处香舍,靠近莲花池的像是特地为了镇压池中冤魂。
如今一朝付炬,真如神明开眼。
“这大好的机会……要不我们跑吧!”
府医是个懂审时度势的,却见李饶摇头。
“你自去逃命便是。”
“李医官当真想要治这疫病?”
李饶长叹一声,眼中透着府医看不明白的势在必得。
“你快去,莫回头。”
那人也不多劝,走到厨房门口又折返从墙柜搜刮了些名贵珍稀,卷进衣衫包着,对李饶说:“李医官大义,务必保重。”
他颔首回礼。
眼见府医离开,李饶蹲到炉前瞧瞧汤药火候,任外头滔天烈焰,哭鸣悲嚎。
前任妙方殿殿主常强调“救人和杀人都需要时机”,而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
防走水的鼓楼重擂三下,声音响彻迷津城。
郭鸿运一个激灵差点从马车上坠下,忙拉紧绳栓,掀开帘子朝里头道:“是时候了。”
沈愫本在闭目养神,闻言点头,“你进来歇息,我来驾车。”
“辛苦沈护卫。”
柳暮云穿戴着从胡姨娘那借来的衣衫首饰,扮成官家娘子。
他们三人得趁曲家消息传出城前,去各村镇核实孟摊主妻子留下的名册。
长路漆黑,四野安静,她忽而想起上一世被押解走过的雪坡。
重宁廿九年冬至,邓府主家、家丁小厮共二十余人,一道惨死于前院。其余丫鬟、嬷嬷、婆子数十人,均流放岭南以充军妓。
这就是她前世的命数与结局。
当时她以为永远也到不了流放地,再也没有将来。
苦水镇位于迷津城东,这里的百姓多教养子女到富户官爷家当婢女帮工,求得安稳。
天大亮时,他们到了镇子外,柳暮云看了看方位,走进面摊。
伙计刚上工,郭鸿运悄悄塞过银子,问道:“你可知哪家的丫头、小子伶俐,我家娘子想亲自选几位带回府。”
“娘子一看就贵气逼人。”
拿了钱财便好办事,伙计为他们端来素面。
“孙氏的小女儿模样周正,她大姐前些年还在咱们县尉府做仆,常托人贴补家中。”
柳暮云回想着名册上的内容,心中有了数。
“还有潭边住的孔家,他是杀猪匠,儿子们个个力大,干活利索,可做扛货、赶车的粗活……”
大家都见怪不怪,苦水镇本就没什么生计,为仆为奴也算得上是另谋出路。
郭鸿运问清了位置后,低声道:“我们现在便去,打一个措手不及。”
柳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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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点头,身上却别扭。为了方便,她惯穿窄袖,今日冷不丁换了主家行头,顿觉哪哪都不舒服。
“你可扶着我。”沈愫看出她的窘迫,自然伸出手。
孙家大门建得宽敞,三人直入,撞上一位少女。
“你们是?”
少女吓一跳,转身将手中抱着的鸽子藏了起来。
“妹妹莫怕。”柳暮云行礼,尽力摆出温婉模样,“我家在迷津城,妹妹可愿随我回去?”
一听是来挑人的,少女大喜,忙唤母亲:“官家娘子来了!”
孙氏喜不自胜,招呼少女道:“绯娘快给几位倒茶。”
柳暮云安坐,环视着周围环境。
屋子被收拾得干净整洁,日头穿堂而过,在梨花木桌截下一段光痕。
“不知娘子心意为何?”
“父母年迈,我想添几个仆从专门照顾。若做得好,还有额外恩赏,日后想出府成婚,我们也可应允。”
她浅浅品茶,是名“新雨春”的好茶。
孙氏不接话,只拉来绯娘,“娘子您觉得我这女儿怎样?”
绯娘怯生生站在她跟前,一双明眸如映星辉。
柳暮云上下打量一番,笑道:“肤白若雪,手指也纤滑得很,就是不像干过活的,倒像是要去我家伺候郎君的。”
孙氏脸色忽变,方才只当柳暮云年纪不大是个新妇,却没料碰上个硬茬。
“娘子说笑了,绯娘机灵,若给您做贴身婢女,定能全了您的体面。”
“不知小女能否比得上长女——你家大女儿在县尉府吧?”
废话说了不少,该入正题。
柳暮云盯着她二人,确保能将细微的反应都尽收眼底。
“是啊,县尉宽厚,给的赏赐也多。”孙氏示意绯娘进屋,这才坐到柳暮云对面,又添了茶水,“娘子若愿意,现在就可签卖身契。”
她避重就轻,不谈曲家事,只谈买卖。
仿佛绯娘是一把菜,一斤肉。
“可我怎么听说曲家死了好些奴仆,你家长女可还安好?”
柳暮云就是要打草惊蛇,投石问路。
果然,孙氏见话头不对,立刻就要赶人。
“什么死不死的,娘子糊涂了吧。曲县尉大恩,怎容随意攀诬。”
而绯娘躲在门里,难堪得涨红了脸。
“你也几年未见长女了,就真不怕她人死魂消……”
孙氏怒极,没等柳暮云说完便推搡他们出门,“我还得看顾后院鸡鸭,各位好走不送。”
“娘子。”郭鸿运看向柳暮云,“这家人如此不识好歹,泼天的富贵都不接,我们还是去下家瞧瞧?”
三人自问自答,前后往外行。却闪身隐入巷内柴垛,静观其变。
不多时,孙氏警惕地在巷子左右来回确认,一只鸽子自院中飞起。
“走吧。”柳暮云拍拍裙摆灰屑,指着天际道,“这便是我们要去的下一家。”
-
他们故意慢行,待到了潭边,沈愫一脚踹开大门。
石沙铺成的院子散着腥臊,厨房内不停朝外扔出些肠肚肝肺,堆了一地血淋淋。
“面摊伙计怎么一说一个准,简直比算命的还厉害。”
郭鸿运咋舌。
“但巧合过多,就值得揣摩了。”
沈愫道。
柳暮云的注意力却全在动刀的男子上,那人对他们的到来置若罔闻,只专心剖解猪身。
他将刃磨得脆响,对哪根筋脉哪条肋脊都十分清楚。
“我家娘子特来挑选小厮,还不快快看茶!”
孔屠户头也不抬。
沈愫拦住扯着嗓子喊叫半天的郭鸿运,直接取出了腰间短刀。
这双柄短刀名“魂游”,寒光交锋,银花四溅。
“是行家呀。”孔屠户终于舍得分来眼神,“孩儿们全出来,给娘子看看合不合适!”
一声令下,孔家力大魁梧的几个儿子将柳暮云等人围于院堂。
“好大的胆子,这可是官家娘子,光天化日的你要杀人么?”
郭鸿运刚想理论,却被柳暮云护在身后,她和沈愫在顷刻间便达成了防御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