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暮云把手递过去。
“你的断脉症如何,阿冤说跟我的溢血症差不多,都是轮回留下的病症。”
李饶“啧”了一声,搭上她腕,“你这是学会关心我了?”
“以心换心,若你也愿意对我推心置腹,那我自然不会辜负你。”
柳暮云说得堂堂正正,李饶却听得心涩。
他号完脉,不急着松开,反手握住她,道:“我说真的,曲家步步紧逼,这几日你需慎重行事。”
柳暮云被他盯得眼皮发热。
“我前世可是女杀手,哪里轮得到你这小小医师来提醒我?”
李饶便垂眼低笑,“好好好,我也会留好我这条命,等着我们再相见。”
她端起姜汤喝了好几口,突然想到李饶还在身旁,迟疑道:“要不……匀你一些?”
“我们堂堂铁面无私的阿闲姑娘,怎么一下开窍啦?”他将碗推回去,眸子里的笑快溢出,“你淋了雨,你喝便是。”
空气静默了会儿,李饶在房里瞎逛乱晃,一下侍弄盏里的烛油,一下摆弄瓶里的插花,然后听见背后搁碗的声音。
“我房中这张榻还算宽敞,李医官勉强将就一夜吧。”
李饶回头看她,却见她已缩进被子,一副累极了的模样。
“主家不在,无人拜访,客房也没收拾出来,那些礼义廉耻的空话就别说了,莫要折腾。”
“我只是在想,若我有歹心,你当真不怕我?”
柳暮云闭上眼,根本不把他当回事儿。
“这么近的距离,你想试试吗?”
李饶本就是玩笑,闻言不敢犟嘴,趁她反悔前赶忙躺到靠窗的榻上,顺便吹灭了蜡烛。
雨声不绝,青帐下漫的潮气中和了夏暑,兽炉升腾冷香,他只随意搭着一条薄被,却梦见儿时那场大火。
父亲将他留在院中,火蛇将广霞观的屋瓦绞紧缠绕,李饶被定在原地,手脚颤抖,滚烫烈焰于他眼眸烙下一道伤疤。
那是从未体验过的灼热感。
像要把他整个人蒸干,水分快速流失殆尽。
他脑子混沌空白,口齿燥得想立刻寻口清泉,贯通皲裂的喉管。
然后肩膀被人按住,轻轻摇了两下。
“李医官,醒醒李医官。”
广霞观之景开始颠倒崩塌,李饶惊醒,捂着心脏缓了缓才抬眼。
房内已透晨光,柳暮云坐在他面前,神色略微担忧。
“李医官做的什么梦,我好像听到你在叫我的名字?”
柳暮云看他鼻尖汗津津,眼尾还是红的,便抬手摸了摸他额头。
“做噩梦了?不会是梦见我杀了你吧。”
李饶第一反应是想躲,仿佛她指尖聚了火,避之不及。
“果然吓着了。”柳暮云笑道,将茶杯递给他,“你差不多该走了,虽说我是贱籍,但邓家女眷的名声也是很重要的。”
他呛了一口,眼睛湿漉漉,仿佛半夜偷偷出去淋了场大雨。
“我的外袍……”
李饶说话也磕磕绊绊。
柳暮云拿来袍子,盯着他穿好。
“你的毒药是这次计划的重中之重,我可以相信你的对吗李医官?”
他点点头,心逐渐安静下来,“你说过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记住了。”
柳暮云从前老觉得他嬉皮笑脸、吊儿郎当,如今才发现他若做出承诺,还是能担起重责。
李饶在不惊动他人的前提下悄溜出后门,由庭内探出的白玉簪相送。
雨季快接近尾声了。
-
柳暮云大部分时间都与孟摊主整理诉状,手边铺纸,笔墨随候,若想起什么关键之处,可记下一二。
约莫过了两日,邓县令等人便归家,胡姨娘憔悴不已,邓潋也像脱了层皮。
她在大门相迎,沈愫却拒绝了拥抱,退后问:“你还好吗?”
柳暮云笑笑,毫不遮掩地答:“好得很。”
只要一想到能马上除掉曲家,她就开心得想多吃一碗饭。
“你清瘦不少。”沈愫是这样克制明礼的人,视线扫到她腰身,又快速移开。
护送邓县令他们前往庆州宋家的路上,他一直挂念着柳暮云。
“别傻站着。”她拉过他,“沈护卫一路辛苦了。”
正用午饭就有小厮来通传,说请邓县令去门口瞧瞧。
柳暮云跟上去,看到几个大汉抬着一块坟碑,旁边是位哭得肝肠寸断的妇人和个同宋廷长相相似的年轻人。
“长姐你怎么追来了!”胡姨娘心叫不好,慌忙去扶,“这又是闹得哪一出啊……”
宋夫人着丧服,脸无血色,全靠她小儿子宋乌支撑着身体。
“你们要是不愿我进去,那我在这大庭广众下说也无碍”
到底是自己娘家的事,若真危及邓县令的官声,胡姨娘万死不辞。她为难地看向邓县令,那人示意他们通通进府。
那口刻着死者姓名、生卒年分的碑石就这么被停放在院里。
柳暮云伺候主家倒茶,宋夫人也不避讳,就在堂内直说来意。
“我儿来的时候好端端的,几年不见,再见就是尸首,要我如何不恨!这账得算个清楚明白,不然我就去敲登闻鼓,王法律例总能还我个公道吧!”
邓县令明了。
“廷儿的死谁也预料不到,急症若犯,药石难医。他在我邓家这几年的混账日子,去庆州时我也一一说明了,但人死为大,我们愿意补偿,可将宋乌送来求学,你也是同意了的,怎么这就反悔?”
“你是骂我贪得无厌?”宋夫人激动起身,仿佛下一秒就会口吐白沫,心猝而亡。
“长姐你冷静些!”胡姨娘两边都劝,急得团团转,“咱们都是亲戚,你这么闹,是不想老爷好过吗,我们尽心尽力照顾廷儿,绝没有害他的想法!”
“那是我儿子,我儿子!”柳暮云眼睁睁瞧着宋夫人趴跪在地,哭嚎道。
“你没生养无子无女,你当然不懂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我夜夜不能寐,日日不能安宁,我锦衣玉食堆出来的儿郎,就这么到土里泥里遭虫咬蚁噬……”
柳暮云也明了。
这话里话外全是丧子苦楚,实则是还有更大的利益能争取交换,否则她一个老妇,如何能载着坟碑行那么多里路。
“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邓县令是想息事宁人,可宋夫人得了便宜还想占占口头的输赢。
她擦着泪,道:“廷儿和二娘本就有婚约,如今嫁不成了,但我还有小儿子。”
宋乌被一把推上前。
“三年大孝我在庆州守,只求能尽快让乌儿与二娘完婚。再者,妹夫你那正妻家不是有位在州府做官的兄长,我乌儿的仕途就全靠你们了。”
只听“咣”一声巨响,邓县令直接将桌上的杯子全扫到了地面。
瓷屑扬如尘灰。
他面色铁青,嘴抖得厉害,只指着宋夫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最后怒极拂袖而去。
“长姐,你提老爷正妻做什么!”
胡姨娘吓得心惊肉跳,她入府这么多年,从未见邓县令这么大的火气。
“你倒是嫁出去了,就改姓邓了是吧……”宋夫人又涕泪长流,上接不接下气。
柳暮云退出堂,快步朝邓潋的侧院走。
说到底确是邓家没理,再怎样人都是在邓家蹉跎死了。
不对,说到底,都是柳暮云的错……
“二娘。”她大声喊道,将邓潋从床榻拉起来,“二娘先别睡了,我有事同你说。”
长途跋涉实在熬人,邓潋迷迷糊糊睁眼。
“宋姨母与父亲谈得如何?”
她还不知事态严重。
“二娘,你是否属意贺少爷?”
邓潋怔愣,不明白柳暮云的意思,答得迟钝,“你……”
“你若愿意,便立刻传信于贺少爷,要他务必尽快上门提亲!”
-
柳暮云是个怪人。
这点邓潋早就发觉。
脾气臭性子倔,吃软不吃硬。过去只是主意多,能另辟蹊径,现在看来,她竟有超出年岁的成算与杀伐果决。
邓县令都比不上她在某些事上的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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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突然说这些,是宋姨母生了什么枝节?”
她将方才事一五一十道出。
“我同父亲说!”邓潋穿衣登靴,马上就想去理论。
“宋家真是欺人太甚,我父亲供给表哥衣食住行,还推荐他去官学读书,考不上功名不是我父亲的错,因寒症猝死也不是我父亲的错!”
“没必要硬碰硬!”柳暮云拦住她,“这事未定,但既已提为筹码,会被反复衡量。我知道女子不是非得嫁人,可眼下若能嫁给心爱之人,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邓潋瘫坐在床,眼泪止不住地落,连日于宋家遭的白眼已让她心力交瘁。
“阿闲,我母亲亡故十余载,到头来还要被人这样算计……”
“我们若能抢得先机,宋夫人的诡计就绝不能成。”
柳暮云得先稳住邓潋。
横竖都是邓潋来承受宋廷死亡的后果。
“我信贺少爷的为人,可如此便等同我设计迫他来求娶,于他不公。”
她的好二娘,事到如今还在考虑他人。
“男子行事总比我们便宜,他能娶到二娘,那是他的福分,二娘不必担心。”
过去能甘心为飞鸣山庄卖命,其实是柳暮云太想掌控自己的命运,想在这本就不公平的世间求一个随心所欲。
这大概是她最初习武、拿起刀剑的原因。
见邓潋下定决心,柳暮云便取来纸笔。
这封信对她们来说意义非凡,仿佛天光乍破,两个看似弱小的女子于洪流中逆行,绝不坐以待毙。
沈愫靠在门边,见证这一刻。
“从后门去,一定要交到贺少爷手中。”柳暮云嘱咐,又对邓潋说,“二娘,考验贺少爷的时候也到了。”
总要赌上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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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夫人和宋乌住在主院,一边诉苦一边对邓府仆从颐指气使。
不是今日菜咸了就是被薄了,才半日光景就变着法的折磨众人。而邓潋则借故去花堂上香,擦拭牌位,亲力亲为。
“我那个长姐,说话口无遮拦,二娘你千万别当真呐。”
胡姨娘弄得里外不是人,只得尽力相劝。
“她是家中长女,待字闺中时就常常使唤我,后来费尽心机嫁了个大族,又因郎君妻眷多,子嗣也多,这才累积郁结。”
“姨娘受了不少气,当时也没反抗吗?”
“如何反抗,我是庶女,哪有忤逆嫡姐的道理。我看啊,这嫡庶分明的教条真该变一变……”
邓潋将供台上的果子递给胡姨娘,“往后有你陪着父亲,我就没牵挂了。”
“你这是哪儿的话……”胡姨娘突然警觉道,“你可别想不开,我和老爷绝不可能让你嫁宋家!”
宋夫人死了一个大儿子,自然要为小儿子挣一份前程。
豺狼虎豹若咬住了肉,哪能轻易撒口。
“你看我是会寻死的人吗。”邓潋总算笑了,要胡姨娘暂且安了心,“我母亲会保佑我们平平安安,化险为夷。”
无论是扳倒曲家还是不嫁宋家,都能万事顺意。
堂外贺文康招呼下人放了十几个檀木箱子,到底是迷津城有名的富商,家底殷实,头次登门就置办许多礼物。
宋夫人闻声由宋乌搀扶着立在门边。
“您和邓娘子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媒人得的赏银在袖中叮当作响。
贺文康意气风发,在经过那块坟碑时,又命随行的小厮用长布盖上,这才满意。
“我久仰邓娘子美名贤淑,今日备薄礼求娶,不在贵重,只在真心,还望邓县令成全。”
他连半分眼神都没分给宋家母子,径直朝邓县令跪下。
此为不请自来,饶是胡姨娘也愣了几秒,才道:“贺少爷快些起来!”
雁在笼中扑腾,皮毛顺滑油亮,可显佳品。
宋夫人冷哼一声,气得转头就进屋。
“这婚姻大事,还得问问二娘……”邓县令话还未说完,就见邓潋跪到贺文康身旁,语气坚定。
“小女愿嫁贺郎,望父亲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