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珠玑宝车停在侧门,柳暮云行了个礼。
夏秋天气变幻多端,一眨眼日头就藏进云里。
“上来说话。”
她恭敬道:“我一个奴婢,怎敢与曲娘子同车。”
“怕什么,光天化日的,我还能在这儿直接杀了你?”
柳暮云本也是客套,便提了裙摆踏上马车。曲秀茵没戴帷帽,手边置茶水桌。
“我们曲家与邓家相安无事多年,你和邓二娘一来迷津城,就闹得两家势如水火。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却偏偏你最傻,你又不姓邓,也是个贱籍,何苦为了主家这么拼命。”
柳暮云不语,只等她下文为何。
“若你愿意,我可以将你买来,再使些银子疏通上面,以曲家人脉,保管让你脱了贱籍,恢复自由身。”
“曲娘子这般慷慨,是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无需你出力,也无需赌上性命,只要你离开迷津城,走得远远的便好。”
她听懂了,曲秀茵这是嫌她碍事,想先礼后兵。
曲秀茵以为柳暮云在考量,便再添几把柴。
“你瞧瞧你,这么好的生意还不答应。邓县令清廉正直,邓二娘敢爱敢恨,你要是真的为了二娘好,就莫给邓家四处树敌才是。”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克己复礼的闺门女子,一辈子都不可能安心待在内宅。
曲秀茵却妄想叫一个女杀手学会贤良淑德,相夫教子,听来都荒唐得很。
但柳暮云也知晓自己冒进出格,确实与邓家行事格格不入。
“曲娘子老觉得是我挑拨教唆,殊不知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
她边说边拿过侍女的扇子,讨好般给曲秀茵扇风。
“老爷二娘光风霁月,我自是比不上。不过曲娘子若想我离开,不给些傍身的金银怎么能行,我出去不得饿死呀……”
“你想要多少?”
“我八岁入邓府,卖身契写为仆二十载,月钱一两。日后主子出嫁,月钱还可再升。如今期限还有八年,我也不跟曲娘子多要,以月钱三两来算,八年便是二百八十八两。”
她表情认真,甚至算得有零有整。
“你当这是打秋风么!”曲秀茵才装了几分钟的菩萨,就暴露了本性,那张易容后貌美的脸挂上一丝狰狞。
“我可以给你二百两,但你得记住,这是你的买命钱。”
“娘子莫动怒,今天是大日子,咱们是来替县尉祈福的。”侍女压低声音劝阻,怕曲秀茵会气极冲撞了神明。
“罢了罢了,我真是一秒都不想多瞧你。”曲秀茵赶着柳暮云,恨不得她马上消失在眼前。
柳暮云倒是不在乎,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让曲家掉以轻心,她便做那耍醉拳的师傅,无论曲秀茵出什么招都不接,说什么话都乱回。
“今日是八月十七?”柳暮云眼瞧着曲家马车离开,突然福至心灵。
“闲姐姐你别琢磨了,我先说好,沈愫不在,我可不会武……”
她却笑,“小鸿运,我记得你水性不错……”
-
一更至。更夫巡到曲家别苑后门,隐隐欢声透过厚重墙扉,落到他耳中像是蝇虫搔靴,吹吹便成灰。
“天干物燥,小心烛火!”
柳暮云着夜行黑衣,从阴影里探出头来。
“帮我一把。”
有了上次的经验,郭鸿运托着柳暮云向上撑,她便轻巧攀上墙。
这废弃禅院当真寥落,远比不得前方宅子灯火通明。曲家也知晦气,不敢变卖只敢闲置,剩孤槐饲养着院内精魄鬼怪。
“这就是曲家害死夫人的那间院子?”郭鸿运眼前漆黑一片,忙拿出火折子吹亮,心脏咚咚跳。
柳暮云走在前,“十多年了,天晓得曲家有没有在此害过其他良善人,阴气过重,不要逗留。”
她贴到门缝里静静听了一会儿,曲家护卫分批执火杖巡逻,间歇极短。
怪不得阿冤说曲家防守森严。
“对了。”郭鸿运照向那面湖蓝照壁,在堆着的饭食物件里发现一只药炉,突然问。
“闲姐姐我一直忘了问,你热暑时李医官曾叫我去抓药,我看那药方有不少止血的草药——你到底得的什么病?”
柳暮云语塞,除了腹诽外,还得帮着李饶瞒住邓家人。
“你别想一句说一句的,我患的就是热暑。李医官的医术你还不相信吗?”
郭鸿运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老是觉得李医官很熟悉,现在想想,他好像一年前去过元宝村老宅,老爷还接待过他,只是我那时患病,并未照面……”
她猛拽郭鸿运的袖子,将人拉到大门,用气音道:“我知你害怕,所以胡言乱语,但你看,外面的人都撤了。”
门栓轻拉,郭鸿运果然瞧见护卫们齐齐朝画桥行去的背影。
“你真是神了,我还想我们要如何摆脱巡逻偷溜进去呢……”
上一世八月十七夜,雷鸣电闪,天降甘霖。从曲家忙活出来的稳婆吃醉了酒,露了财,在酒楼大放厥词。
“那可是曲县尉的第二子,将将戌正诞生,县尉大喜,院子里里外外都得到了奖赏……”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过了这村便再没这店。
“白日道观我卜了一卦,是老天爷告诉我的。”
她故作神秘,当下这种情形,若是真道出柳暮云是重生之人,只怕能将小鸿运吓死在别苑。
他的目光将信将疑,却不吝啬崇拜之情。
一同长大的日子里柳暮云已令他刮目相看过数次,若邓潋是邓家的定心丸,那她就是邓家的护身符。
他们途径香舍与假山,从回廊来到莲花池旁。
那日没赏的莲,今日得近距离观赏。
因欲雨而无月,周边灯笼亮光也刻意微弱,荷梗盘根错节,像将池底尸骨养分全数榨尽,呈现上清雅下混沌的诡异美感。
“你说,这里边会不会有水鬼?”
郭鸿运紧张得眼睛发直。
以前柳暮云也是不信的,但经历了重生轮回,也有几分信了。
“冤有头债有主,水鬼只会向杀他们的人索命,不会来缠你。”
她连哄带骗。
郭鸿运从岸边慢慢滑进池子,憋了口气后扎入茂密莲花丛。
-
他从前常常在元宝村外的溪流游嬉,没曾想这看似澈净的池底竟满是淤泥,视线逐渐模糊不清。
郭鸿运只能徒手往莲花开得茁壮的地方探,一路遇断藕碎石无数,他借莲叶遮挡来回换气了几次,终于摸到半截白骨,腥气冲着他天灵盖乱撞。
“小心。”柳暮云瞧见他冒头,立刻引导他慢慢爬上岸,过程尽量不带动泥渣翻涌。
郭鸿运像刚从地府走了一遭,整个人神情凌乱,形如误闯人间的鬼差。
他颤着手递上污骨,大概是人的指头。
“这下便可安心了。”
曲家残忍也自负,任由溺亡奴仆沉于淤泥,一层叠一层,一具覆一具。
那妖艳莲花究竟吸食了多少精血。
“闲姐姐你是不知,我在底下啥也瞧不见,全靠手摸……”
柳暮云看着头顶雷声滚滚,打断道:“你还真想在这儿慢慢聊吗?”
二人趁曲家还未反应,赶忙原路返回,期间郭鸿运顶着脏衫,几欲作呕。
再次回到禅院时,黑云已压境,柳暮云翻出藏在墙角的外袍,催促郭鸿运边走边换。
“眼下确定了莲花池底的情况,曲家肯定跑不了。但是我这身也太臭了吧!”
她帮他整理衣领,闻言忍不住笑,“要是扳倒了曲家,你就是大功臣,老爷定会封你为邓家老宅新院唯一的大管家!”
柳暮云像哄小孩一般调侃,却没料到墙边还猫着个人,拎两柄伞,语气酸溜溜,“阿闲姑娘神算,怎么没算到带伞呢?”
郭鸿运吓了一跳,惊声被柳暮云及时捂回喉咙。
“李医官?大晚上的不睡觉,是跟踪我们吗?”
见她仍笑盈盈,李饶忽觉不是滋味,他凑过去,低声道:“你还想让我在外人面前同你演戏么……”
昙烟与草药的清苦混合,从李饶发带渡至柳暮云鬓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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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你是医官我是婢女,本来就不该交集过频。”
她接过伞,顺势轻推了推李饶,当着郭鸿运的面,笑得极体面。
而李饶却不知自己到底是喜还是悲。
柳暮云没否认“外人”,就是将他俩划为同一阵营。
但又划清界限,暗讽他过界……
“等等!”李饶猛回神,追上已行至街边的柳暮云,细雨刚好随话音砸落。
“你们淋了雨,恐患寒症,我还是随你们回府安脉为好。”
“不对吧。”郭鸿运云里雾里,眼睁睁瞧着李饶贴上来,“李医官莫非也会算卦,这才刚下雨就算得我们会患寒症……这是咒我们呀……”
柳暮云则看破他把戏,无奈摇摇头后绕行一步。
小院只闻雨声,几盏庭灯静默生焰,李饶虽看不懂为何回自家还要鬼鬼祟祟,也只得跟着他二人悄悄进院。
柳暮云打着手势。
[小鸿运你快回房沐浴,脏衣服记得烧了。]
[我走时煮好了姜汤,劳烦李医官去煨热?]
李饶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合着你同意我来是为了让我当小厮干杂活的……]
三人正无声交流,回廊忽然亮起来,盛嬷嬷提着灯笼站在堂门前。
“嬷嬷你要吓死我啊!”郭鸿运反应最快,大叫摸着心脏。
他才出狼窝,又入虎穴;才遇黑白无常,又见活阎王。
“嬷嬷还未睡么……”柳暮云挤出笑容,规矩行了个礼。
盛嬷嬷不理她,只冲李饶道:“李医官随我来吧,姜汤我已热好了。”
-
儿时李饶常玩耍晚归,父亲气得追他跑了半条街,家里的藤条都打断了好几根。
没曾想年岁渐长,还能有被长辈捉糗的一天。
李饶叹气,微微生出点难堪。
“这两个泼猴给李医官添麻烦了吧。”
他忙摇头,“嬷嬷真是客气。”
后厨干净敞亮,锅里姜汤滚烫,要李饶不得不想起从前娘亲剁肉切菜、烧柴洗碗的动静。
寻常人家多见却对他来说难能可贵的场景。
“李医官看起来同我们阿闲很熟稔呐?”
李饶帮忙盛汤,盛嬷嬷见他动作麻利,不由得露出笑。
他却一怔,真诚答:“是阿闲姑娘本就招人喜欢。”
“阿闲这孩子,可要主家头疼坏了。”盛嬷嬷态度亲昵起来。
“老爷都想,要不干脆就将她许给鸿运,年岁相当,性格也匹配,都是自家人知根知底……”
这句恕李饶不敢苟同。
一到柳暮云的事他便下意识较真。
“嬷嬷此言差矣,阿闲姑娘不适合困在后宅,她就该游山玩水,肆意而活。再者,那郭鸿运……倒不是不可以,但她若想嫁人,也应嫁所爱之人……”
郭鸿运才配不上阿闲。
李饶在心中补充道。
“这……”盛嬷嬷亦没想到李饶会说这么多,她明明只是随意寒暄家常而已。
“我先把姜汤送过去,叨扰嬷嬷了。”
李饶当即端着托盘,匆匆一句就逃。
一方面是想去瞧瞧柳暮云,一方面是受不了盛嬷嬷审视又莫名其妙对他满意的目光,令人慎得慌……
“我还以为李医官与盛嬷嬷一见如故,结成忘年交了?”
柳暮云正窝在床上用帕子擦头发,见李饶逃命似的跑进来。
“不不不。”他大喘气,躺坐到脚踏,“我本来觉得没什么,是你们搞得像被捉奸一样奇怪。”
李饶仰着头,脑袋轻靠床榻,露出一节白皙脖颈。
“你是心里有鬼还是心里有愧?”柳暮云移开眼神,齿尖不知为何有些发痒。
“这儿又没有其他人,我大老远来见你,就不能好好说会儿话。”李饶侧着眼瞧她。
“白日不是才见过,你这是自找的。”
“我得闭关几日研制毒药,不能分心,就想着……要好一阵不能见你了。”
他声音黏糊糊抱怨,好像见不到她是种什么难熬的刑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