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二将柳暮云拽出衙门。
“说,这信是怎么回事,你对阿七做了什么!”
他气愤不已,那双眸子像要喷火。
“公子忘了阿七吧。”柳暮云整理衫领,说的话仿佛判了朱二死罪,“你们今生无缘,注定只能陌路。”
朱二怔了片刻,脸上血色褪去,抓着随信附的那枚玉佩半天不肯松开。
他还记得当年牵阿七回家的路。
她惧怕,举着袖子遮住脸,紧紧揽住朱二手臂,跟在他身旁。
“别怕。他们又不是豺狼虎豹,还能吃了你?再说了,有我在,没事的。”
只是随意宽慰几句。
阿七却抓得更紧了。
“咱们且就这么回去吧……”认命般垂了眼,朱二刻意弯下腰,好要她能攥得安稳些。
周遭人如风,而他们逆风行进,只朝着家去。
“我以为是她离不开我,需要我的庇护,原来是我离不开她。”朱二喃喃自语,慢慢转过身,“大千世界,又只剩我一个了……”
柳暮云长叹,卸了那股强撑决绝的寸劲,忽觉悲伤肆意。
阿七说得对,她的心一定是变软了。
以至于多了太多眼泪,太多不忍。
“闲姐姐,孟老板还等着你呢。”郭鸿运见柳暮云平安无事,忙催促道,“我见他熬夜写完,天明才睡去。”
邓家厢房内,柳暮云仔细瞧了孟摊主的诉状,对曲家隐情了解一二:其妻曾在曲家做仆从,负责洒扫杂活。
“孟摊主之妻于一年前暴毙身亡,他发现妻子偷偷藏在家中的证据,粗略记载了做工时被沉尸的曲家仆役。”
“毕竟已过去一年。”柳暮云思忖,“若曲家转移了尸骨,那我们便是打草惊蛇。”
“各家清理沟渠池塘等都需事先去衙门报备、请专门的短工来做,若我是曲家人,尸骨埋在莲花池里反倒安全。不过我可再去确认。”
“那你同我说说曲家信息。”
柳暮云快速研墨,用镇纸摊平纸张,准备一条条写下来再筛选。
郭鸿运从到迷津城的第一天就在尽力收集曲家的蛛丝马迹,他在桌前来回走动,边想边说。
“曲娘子每月十五必去城外道观上香,每两个月便会举办诗酒盛宴,常去的首饰铺是粹玉坊,制衣铺是霓裳阁,最爱浮香堂的花,若有新品,一定会优先供给曲家……”
大概是天助神援,柳暮云忽而打断道:“近日浮香堂有新品吗?”
“有,七日后会上一批昙花。”
她脑子飞快掠过李饶药箱里的瓶瓶罐罐,笑道:“七日,应当是足够了。”
郭鸿运被她的笑惹得发毛,“怎么就足够了,你想到办法啦?”
“老爷他们何时归家?”
柳暮云胸有成竹。
“约莫三两日,宋举人毕竟在邓府病故,老爷少不了要挨宋家的冷眼……”
宋家居于隔壁庆州,宋母曾是家中嫡女,以往事事都要压胡姨娘一头,如今儿子殒命,定要将天都闹翻过来。
“小鸿运,夫人昨夜给我托了个梦。”她止住郭鸿运的话,像是在回避有关宋廷的话题,“夫人说昙花出世,是好兆头,意为大事可成。”
“真是夫人说的?闲姐姐是在骗人吧。”
郭鸿运直接躺在蒲垫,看向天井外湛蓝的天,“明明前些日子蝉还吵得人头疼,一入秋,声音都变弱了。”
时间就是紧箍咒,柳暮云真想一睡不醒,最好能一直做美梦。
“你看过话本吧,若能得重回过去的神通,你会做些什么?”
难得府里冷清,主家都不在,他们可以偷偷懒,柳暮云索性也丢下笔在郭鸿运身边躺下。
“那当然是别去偷吃老爷的紫云墨、别去爬那棵快要断的大树,还要将身体养好,顺遂安康。不过最重要的,是能救下夫人就好了……”
柳暮云闭上眼,湖蓝照壁映着金灿的日光。
“嗯,那我们就一块去救夫人。如果降生的是位小少爷,你还可以做个伴读。”
郭鸿运乐了,露出白牙,“那我要觊觎管家之位,要做邓府的大管家。”
“要不以后我不当陪嫁丫头了。”柳暮云突发奇想,撑着脑袋瞧他,“我留在邓府陪你,我就当一等丫鬟,手下管着几十号人,每日作威作福……”
他们痛快笑了一阵,郭鸿运叹息道:“你我三生有幸,才得了邓家这么好的主家。”
她知道。
所以更不能辜负。
“你去煮点梨汤吧,我再想想如何计划。”
郭鸿运腾一下起身,差点扭到腰,他极认真地对柳暮云说:“闲姐姐不要郁结,就算事不成,也不会有人怪你。”
她忽怔。
郭鸿运的话如清泉入心,冲去了积压的巨石。
这么久了,柳暮云苦苦挣扎,不能对他人诉说重生和灭门日步步紧逼的惊惧几乎要将她压垮。
可她忘记就算不能改变必死的结局,邓家也不会怪她的。
柳暮云摸到袖中雀哨粗粝边缘,立刻写下“当面详谈”几字卷成薄纸。不多时便有一只棕腹黑喙的云雀停在窗栏,眼直盯着柳暮云。
“劳烦相送。”她望向鸟飞晴空,就像初到山庄时悬公子送她的那只红嘴幼鸽。
离了困笼,自有山海可赴。
-
翌日。
柳暮云和郭鸿运早早出门,前去城外道观渡经。
宋廷头七将至,得尽快完成送魂仪式,要魂魄能轻松上路。
“这仪式就交给你了。”她低声嘱咐郭鸿运,“结束时我必回大殿。”
曲秀茵铁了心要纠缠柳暮云,她已发现好几个乔装跟踪的曲家小厮。
观内人多,她悄悄绕道行至一处药圃,见木沉冤已等在那。
“我家大人曾医治过这座观的道长,可容我们片刻密谈。”
松风环廊,青烟自正中香炉散溢,少年引柳暮云坐于石阶,问:“阿闲姑娘这几日可安好?”
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包香气扑鼻的豆乳糕,“这是我做的,带来给你尝尝。”
“我不能尝?”
李饶像只被镇压在此的饿死鬼,从门里幽幽探出。
“这是给乖孩子的。”
他冷哼一声,“凭几块豆乳糕就想笼络我的人?”
柳暮云狠狠剜他。
木沉冤倒不知所措,赶忙取了一块递给李饶,“那大人也尝尝。”
他接过来皱着眉左看右看,嫌弃道:“卖相实在不好……”
“那你就吐出来。”她知道自己的手艺跟李饶没法比,但还是得争一口气。
“大人你别一见阿闲姑娘就跟斗鸡似的。”木沉冤万分苦恼,“我们还得谈正事。”
“你说吧,你有什么计划?”
李饶咬下一口,豆味回甘,乳香清甜。
“鱼大人能做得出症状似疫病的毒药吗?”
他来了兴致,细细问道:“要用在何处?”
“曲家这些年沉了不少奴仆于莲池,我想用疫病的由头引城防军介入,再挖开莲池让真相曝于天日。”
王朝大小州县城防均直属金京护城营管辖,平日不干涉官员为政,只有遇到涉及百姓安危的疫病或谋反才会出动。
“县衙那些捕快都听令于曲凌霄,老爷无法调遣,若被曲家探得意图,搞不好会有危险。”
“我之前去查过。”少年道,“曲家铁壁一块,投毒事难。”
“六日后浮香堂会上一批昙花,鱼大人能否研制出借花散疫的毒?”
她和木沉冤七嘴八舌地说了好多话,而李饶微微出神,注意力竟全落在柳暮云嘴角未擦净的糕屑。
“大人?”
李饶忙答:“什么?”
“我说,你能否研制出借花散疫但不致命的毒?”
柳暮云抱着手,看他一脸可疑。
“那是自然,我好歹也是毒术医术登峰造极的鱼大人,给我一点时间,长生不老药都能给你造出来。”
少年咋舌,“大人你要去天上当神仙啊?”
“……”
“此类精品花种一般不会培育太多,只供给城里有名有姓的人家,如何判断哪几盆一定能被送去曲家,就交给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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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阿冤做事严谨。”李饶忍住想将木沉冤嘴巴缝起来的冲动,又道,“务必要让邓县令接下诉状,我和阿冤会见机行事,定会引导城防军挖开那莲池。”
其实他早就想瞧瞧,曲家池底到底埋了多少沃骨,能将莲花饲得如此饱满。
“此事只能成不能败,还望各位尽心尽力。”柳暮云郑重托付。
李饶却生了歪心思,那点落拓不羁的本性又占据了上风,他把豆乳糕举到阳光下,眯着眼逆光看去。
“我还以为糕饼里藏着黄金——阿闲姑娘就备这么点谢礼?”
“无影手的事已要你占尽便宜,况且这次是我们同谋,鱼大人还要这般锱铢必较?”
她站在光里。
走出地宫十三间肃杀至暗,走到了光里。
李饶便笑,唇舌利索得很,“阿闲姑娘记得就好,日后可不要背叛。”
“你不就看中我杀人如麻、心狠手辣么?”柳暮云推了推他肩,“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大人也记好了。”
他收住笑意,眼神示意木沉冤,那少年立刻跑到药圃门外警戒。
“你又作什么妖?”
李饶却不答,再抬眼时目光真诚无辜,仿佛柳暮云才是那个坏人。
他伸出手,“你这小贼,从愈病堂偷了什么,就得还回来啊。”
“你别诬陷我……”话说到一半,柳暮云突然想起那幅画。
还老老实实躺在她腰上绢袋,竟像紧贴她皮肉。
柳暮云按住手链上试图游动的木金鱼。
也许真的是金鱼成精,反正绝不会是她心动。
“还给我。”
他突然有些心虚,明着是讨要原物,暗地里是为了掩盖自己趁人之危的心思。
“大人真是糊涂了,都到了我手里,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柳暮云忽凑近道,看全了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和眼下那颗细小痣。
“何况我就在大人面前,又何须借画像解相思?”
-
李饶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这个整日都在算计都在计较的脑子突然停转了一秒。
她绝不是那种世俗意义上的绝顶美人,却对他有着非同一般的吸引力。
从飞鸣山庄柳暮云的寒气,到初见的杀气,再到如今不输男子的傲气,他惊觉自己才是那只义无反顾朝着火烛飞扑的蛾。
但李饶还想赌一把。
“那你跟我回去吧,做我心上人也做我枕边人,我便不用再受相思苦。”
他一把攥住柳暮云的手腕,像将她的戏言当了真,想以赖遮羞。
“大人既然这么喜欢我这张脸,不如想法子讨好讨好那位褚楼主。”
柳暮云试着挣了挣却挣不开,顿气笑。
“不,她不是你,而我,只要你。”
李饶得寸进尺。他想要,便千方百计也要得到。
柳暮云当即在心中埋怨:鸿运说的不对,怎么入秋了那蝉鸣还能如此聒噪,吵得她魂不守舍。
原来男子也可被称为“狐媚子”,她身边这个还是个缠人的。
“鱼大人玩够了没?”
闻言他笑得泪花乱颤,终于松手。眼尾像埋了钩子,一笑,自有大把人上钩。
却不知他的饵,是专为她准备的。
“阿闲姑娘真是不经逗,时候也差不多了,快回大殿吧。”
柳暮云有气也撒不出,悻悻离去。好在还与木沉冤分食了豆乳糕,今日便不算白来。
少年的伤疤让她心生怜悯,总像瞧见了孟福。
而李饶还有未说尽的话。却怕吓着柳暮云,或者遭她厌弃,只敢一点点掰开来告诉她。
来日方长。
那句“日后可不要背叛”,其实是“不要丢下我”。
-
仪式已结束。
柳暮云按时回到大殿,刚好赶上同郭鸿运一起磕头。
道士念诵往生咒,焚化宋廷衣帛遗物。
他们出观,却见曲秀茵身旁两个侍女等在门口,堵住柳暮云去路。
“我家娘子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