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户人家多买风水宝地建成家族墓群,而普通百姓则就近选荒地堆个土坟。
送葬的亲邻都已散去,只有孟摊主还跪在坟前。孩童早夭是忌讳,那坟连个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柳暮云和李饶一个供了草绳编的竹蜻蜓,一个供了颗熟透的山桃。
“节哀顺变。”李饶敬完香后对孟摊主说。
“我知道,我儿这是上天享福去了。”
短短一年接连遭遇亲人离世,孟摊主变得有些迟钝,烧纸钱的火都快撩到指尖,他才觉得痛。
“往后若有难处,孟老板可来知会我或李医官,我们会尽力相助。”
纵使千言万语,都没不过心伤,可柳暮云还是尽力想将孟摊主从孤沼中拉出。
“阿闲姑娘。”他突然抬眼,直勾勾盯着柳暮云,“我有冤屈欲陈,可这状子,全迷津城只有邓县令敢接。”
孟摊主愁虑白头,眼却明亮,他握着柳暮云的手像终于下定决心。
“我要告发曲家,曲家莲花池下全是森森白骨、蒙冤之人!”
柳暮云一怔。
一道浅浅日光好似破开阴云的裂隙,隐有铺撒人间之意。
当朝律法写定,贱籍由朝廷统一登记买卖,主家不得随意杀人,若无故殴杀徒三年,情节恶劣者可判流放或死罪。
“你想好了吗,这件事一旦开始,就很难置身事外了。”柳暮云小心翼翼确认。
她仿佛已从孟摊主身上看见真相大白,沉冤昭雪。
“我独身一个,不求苟活,只求公道。”
他满心都是不屈,誓要用瘸腿用己身,为这莲花池下的冤魂开出得见天日的往生路。
“可有证据?”
“我家娘子曾是曲家奴仆。”
只这一句,柳暮云便懂了。她当即牵马来,“孟老板,此处不安全,我先带你回邓家,详情细说。”
“你……那我怎么办?”李饶望着他二人上马,才惊觉被抛下。
就像那夜鼓楼高寒,他抛下柳暮云一样。
“李医官神通广大,自己想办法回城吧。”她笑里藏刀,语气决绝,“反正你手上弦无虚发,脚力一定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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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溅起泥点,一路驰行。
柳暮云跑进邓家门,吩咐郭鸿运速取纸笔,“孟老板这几日可安心住在府上,把想说的话想申的冤一一写下来,待老爷归来再议。”
孟摊主惶恐,还怕一身破衣会弄脏堂椅。
她坐到旁侧研墨,见状笑道:“我虽做不了主,但我相信老爷定会秉公裁决。”
这是不可多得的送上门的机会。
柳暮云瞧得见世人苦难,更窥得见先机,如孟摊主所言非虚,这莲花池当真沉了尸,便可一招制敌,叫曲家再掀不起风浪。
“天色渐晚,那附近又无马行,李医官真没问题么?”
她一愣,口是心非说:“若遇险,就看他的造化,不必管他。”
左右不过读了几年学堂,孟摊主还是识得几个字,就是笔速慢,他见柳暮云心不在焉。
“阿闲姑娘要不还是去瞧瞧,你这么守着,我紧张得很……”
孟摊主不动声色递了台阶来,柳暮云心口不一,但还是顺阶而下。
“有劳孟老板了。”
他遂想起从前同自家娘子的安逸时光,写着写着就抬袖擦擦眼角。
夕阳西下时,城外官道略显苍凉,城防戒严后路边连茶摊都少见。柳暮云不自觉快马加鞭,脑子里思绪混乱。
李饶此刻定慢吞吞拖着沉重步伐,大概会边走边骂她,那身灰白官服沾惹泥泞,发带翻飞。
眼前出现一辆驴车,行速还不如顽劣孩童,李饶手枕头躺在车板上,木沉冤则看见了柳暮云,赶忙招手示意。
“阿闲姑娘!”
李饶眼皮微动。
“果然我不该担心,居然忘了你。”柳暮云停马,眼是看向木沉冤,话却是说给李饶听的。
他只听清了“担心”二字。
“这车也太慢了,这么慢,什么时候能回城?”李饶依旧曲腿躺着,轻推推木沉冤的手。
少年瞪大眼,“你又不能骑马,这驴都是我好不容易同周边村子借来的,大人你干脆打死我算了……”
“你自己看看天色,咱们就算到城门下也进不去。”他想踢木沉冤来着,被少年敏捷躲开。
“那……城外有处医馆。”木沉冤跟了李饶好几年,磕磕绊绊地也能明白几分他的弯绕心思,便试探着问,“阿闲姑娘不嫌弃的话,可随我们一同留宿。”
李饶唇边露笑,他翻身坐起,装作若无其事,将栓绳抢来,“当真老驴拉破车……”
柳暮云率先朝医馆行去,刻“愈病堂”的木牌很快随分叉路显现。
这地界实在太过熟悉。
她拿出李饶先前给的钥匙,推开正门。外头竹影借月光投到地面,隐约有一尊药王真人像被供在堂中央,还能闻到香烛的味道。
“给。”李饶走上前将火折子递到柳暮云手里,“阿冤怕火。”
柳暮云应声把四周的烛盏全部点起,看清了愈病堂的布置:形如客栈,楼下看诊,楼上是一排卧房。
“阿闲姑娘饿了吧,你先坐,饭食马上就好。”木沉冤看着李饶默不作声走进厨房,自己便也去二楼收拾,一时大堂无人,柳暮云东看西瞧。
架子上全是医书,整齐放了几排。桌面还有没写完的药方,笔搁在砚台,墨已凝。
她的视线被旁侧一盆素色盆栽吸引,瘦小植株开连瓣淡紫花,不争不抢盛放。
柳暮云把花盆抱起来仔细摸了摸,发现盆边缘有个毫不起眼的机关,轻碰便弹出暗格。
是木沉冤情急之下曾提及的那幅画像。
[你的刀,无论多少次他都愿挨,他还画过你的画像,珍藏至今……]
旧画未裱,无署名无年月,画上只有一女子倚榻入眠,相貌姣好,神态却似亡者。
“那是酢浆草,可治跌打损伤,但根茎汁液有毒,还是不要乱碰的好。”
李饶不知何时站在后院廊边,静静望着她。
柳暮云极快地将画叠好藏进袖中。
“阿冤!”
少年冲下楼,鼻子很灵,“大人做了药糕和酱肉菜包吗?”
直到李饶抬来桂花酒,柳暮云才惊觉:“原来已经到中秋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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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院深深,他三人在石桌前用饭。少年怕火,李饶便用灯笼远远照亮,看起来就像置身于波澜中熠熠生辉的舟。
“阿冤,去看看我煨的汤。”李饶支开少年,整理了心绪,想着早晚得有这一遭,不如现在一次道明。
“这是我第二次重生了。”他正色道,“你的溢血症是轮回所受的重症,这伤不会痊愈,只会随着轮回不断加重,直到彻底死亡。”
既然是同一阵营,就该坦诚相待,或者多少该透露些底牌。
柳暮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既然要坦诚相待,就该奉上更多筹码。
“上一世你说的乌纱账,山庄内除了常年跟随悬公子的庆爷外,只有各众领头才有资格查看。”
所以李饶拼了命也要做到妙方殿的殿主,哪怕以身试毒,哪怕粉身碎骨。
“其实你当时并没能成功杀掉悬公子,你身死后,我被派去收尸,由此卷入轮回。”
柳暮云这才有了反应。
重生前她用自尽的方式诱杀悬公子,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她已什么都瞧不见,只能凭本能费力撑着没知觉的手,一枚薄利眉刀脱手而出,按贴面珠帘的长度准确刺向悬公子喉咙。
但最终还是没能杀了公子吗?
所以,柳暮云忽而想起袖中画像。
原来愈病堂初见并不是李饶第一次见她的尸首,也不是第一次见她身死魂消。
“这一世我不是来寻药的。”李饶垂眼,像有千斤鸦雀停在他眉羽,压重得要流泪,“我不清楚你重生前发生了什么,但上一世花九寻药是因为悬公子患有腿疾。”
“我治好了他,便再不需要邓家神药。飞鸣山庄会离邓家远远的,绝不会来叨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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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为何不肯放过我,为何执意要我站到你身边?”柳暮云不解,也难解。
“在你的梦魇里,公子是那恶鬼,而在我的噩梦里,你才是纠缠不休的鬼魄。你还不明白吗阿闲,我不断重生不断死亡,都是拜你所赐。”
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说什么重来是纠正错误及时止损,不过是无数累积的遗憾。
再多都无法弥补。
“还有。”李饶的话叫人愈发心疼,“我想着,今生无论如何都得找到你。茫茫人海,只有你才能懂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痛苦。”
柳暮云在李饶眼里看到她的影子。
他们果然是一类人。
一样残忍天真,一样心软悲悯。
她起身将随身带的匕首递向他。
“你若要寻仇,我就在这里,不如你亲自试试,看看剥开我的血肉后,里边到底是黑还是红?”
少年本躲在廊边探听,眼见他二人说着说着就又要争执,赶忙去劝架。
“你不用管。”李饶摆摆手,“我要是真的恨她,早就杀了她。”
“我不一样,我是真的恨你。”柳暮云言辞仍利,态度却有缓和,“李医官长了嘴不像用来说话的,剑都刺进别人心脏了才想着来解释,为时已晚。”
“你……”李饶语塞,气得端起碗筷就往堂内去,走了一半又返回来对柳暮云说,“能睡人的卧房只有两间,今夜你睡我那儿,我去同阿冤挤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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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暮云随他进了二楼正房。
李饶有时熬夜看书,困了就直接睡在榻上,床铺便还算整洁。
“我不知你竟还会做饭?”
“我跟你说过的,我生在金京,父亲行伍出身,母亲是酒楼厨娘。”
她震惊,“这话居然是真的吗?”
“我说了那么多谎话你都信了,独独这真话你偏不信。”李饶掌灯在柜子翻出几本今夜要读的医书,大多是治疗溢血症和断脉症的。
这房里也放着与楼下一样的酢浆草,柳暮云看久了总觉得很熟悉。
“你说的酢浆草,是对你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我瞧着不过是最普通的花草,也不太适合在家中观赏。”
大家要么种玉兰,要么养百莲。
只有李饶把酢浆草当宝贝。
“以前山庄后山多的是。”李饶顿了一下,忍不住多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柳暮云觉得莫名其妙。
她又没什么非记得不可的理由,却发现李饶难过不已。
“是我说错了什么话,惹李医官不高兴了?”
李饶自嘲般摇摇头,含混地说:“不记得也好,反正也无甚特别。”
他蒙着眼被牵到常年浸了血腥味的地宫,指尖搭上虚弱命脉。李饶有时会想,这春生楼的女子都是不要命的,她们到底经历了什么任务,能伤成这样?
那时李饶医术不精,他自小就对学医毫无兴趣,悬公子逼他太狠,他便只能浑浑噩噩对抗,好几次都险些医死了人。
老庆咬定他有医术天赋,是老天爷赏饭。
可他明明一开始是想像父亲投身军中,习武杀敌。
“你能告诉我,褚小茅……是个什么样的人?”
柳暮云抬眼对上李饶的目光。
只要他想,他一直都擅长牵动所有人的心。
“你无需知晓,她并不是我们的目标。”李饶已行至房门,闻言笑了,留下一句看起来轻飘飘但重若千钧的话。
“你比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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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枕头下置了安眠的草药,柳暮云无梦睡得极沉。直到半夜模模糊糊听见大堂有交谈声,她这才转醒。
楼下点了火烛,柳暮云蹑手蹑脚贴在门边,用匕首划开一条缝隙。
木沉冤站在身侧,李饶正给来者煮茶。蓄胡子的是悬公子的心腹“老庆”,另一位着赤色衣衫的天生媚态,像蛇骨拼成的空心人。
却令柳暮云呼吸猛然凝滞。
是褚小茅。
她死也不会想到,她竟在愈病堂见到了曾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