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生死一线,她怎会误觉自己灵魂出窍。
闪电划破天际那一瞬,黑衣人的刀离柳暮云极近,雨水顺着刀身滴作玉帘,她甚至闻到了曾经最熟悉的血腥味。
柳暮云本能想躲,却在断裂的光线里瞧见了一座高楼,巍峨如凶兽,一人持弓立,箭可破兽口。
“救救我。”
她喊不出来,却在心中痛呼。
“不管你源自哪山哪观,是神是魔。救救我,我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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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快走!”
错神间柳暮云已被沈愫拉起来,她抹了把脸上的水,神情又惊又难过。阿七将他们推向后门,“你们先走,这些人惊动了曲县尉,别让他迁怒于你们。”
“阿七,不是我,不是我引来的人,不是我要抓你回去……”
柳暮云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她握着阿七的衣袖,徒劳解释着。
“姐姐太低估我了。”那女子的心比此刻的她更静,也更坦然,“不过是秋杀阁来的小贼,我能应付得了。只是我得去救公子,不能辜负他。”
“刺客人数不多,又有朱家府兵在,不会有事的。”沈愫边劝边把蓑衣披到柳暮云身上,二人飞快从后门遁出,跑至长街。
她的心依旧狂跳,却不是死里逃生的胆寒。
柳暮云分明看清了。
楼上的不是神也不是魔,竟是李饶。他好似犹豫,迟迟未放箭,像在权衡利弊。
然后他选择放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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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漫今宵。
柳暮云连做噩梦,先是飞鸣山庄阴暗积水之地,再是邓家回廊尸山。
她淋了雨,被上浸冷汗,重生前悬公子的话还回响耳边。
“你以为你这样做就能救得了她们吗,你以为你自尽她们就能走出这地宫?”
“你知错了没,你定知错了对吧……只要你知错了,我就会救你,我不会让你死,不会让你死的……”
可地宫十载,柳暮云受罚无数,从不曾认错。
她的心越凉,骨血就越硬越烫,哪怕再重来百次千次,该走的路一定得走完,该杀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日上三竿了也不起,你还想赖到什么时辰!”盛嬷嬷的大嗓门驱走压伏在柳暮云心上的鬼怪,让她捂着头慢慢爬下床。
“下着雨呢,哪里有太阳!”
“还敢顶嘴,我不叫你,等着姨娘亲自来叫你吗!”
柳暮云怕一个不小心就将盛嬷嬷气出好歹,忙快速洗漱后溜到主院点卯。
邓家新院加上老宅的仆从,数量只有曲家一半,又都是十几年的家仆,全靠邓县令俸禄与旁的微薄进项养着,情义大于银两。
她照例洒扫厅堂,将桌椅擦得光亮。
宋廷磨磨蹭蹭到她身旁,像做贼似的问:“昨夜你是不是得罪朱二了,怎么一大早他就差人传信邀我见面,不会是要杀了我吧?”
柳暮云立刻可怜兮兮告饶:“他大发雷霆,把我赶出府。朱家势大,今日若宋举人再不亲自去,到时只怕老爷也护不住你……”
她极尽所能描述惊惧,要宋廷听得快背过气去。
“秋试在即,我如何能出府,姨母就得先杀了我……”
“不如我寻个借口与宋举人一同出府,有我替你遮掩,大可放心赴约。”柳暮云抛出个诱饵,话里话外皆在为宋廷着想。
他狂点头,就差道谢。
待成功出了邓家大门,柳暮云指了指路边小摊,“姨娘只给了两个时辰,还请大举人抓紧时间,我就在此等。”
她本也是为了慢悠悠吃碗面,却忽然想起孟摊主。不知小娃娃的病如何,是否见好。
柳暮云走进那条住满商贩走卒的长巷,路过曾撞见“无影手”的水井,拐进一户种桃的院子。墙边堆着卖糖人的推车,娃娃正在堂里写字。
“阿闲姐姐!”
他认得柳暮云。
柳暮云凑近了,看到案几散落的纸上全是正着和倒着的“福”字。
她抬手擦去孟福下巴沾的黑墨,问:“你爹呢?”
“爹爹去善台打杂,好像是李医官寻的活计。”孟福望向院中桃树,对柳暮云说,“你会爬树吗,桃子都熟透了,可惜我爬不了,爹爹腿脚也不好……”
硕果压枝,个个透红,香气似乎传到柳暮云鼻腔。她撩起袖子,夸下海口,“我替你摘!”
孟福惊喜,来到树下为她掌眼。
她从他目光中瞧见艳羡。
“李医官……常来看你们?”柳暮云随地坐到门槛边,将洗好的桃子递给孟福。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已落了几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又停。
“他给我把脉,还与爹爹聊天,还给我钓了鱼来补。”
李饶的身影出现在孟家各处,一会儿帮忙劈柴,一会儿教孟福练字读书,一会儿又抱着扫帚东扫西扫。
“我不想死,娘亲走了,祖母也没了,这么大这么空的院子如果只剩爹爹一人,他肯定会孤独的。”
柳暮云自小无父无母,大概没法完全感同身受。她没说什么“病都会好”的假话,只是揽着孟福的肩,低声安抚:“我会常来看你爹爹。”
反倒是孟福戳了戳她的脸,笑道:“阿闲姐姐你不要怕苦哦,要按时吃药,才能快快好起来。”
“李医官跟你说的?”
她和小娃娃头靠头,像是想把自己这无尽轮回的寿命多渡给孟福一些。
“他说姐姐你也不爱吃药,要我别学你这些坏习惯。”
“那好,我答应你,咱们都得乖乖喝药,好好养病……”
李饶就靠在门外柴火旁静静听着,他没撑伞,发带被雨染成浓,眸子漆黑深邃。人前李饶总是挂着笑,人后却懒得再装,只想心无旁骛地等一场雨。
或者,等一场跋山涉水的重逢。
重生轮回的路,她走了两次,伤得一次比一次重。
而为了能走到柳暮云面前,李饶也用了许多年。
-
秋试当日。
各家马车渐渐涌向官学,一路人声鼎沸。担笔墨纸砚、糕饼油碟的摊贩扎堆叫卖,沿街全是看热闹的百姓。
“县尉有令,为防奸人干扰秋试,官学前设路障,家眷等送考者一律不得靠近,所有考生经搜身可过。”
飞鸣山庄对曲家穷追不舍,要曲凌霄犹如惊弓之鸟。
胡姨娘再三叮嘱宋廷,将人说得不耐烦,最后是邓潋站到二人中间送上吉祥话:“表哥此番定能不负苦读,旗开得胜。”
“我去去便回。”
秋试只一题千字经世策论,至多半天便可结束。
他胜券在握。
朱二与他一前一后进场,分食了同块定胜糕,互道祝愿。
“掌柜的,上茶!”胡姨娘包了隔壁茶馆的席位,要请邓潋喝茶。位置临窗,几人围坐,顺带吃些瓜果点心。
“近日真是不太平,各位入夜还是莫要出门了。那位专为老爷清扫公房的杂役‘小冬’,今早只留了份辞信在老爷桌上,连工钱都未结就不知所踪,有人说是躲外债,有人说是躲仇家。”
郭鸿运一早便被邓县令叫去清点公房用度,果然发现小冬偷拿了几样装饰用的古董物件,和一枚紫云墨锭。
“当真是多事之秋,二娘你可得管着阿闲这丫头,别到处乱跑。”
这家中事无论大小,胡姨娘都会探听一番,来作八卦闲谈。
“我们阿闲规矩。”邓潋这般说,护短护得紧,“不劳姨娘费心。”
周边饮茶的各家女眷均窃窃私语,眼神一错不错全在看旁侧站着的沈愫。
“那日我去许夫人处聊天,她家小娘子也极喜欢沈护卫。”胡姨娘眼尖,“听说之前有好些大户人家想买他做护卫,他都拒了,阿闲你说是不是你用了什么妖法将人哄到我邓家?”
毕竟邓家奴仆的月钱在迷津城可是出了名的低。
“那你要问沈护卫啊,何故来问我。”柳暮云将问题又抛了回去,绝不给胡姨娘可乘之机,“沈护卫最知道实情。”
沈愫那整天冷脸看人的模样,对胡姨娘也万般疏离,谨遵着主仆有别。
哪怕此刻被调侃,也只是淡淡投来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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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暮云一开始心思就不在茶上,她搜罗了一圈,终于发现了随朱家主母来的阿七。
那女子亦有留意,立刻心领神会。二人借口走到茶馆后院角落,同时松了口气。
“阿七你没事吧,后来如何了?”
面纱下传来笑,阿七摇摇头。
“前几日我看曲县尉把花九吊挂在城墙,就知道肯定有这么一遭。还好飞鸣山庄的人都不会轻易将同伴尸首留下,遂是死无对证,曲县尉也没法深查。”
“花九一死,秋杀阁无主,他的心腹定要来寻仇。不过你没事就好。”
“姐姐你不说,我也不会问,只是觉得姐姐似乎不太一样了……”
在邓家待久了,柳暮云身上属于杀手的戾气也渐渐收敛,如今只是个做小伏低的婢女,同这茶馆里的女眷没甚分别。
“飞鸣山庄的日子就像上辈子的事,不对,严格来说,是上上辈子了。”
阿七闻言怅然若失。
“你过得好便好。”柳暮云拉着阿七的手叮嘱道,“以后就算在城中相遇,你我也不必来往,就当陌路一场,你要加倍小心。”
她太怕牵连不相干的人。
柳暮云回身离开,她们都记挂着彼此,却永不能相认。
或许有一日于大江南北,能看见相同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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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刚到,官学大门开,众考生鱼贯而出。
宋廷的脸色不太好,手一直有意无意捂着胃部,连笑都很勉强。
“无事无事,写完便好,就算考不上,明年又试。”胡姨娘放下心,替宋廷正正衣领,“我就回娘家几日,你们照顾好老爷,照顾好邓家。”
他们站在街边目送胡姨娘的马车远去,柳暮云偷偷看向邓潋,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沉重。
能入邓家遇邓潋,是她此生幸事。
那女子如昆山片玉,怀瑾握瑜,是柳暮云做了场美梦。
虽未至八月十五,邓家已布置好祭月案,摆好流芳酒与点心,还挂了几盏兔儿灯,一为贺宋廷试毕,二为庆中秋团圆。
邓县令仁慈,准仆从回家一日,便由盛嬷嬷主厨、邓潋等人协从备了一桌饭菜。
炊烟袅袅时,长阶湿凉,柳暮云和郭鸿运边拌嘴边帮忙引火烧灶,一时竟忘了自己今夜要做何事。
“这是二娘到迷津陪为父过的第一个中秋。”邓县令感慨。
柳暮云觉得邓潋在邓县令身边的时候极像个孩童。
“父亲若在,我就有家。”邓潋笑意开怀,又对宋廷说,“表哥也一样,我性子不拘,过往如有冒犯,还望莫怪。”
宋廷受宠若惊,“不不不,二娘说什么呢,我们是一家人,不用这般挑理……”
她一向是光风霁月、磊落大方之人,便敬道:“我自当表哥是家人,却从无男女情意,表哥应多看看外头广阔,去寻一知心人。”
“二娘……”宋廷虽惊诧,却也真觉得邓潋坦荡,反倒令他相形见绌。
“无论是否有姻亲,往后你们几个小辈都要互相扶持,同舟共济才是。”
几人举杯。
柳暮云端着酒行到院里,与沈愫抬头望天,“沈护卫你猜,今夜会下雨吗?”
月于浓云藏头遮尾,除了堂屋灯火通明,这寂寥院落如山谷重影,马上就要被黑暗吞并。
沈愫没瞧月亮,只看向柳暮云,“任风雨再烈,这世间自有同行人。”
她有些醉了,眼便蓄了泪花,喃喃道:“我下辈子,可不想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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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后,邓家有人敲门。来者似有急事,由鸿运引到主院。
他一见邓县令就鞠躬行礼,神情严肃,“本无意叨扰大人,但事急从权……”
“院长随我来吧。”
邓潋好奇,望着他们去书房详谈,问郭鸿运:“这位是?”
“官学院长,好像是为秋试而来的……”
盛嬷嬷张罗着收拾残羹,又啰嗦了几句。无人在意宋廷脑门冒汗,手竟也开始抖起来。
大雨终至,浇灭了桂树上的兔儿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