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好心当作大色鬼。谢春雪只觉得自己冤死了,“我是看你一直不动,怕你出事了。”
龙钧接受了这个解释,放开了她。
“你为什么回来?”他半阖着眼,似在梦呓,“你不该回来的。”
“你的事,我已经知晓了。”
谢春雪手里绕着飘带,叹息道,“此事终究因我而起,我心难安。不知可否有什么法子,能让我补偿一二?”
补偿?
龙钧睁开眼,与她对视。
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对自己说这个词。
和其他的兄弟姐妹不一样,龙钧的父亲并非妖皇的男宠。天生具有人身的鲛人算不上妖,而是异人。
妖皇在南溟海中遨游时遇见了他的父亲,两人春风一度后却有了龙钧。然而妖皇只是途径南溟,不打算为鲛人停留。她有数不清的情人,鲛人不过是其中之一。
而鲛人一生只会有一位伴侣。
龙钧在鲛人族群里短暂生活了几年后,就被母皇龙灵带回了妖界。鲛人无法接受去妖界和别的妖共侍一妻,又留不下龙灵,只能眼睁睁看他们离去。
鲛人是群居动物,繁衍困难,整个族群对幼崽可谓是呵护备至。
但妖界奉行的是弱肉强食。龙灵的孩子很多,受宠的可以得到庇佑,不受宠的只能听天由命。
其他人再不济还有父亲可以依靠,可龙钧的父亲在遥远的南溟。
龙灵鼓励孩子们相互厮杀。因为妖界只会有一个妖皇,唯有最强大的那个可以继承她的位置。废物不配成为她的孩子。
他性子沉闷,不讨喜。如果不是鲛人天生就拥有强健的体魄,还可以在水中恢复疗伤,或许他早就死在某次和兄弟姐妹的“交流”里了。
在这样的成长环境里,龙钧早已失去爱的能力,也厌恶情爱。他选择了无情道,以最决绝的方式将自己与其他妖隔绝开来。
反正他一直是个异类。
龙灵定下规矩,凡是她的孩子,唯有到分神期才能离开妖界。他很努力,终于到了化灵期。
龙钧早就想好了,等离开妖界,他就回南溟。
可惜这辈子总是事与愿违。大概是老天见不得他好过。
千年苦修到化灵,一夕退回明道期。这次又要花多久时间,才能勉强触碰到那个存储着海洋的幻梦呢?
补偿。因为亏欠,所以想要补偿。在他的认知里,只有被在意、被偏爱的人,才可以得到补偿。
不被在乎的人,连临死前的哭嚎都会被认为是吵闹。没有人会觉得欠他什么,所有不幸都是弱小带来的原罪。
他也能获得补偿吗?
龙钧沉默了很久,要不是他眼睛还睁着,谢春雪都要以为他睡了。
“……你愿意给我什么补偿?”
他的声音很轻,神色茫然又惶惑。就像从未吃过糖的孩子被带进糖果店,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想要,又不敢要。
这下轮到谢春雪沉默了。
她给得起什么补偿呢?或者说,他最需要什么补偿?
水波温柔晃荡,四处散落着深深浅浅蓝色的珍珠。听闻鲛人泣泪成珠,这些珍珠都是他的眼泪吗?
她人生顺遂,落泪的次数屈指可数。龙钧究竟是遭受了多少苦难,才会有这些不计其数的珍珠?
身旁的蓝珠里,会不会就有因她失去大半修为后,掉下的眼泪呢?
她没办法无动于衷,袖手旁观。
谢春雪很快下定决心。
“我带你走。”
缓慢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龙钧怔怔望着她。
“不论想什么办法,我都会带你离开妖界。我会陪伴你,保护你,帮助你修炼。直到你的修为重回以前。如果中途妖皇飞升,你可以自由选择去留。”
谢春雪郑重道:“天道在上,我谢春雪对龙钧起誓。若有半句虚言,必受天罚。”
即使是在最美妙的梦中,龙钧都无法想象出会有人对他说出这段话。
“……为什么?”他喃喃,“是母皇下的命令,我自己执行的。这并非你的本意,你完全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龙钧原本是讨厌她的。可听完那段誓言,他再也讨厌不起来了。他的讨厌原本就毫无道理,只是迁怒。人修的补偿太过美好,好到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
“我做不到。”谢春雪干脆道,“如果我没有一时兴起来妖界,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对于你的遭遇,我问心有愧。”
愧疚。又是一种龙钧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他还是不能理解,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脸上烧起红霞。
好像一条要被煮熟的傻鱼。谢春雪想,“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去探探妖皇的口风。”
她正想往上游,缠在手指上的飘带被扯住了。低头一看,长长的蓝色绸带随着水流摇摆,不知何时被水草勾住了。
谢春雪只能耐下心来去解开那些打结的地方,忙活半天总算弄完了。抬头一看,吓了一跳。
龙钧不知为何蜷成了一团,还在发抖。只留给她一个遍布疤痕的后背。连背上的肌肤都透着不正常的红。
什么情况?发烧了?
谢春雪担心地凑近,这家伙都要变成红烧鱼了。
“你还好吗?”她拍了拍龙钧的肩膀,谁料对方一个激灵,抖得更厉害了。
“龙钧?”
“……走。”
“你说什么?”
他压抑着喘息,声音提高,“我让你走。”
对方没有再说话了,通过对流水的感知,龙钧知道,她已经离开了。
鲛人咬紧牙关,和本能做抗争。脑子迷迷糊糊,泪珠却往外掉,很快就聚了一捧。
她肯定生气了,她走了,她不会回来了。
没错,就是这样。龙钧想。蓝色的珍珠却还在增加。
他怎么会如此幸运,他怎么配拥有幸福,他怎么能够幸免于难。
没关系的,他会熬过去的,就像以前的每一次。躲在湖底就好,不要被任何人找到。
……他好想被找到。
如果不能拯救他的话,杀掉他也可以。他只想结束痛苦,可为什么他的痛苦无穷无尽?
被惦记的谢春雪跳出水面火速抓住还在等待的龙泽,“你哥好像发烧了很严重快去叫医修!”
“什么发烧?”龙泽稀里糊涂,“你搞错了吧,三哥是鲛人,不是凡人。他不会得伤寒然后发烧的。”
“可是他真的在发烧。”谢春雪比划,“我摸了,他很烫,整条鱼都红了。”
龙泽面色顿时诡异起来,“……你有没有常识啊,那是鲛人发情期到了。”
“你在指责一个人修不懂鲛人常识?”她怒了,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她转而又问,“那现在怎么办?等他自己硬抗过去吗?”
龙泽抓耳挠腮,急得团团转,“三哥修无情道的时候还可以压制,他化灵期的修为完全不会有发情期。可现在他只有明道,压抑这么久估计全部反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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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不能放着不管!”
对鲛人一窍不通的谢春雪:“那该怎么管?”
“这下完蛋了。”龙泽两眼一黑,懊丧地抱头,“我总不能随便找个妖玷污他的清白吧,三哥清醒了肯定会自杀的。鲛人都是死心眼,一辈子就认一个人。”
他急得汗都出来了,忽然抓住谢春雪的衣袖,“你,你去帮帮他,只有你能办到了。”
“可是他刚才亲口说的让我走。”谢春雪为难,“我帮完他羞愤自尽怎么办?”
龙泽绝望大喊:“那我们就跪下来求他别死!”
“我也要跪吗?”谢春雪弱弱地说,“我也是受害者吧。”
“求、求你了……”龙泽急哭了,“只有三哥不能死,他对我最好了,我不能看着他去死。”
“他确实不能死。”谢春雪扶额。她刚发完誓,可不想被雷劈。说到底是她惹出来的烂摊子,只能认命了。实在不行,等妖皇飞升再让他重修无情道断情绝爱。
“行吧,把周围守好。”
谢春雪第三次跳入湖水,水中月被搅动成满池碎银,注定这个夜晚不会平静。
龙钧感受到一股凉意。他费力地睁眼,撞入金色的眼眸,意识都清醒了几分。
很快他又意识到,那不是妖皇。她的眼神太温柔,就像透过湖水看到的太阳。
他记起来了,是谢春雪。
龙钧想问她为什么回来,可理智很快被烧得一干二净。面前的人身上带着好闻的味道,不似妖气那般令他排斥。
冰冰的,凉凉的,带着一丝丝的甜。
谢春雪只是摸了摸他的额头,就被抱进怀里。他胡乱地蹭她的脸和颈窝,就像一只急切的小狗。
这位更是连接吻都不会。她无法,只好用了点力,捧着他的脸亲。从额头到眉梢,从眼角到鼻尖。
等到急切的龙钧被安抚下来,红唇才落在了他的嘴角。他笨拙地学着,渐渐会了,原本温和的吻变得激烈,像是恨不得把她吃下去一样。
谢春雪有些承受不住,氧气告急。她拍了拍他的手臂,指着上方,示意他浮上去。
鱼尾卷着她的腿,他模糊地理解了,自己的伴侣是人类,不能一直待在水里。
龙钧带着她往上游,鱼尾一摆就上升到了湖面。因为速度太快,两人整个上半身都露了出来。
“这么快?”龙泽疑惑的声音响起,谢春雪一手挡着索吻的龙钧,一手对龙泽做出“嘘”的手势。
因为刚才的亲吻,她的唇色更加红艳。湿漉漉地看过来时,原本清冷的瑞凤眼妩媚含情,“小朋友,走远些吧。别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哦。”
龙泽呆了片刻,没有和她因为“小朋友”呛声,红着脸跑远了。
谢春雪被抵在池边,那只手已经被龙钧从指尖亲到了手腕。她撤回来,继续与他接吻,一只手揽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细细抚摸过他身上的凹凸不平的伤痕。
鱼尾激动地掀起阵阵水波,她的手又落到了鱼鳞上。像是某种玉石的手感,她在心里评价,而后好奇地探索其他地方。
鼓起的地方比别处温度更高,她只是按了几下,龙钧在她腰间的手霎时收紧,还不小心咬破了她的舌尖。
尝到血腥味后,他的意识又清明了几分。动作顿时小心翼翼起来,啄吻时含糊地道歉。
很懂事,是个乖巧的好孩子。谢春雪决定多给他一些奖赏。
下一刻,鲛人惊喘一声,用如乐声般优美动听的嗓音祈求:“不、轻……唔,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