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雪久久凝望,指尖灵火熄了燃,燃了熄。

    她忽然很想请教一下师祖,如何才能做到像她那般干脆利落。

    她做不到。

    把他留在这里吧。这处洞天不会有别人来,她会天天来看他,假装他只是在院中小憩,一切都没有变。

    ……她还是做不到。

    谢春雪向来清醒,此刻却痛恨自己的清醒。

    文渊的神魂已散,回归天地之间。面前不过徒留一具躯壳。

    她终究做不到自欺欺人。

    谢春雪一点点描画他的五官,好像要将这副面容刻进心底。

    白色的灵火终于燃起,像一场温柔的雪。清隽的青年被雪覆盖,而后消失在雪中。

    谢春雪脱力般滑落在地,仓惶四顾,忽然发现地上有什么东西。

    是两缕交缠的发丝。应当是从他垂落的左手掉下的。

    她将发丝握在手中,触感微凉,心却灼痛。

    少女跌撞走入书房,原本放置当日教材的地方,是一个绣着水纹的浅蓝色储物袋。

    此刻储物袋已是无主之物,她很轻易地就能探清里面的一切。

    什么法器宝物她都只是匆匆掠过,直到几件没有任何灵力的东西出现在她眼前。

    她一一拿了出来。

    第一样是只剩花的花环。生文所制造的柳枝保存不了那么久,便只留下了花。每朵花鲜妍如初,不难看出被保存的很好。

    谢春雪恍然,她手中还握着一截柳枝。

    枝条被编成圆环,每朵花都被回到了应在的位置,花环复现。她拿在手里,却不知该如何交给那人。又放回了原位。

    第二样是一个小泥人。他侧头对着旁边笑得开心,谢春雪端详良久,拿出了与他成对的小泥人。缺失的另一半弥合,两人成双成对,笑逐颜开。

    第三样是一朵浅红的绢花。很眼熟的样式,她在灯会上见过许多。与她最后穿的红衣很是搭配,只是没有送出。

    第四样是兔子面具。她把自己的狐狸面具拿出来,放到了一起。

    最后是几页凌乱的书稿。

    他很少写什么东西,谢春雪问他,他说:“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到我这般境界,已经很难有什么可以牵动我的情绪了。”

    她有预感,这纸页上写的,或许和她有关。

    她展开第一张。

    “梦来生,愿早逢,共游尘世春复冬。耳鬓厮磨情意浓,把酒言欢再一盅。

    然梦终梦,愿只愿。问道求仙轮回休,此身唯余几年秋。不辞霜雪燃心火,难得冰魄独照我。

    梦醒后,泪长流。大椿不记蜉蝣,百代光阴转头空。情至深无用,遗恨无穷。”

    “遗恨无穷”四个字写得极为用力,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她又有些哽咽,双目好似被这字刺痛,颤着手去翻第二张。

    相比于上一首词,这首就短多了。

    “苦昼短,苦夜短。苦去日不复返,苦来日已罕。”

    她忽而忆起那个冬至的晚上,他喟叹夜晚好短。

    滴答。

    泪水落到了纸上,添上一段苦涩的注脚。

    文渊沉默良久,提笔写下了最后一句。

    “苦我生早,卿生晚。”

    ……

    “师妹,师妹?”

    谢春雪回神,看向身侧,“怎么了,大师兄?”

    徐舟来担心地看着她,“那树可是有什么古怪?你为何一直盯着?”

    林行路也用神识探了探,不过是一棵普通的柳树罢了。

    见两人均是关切,她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以后要在院外种两排柳树才好。”

    两位师兄对视一眼,林行路笑道:“这有何难,等你单独辟院的那天,我和大师兄一人为你栽一排。”

    少女闻言浅笑,“好啊,我记下了。”

    初夏风清,垂柳依依。

    三人刚参加完万象阁的收徒大典,此刻循着临走前从执事堂接的任务,往悬壶门去。

    天衍宗和悬壶门世代交好,说是任务,其实就是让两边的小辈搭伙出门。

    哪个战士不想有个绑定奶呢?没有人可以拒绝!

    你打剑修,有药修在,根本打不死。你打药修,当剑修是死人吗?两相结合,威力无穷。

    悬壶门收到消息,听说华峥四个徒弟里出来了三个,里面可能会有未来天衍宗宗主、剑尊、长老,当即派出了这一辈里最出挑的两个弟子。

    ——滕纪年和陆无为。

    谢春雪等人还没到悬壶门门口,就在山脚碰到了两位。

    灰眸的少年微笑拦路,身后跟着个如观音座下童子一般秀丽的男孩。

    “三位可否就是天衍宗凌云尊者门下的高足?”

    临走前谢春雪几人分工,寒暄招呼一类通通交给林行路。于是他也微笑着上前,两人你来我往,礼貌客气地打完官腔,互相认识了一下。

    游历的第一处目的地是冀州的方焉秘境,这个秘境只允许开光及以下的修仙者入内,很适合初出茅庐的弟子练手。

    这秘境百年一开,几人也是赶巧了。

    再加上队伍里等级最高的还是谢春雪,开光期的剑修兼文修,在里面横着走都没问题。更别说还有俩明道期的剑修了。

    悬壶门门主知道后直接把俩徒弟从山上扔下来了,生怕让三人等久了。

    滕纪年和陆无为:干嘛……

    有那么急吗,好像晚一步两人就要砸手上了一样。

    两人都是开光期,药修滕纪年是中阶,丹修陆无为是低阶。其实早该出门历练的,只是天衍宗那边没动静,便就先按下了。

    药修和丹修战力在所有修士里排倒数,贸然出门,要是遇见不讲武德的可就完蛋了。

    直到谢春雪突破,消息传来,两人都准备好二带一上路了,没想到天衍宗又把俩快突破的加上了,变成三带二。

    这下两边都安心了,天衍宗和悬壶门都觉得自己捡到便宜了,欢欢喜喜把人送出门。

    徐舟来拿着地图闷头带路,林行路和滕纪年两人加一起八百个心眼子,一边聊天一边套话。

    陆无为就瞄上了谢春雪。

    走之前,悬壶门门主、两人的师傅:浮闲,曾说过这样一番话。

    “春雪那孩子我见过,本领好,模样好,性子也好。你们两人若是谁能入赘,我拿半个悬壶门当赘礼。如果可以娶回来……算了,你俩没那个本事。”

    她叹了口气,“当年你们师祖和天枢上尊结缘,也是这个年纪出门历练的事了,只可惜他慢了一步。若你们能与她的徒孙喜结连理,他老人家泉下有知,定会喜不自胜。”

    两人大为震撼,但都不以为意。滕纪年非常懂眼色,乖巧应下。陆无为则追问当年“慢一步”是怎么个事,被师尊抄起藤条满院子追着打。

    “好你个兔崽子,八卦起你师祖了!”

    回忆结束,陆无为此刻的八卦之心又起来了。离悬壶门已经有段距离了,天高皇帝远,他凑近谢春雪,全然不察所有人都投来视线。

    “喂,谢春雪,你知道你师祖和我们师祖的事吗?”

    少女瞥他一眼,“表白被拒后闭关百年那事?”

    陆无为睁大眼,其他人也竖起耳朵。

    不是,你真知道啊?

    她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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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了,我就听二师伯提过这么一句。”

    足以看出悬壶门的这位多么的玻璃心,估计就勇敢了这一次然后内向了一辈子。

    “你师伯竟然还会主动和你说,不会拿藤鞭唔唔——”

    滕纪年几乎是闪现到师弟旁边,捂住了他漏风的嘴,“不好意思,师弟年幼,口无遮拦。”

    家丑不可外扬!

    自知失言的陆无为安静下来,在师兄的注视下老实低头,不说话了。

    谢春雪笑笑,移开视线。

    本以为能一路平静地抵达秘境,没想到半路上杀出几个拦路的。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谢春雪有些无语,怎么在修仙界还能遇到抢劫。

    没有一个人害怕,大家都只感到新奇。

    徐舟来在前,谢春雪和林行路在左右两侧,将中间的两位后勤人员拱卫起来。

    谢春雪手按在剑柄,朗声道:“家师凌云尊者,不想死的速速退让。”

    抢劫者有十来个人,为首的那个仰天长笑,笑完后大喝:“你师傅是凌云尊者?我师傅还是天枢上尊呢!给我上!务必拿到他们的储物袋。”

    谢春雪三人:……

    筑基期左右的散修,谢春雪连出剑的兴趣也没有,徐舟来一个人就把他们全干趴了。

    这下他们也知道踢到了硬茬子,忙不迭地求饶。只说他们也是为生计所迫,只为谋财,从未伤天害理。

    徐舟来收剑,问询地看向谢春雪。

    她上前几步,问道:“你们可否因劫财害过命?只能说真话。”

    为首那人正欲开口,却发现说不出话来,看向她的目光异常惊恐。

    谢春雪却稍微晃神,长久的寂静后,她知晓了答案。

    飞霜出鞘,无一活口。徐舟来燃火付之一炬,林行路帮师妹擦去指尖的血迹。随后将帕子一起丢进火里。

    “处理好了,走吧。”谢春雪平静回头招呼两人。

    滕纪年和陆无为:……?

    对比起三人,他们宛如两个新兵蛋子。

    滕纪年话变少了些许,陆无为看谢春雪的眼神带上了敬畏。

    没想到这个喜欢发呆的女孩居然是最杀伐果断的那个,怪不得师尊想让他和师兄入赘呢,颇有天枢上尊之风啊。

    五人走走停停,路上再未遇到不长眼的撞上来找死,顺利地到了冀州。秘境在冀州边缘的一个城镇外。

    他们来得早,秘境还要三天才能开启。几人就商议着在镇上转转。

    五人形影不离,以谢春雪为首。第一天他们没出门,各自休息。第二天才出了客栈。

    刚上街没多久,谢春雪怀里就撞进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

    “少侠救命!”

    谢春雪:?

    她前边是两位师兄,左右两侧是滕纪年和陆无为。这女子可谓是无比精准地穿过所有阻碍直奔她而来。

    要不是没有杀气她差点拔剑了。

    系统:“碰瓷?”

    一个刀修狂奔而来,“小甜甜,我不能没有你啊啊啊!就让我们死在一起吧!”

    女子大喊:“我们已经分手了,不要再纠缠我了!”

    “我不!!”

    谢春雪拔剑了。

    修仙界还是太神奇了,这种前男友求和不成欲杀人殉情的情况都能被她碰见。

    前因后果已知晓,这下不得不管了。

    谢春雪一手护住怀里惊慌的少女,一手持剑直指那个刀修。

    姝丽的容颜被剑光照得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压向对面。

    “要么滚,要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