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眉眼含笑,“我说,吾妻爱玩闹。若不能得偿所愿,定会三天不同我讲话。”

    “好啊,在人家姑娘面前败坏我的名声?”谢春雪张牙舞爪地扑上去,“看我揍得你三天说不出话。”

    文渊笑着接住她,两人在小舟上滚作一团,等再爬起来,均是发冠散乱。

    有一缕头发缠在了一起,谢春雪歪头去看,恰好扯到,“嘶,剪了吧。”

    文渊听话地剪下,收入袖中。她全然不察,先给自己扎了个马尾,又给文渊系麻花辫。

    荷花开得正好,粉红的花瓣饱满舒展。忽而风起,花瓣片片垂落。枯荷残枝满池,小舟不见踪影。

    秋天到了。

    谢春雪举起自制的弹弓,瞄准枝头,倏而放手。

    橙黄色的柿子从枝头稳稳落到文渊的掌心,见她得意,青年把柿子递给她,为她鼓掌,“百发百中。”

    她挑眉,“那当然,你再往左边移点,对,就那。”

    又是一个硕大的柿子,两人一人一个。谢春雪高度赞扬,“还是霜打的柿子好吃,很甜。”

    “不只因为霜打。”文渊忽然故作高深,“还有个原因。”

    谢春雪柿子都不吃了,无数地理知识在脑海闪过,但她一条也没抓住。

    “什么原因?”

    “因为是你打下来的。”

    谢春雪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在说情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系统:“坏了,土味情话传染了,都叫你少说点了。”

    谢春雪:“都怪你天天说,我本来都忘了的!”

    文渊不知道她为何如此开怀,自说完后她吃两口就得停下来笑一会儿,心里稍微感到挫败。

    显然即使是分神期的文修,在说情话这块也还得再练。

    两人吃完柿子又继续启程。秋叶落下,满地深红浅黄,踩上去会发出簌簌轻响,并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枯叶被风卷起,落入山间溪流,潺潺而下。水面随气温降低逐渐凝结,当第一朵雪花落下,宣告凛冬已降临人间。

    山间小屋中,窗边的红泥小炉中火烧得正旺,果酒被煨烫,散发出氤氲的甜香。

    两人依偎在一起,看纷纷扬扬的大雪从天空飘落。世界银装素裹,一切都被白色覆盖。

    唯有庭中的一株腊梅屹立于天地间,兀自芬芳。

    “阿渊,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座小屋?”

    文渊亲了亲她的额头,“这里是我亲手建的,专门布置了隐蔽的法器。”

    女孩看着窗外的雪景,他看着她眼中的雪景。

    “那时我一人途径此处,觉得这里的冬日很美。如果能有一屋遮身,煮酒赏雪,定是一桩美事。”

    “像今天一样?”

    “不一样。”

    文渊笑了笑,“一切事毕,我看着雪落,忽然感到寂寞。”

    冬天实在太安静了,他甚至能听见雪落的声音。夜晚降临时,孤寂感和无边的黑暗一同袭来,要将他吞噬。

    所以他逃走了。

    临走前,他回望了一眼院中的腊梅,暗自约定。

    “如果有朝一日,我找到了能与我携手之人,再带着她来到此处,履行昔年的未完之约吧。”

    “原来你也会害怕孤单。”谢春雪窝在他怀里,摸了摸他的脸,“那你来天衍宗当老师,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卿卿聪慧。”他蹭了蹭她的手,“当老师虽费心劳神,但每日都要与一群生龙活虎的孩子打交道,着实热闹。”

    不然光凭当时那位宗主和他的交情,真不一定请得动他。

    “那你可得谢谢这场雪,不然可遇不见我这场雪。”谢春雪喝了一口酒,眼神迷蒙起来,“雪好看吗?”

    也不知道问的是哪个雪。文渊笑得温柔,“好看。与你共赏的雪已是此间绝美,我怀中的雪却更胜三分。”

    如果谢春雪还清醒,一定会追问为什么只胜三分。但她已经迷糊了,只是嘟囔了几句,就靠在他怀里醉了过去。

    文渊没有喊醒她,而是就着她的杯子将酒一点点饮尽,独自看向窗外。

    同样的黑夜如期而至,可他只觉得安宁。

    怀中人温热柔软,心跳和呼吸声如同在他耳边响起,将他空荡的心腔填得满满的。

    要多幸运,才能寻得年少不可得之物,故地重游,人生完满?

    他已经足够幸运了。

    文渊用指尖一点点描摹她的眉眼,视线缠绵又缱绻,还带着一丝哀伤。

    如果她还醒着,他是决计不敢露出这种眼神的。她太敏锐了。

    这段时日像是他偷来的。如此美好,如此让人留恋。

    文渊确信,自己已经在她的心上留下了痕迹。谢春雪最初如果只是想和他玩玩,相处到如今,至少也已有五六分真心。

    他一边窃喜,一边愧怍。

    作为师长,他引诱在先,有罪。作为恋人,他隐瞒在后,有过。他终究不是圣人,有着作为一个普通人最无法抛舍的私心。

    他吻上怀中人的唇瓣,最先尝到的,却是苦涩的滋味。

    “请原谅我。”

    唇齿交缠间,他的眼泪如雪洒落,而后融化在绝望的亲吻中。

    等深夜睡醒,谢春雪睁眼对上一双专注的眼睛,吓了一跳。

    “你怎么不睡觉?”她后知后觉的奇怪,“你不会就这么一直看着我,直到我醒吧?”

    文渊微笑偏头,“不小心看入迷了。”

    “你是看不够吗?”谢春雪好笑。

    “是啊,看不够。”文渊寻上她的唇,含糊道:“……还是太短了。”

    她断续着问:“什、什么短?”

    “夜晚。”

    谢春雪只当他在开玩笑。还有哪个夜晚会比冬至的夜晚更长呢?

    白雪纷纷扬扬,堆叠了一层又一层。可雪再厚,总是会化的。当春风拂过大地,冰消雪融,万物复苏。

    四季轮转,他们从春末走到了春初。谢春雪满身锋锐之气被打磨得温润,如同收入鞘中的宝剑。

    渡口空荡,杨柳随风飘扬。唯有一男一女在此停驻。

    “阿渊,不是说来为一个人送别吗?人呢?”

    谢春雪举目四望,没有看见任何与渡船相关的东西。

    她疑惑万分,心底升起隐隐的不安。当文渊折柳相赠时,她没有伸手去接。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渡口折柳,为谁送别?

    浅金色的眸子死死盯着文渊,“我们,到底是来为谁送别?”

    长风吹彻,衣袖猎猎。白浪拍打石岸,涛声如曲。

    文渊垂眸,轻声道:“为我。”

    谢春雪的手微微发起抖来,“你要丢下我?你准备一个人去哪?”

    “卿卿,我只能陪你到这了。”他苦笑一声,“抱歉。”

    谢春雪接过那根柳枝,轻若无物,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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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若千斤。

    她沉着脸,没说话,将临出门时准备好的阵法拿出来,牵着人回了天衍宗。

    落点是文渊的院门口。

    这个阵法是岁流光给她的。

    ……

    谢春雪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

    缅因猫出现了,它颜色浅了很多,没有像以前那样紧贴着她,只是趴在地上,用眼睛追着她走。

    来到两人最常待的书房,谢春雪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

    文渊去擦,却被她握住手腕。豆大的泪珠滚落,这是文渊第一次见她落泪,每一滴都像是刺在他的心上。

    谢春雪恶狠狠地反问:“你早就知道了是吧?师伯他们那里你都说了,你唯独没想过要告诉我,你唯独一直瞒着我!!”

    他又抬起另一只手笨拙地去擦,可眼泪擦不完,她的泪水好似不会穷尽。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瞒着我?”谢春雪哽咽,“文渊!你为什么要瞒我!”

    他的面色很白,那双水蓝色的眼睛不复往日的明亮。

    “因为你会像现在一样,哭得我心碎。”

    他叹气,“可以不要吵架吗,再多心疼一下我吧,卿卿。”

    谢春雪大口喘息,眼前一片模糊,“……还有多久?”

    “快了。”

    愤怒过后,是铺天盖地的委屈。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有水滴落在她额头,她眨去水雾,是文渊也哭了。

    “对不起,卿卿。”他捧着她的脸,两双泪眼对望,分不清谁的悲伤更多一些。

    “我爱你。我不想最后的时光里,你一直为此惶惶不可终日。等待死亡的日子太煎熬了,连你感知欢愉的能力都因此失去的话,我会疯掉的。”

    “我第一次问你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对吗。”

    那个夏夜,甲之蜜糖,乙之砒霜。突如其来的游历,多愁善感的文涵师伯……太多的细节串成线,她竟然没能早点发现。

    怪不得他一直那么急切。

    文渊点头,谢春雪呜咽,被他拥入怀中,“卿卿,听我说。”

    她仍是哭,文渊只能硬着心肠说下去,“我的东西都留给你,你知道我储物袋放哪。这个院子是洞天乾坤,你也一并收去。等我死后,就由你来亲手送我走。”

    这是谢春雪第二次被交代遗言。

    她恐慌不已,胡乱擦去眼泪,仔细去瞧文渊的模样。

    他现在竟然在笑。

    文渊笑着帮她擦脸,“能得卿卿如此多的眼泪,足以见得卿卿待我情深义重。如此,我就是死也瞑目了。”

    谢春雪都哭得喘不上气了,没想到这人还有心思开玩笑,气得咬了他一口。

    “嘶,是我的错。卿卿,我们去院子里吧。”

    谢春雪此刻自然不会拒绝他,两人一同来到院中,躺在椅子上,竹影下。如同七年前那样。

    红霞漫天,瑰丽多姿。却没有人在看。

    谢春雪侧头看着文渊,他眼中倒映着一轮夕阳。发颤的手被温柔地包裹。她忍不住喊他:“阿渊。”

    文渊不厌其烦地回复:“我在,卿卿。”

    时光在一问一答中悄然流逝。

    “阿渊。”

    ……

    “文渊。”

    ……

    “……文老师。”

    ……

    蓝色的天空消失了。

    太阳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