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你就是那个夭折的大皇子,窦宁煜?”
分宗内,陈茵震惊了,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去。除了经历过信息大爆炸时代,对人心毫无下限有所了解的谢春雪。
一般人都会把他当疯子,但看着他那双和皇帝如出一辙的紫色眼睛,只要是见过皇帝的人都得犹豫会儿。
在兴国,紫眸可是皇族的象征。
“你……没有其他人看到过你的眼睛吗?”徐舟来迟疑。
窦宁煜表情麻木,“他派了人,专门看守我,一旦有人靠得太近,就会被驱离。若是不幸看到了,就会被杀死。”
他刚被放逐时,也曾抱着找人求救的想法。一个无意间看见他眼睛,相信了他、答应会帮他的小乞儿,尸体在当天被扔到他面前。
微服出巡的皇帝看着他跪地大哭,冷漠道:“是你害死了他。以后安分些。”
似乎只是为了警告他一句,皇帝在暗卫的护送下离去。他望着那个离去的背影,恨意如雨后春笋,源源不断。
再有人靠近,他都会装疯卖傻,将人吓走。
从那以后,他一直过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生活。
“就算是路过的人见我可怜,扔给我一个馒头,也会被人故意抢走,换成潲水。”
窦宁煜嗓音粗粝喑哑,如同老翁。满打满算,他今年不过二十岁。能撑到现在没有变成真正的疯子,已经是意志惊人了。
“虎毒尚不食子,那窦元昭竟能下如此狠手?”
林行路看着面前这人宛如饥荒难民模样,又想到那个威风凛凛的皇帝,实在有些接受无能。
“人不可貌相。”徐舟来皱眉,“他为何要这么做?”
锦衣玉食把长子养到十岁后,又把人扔出去当乞丐。脑子秀逗了?
谢春雪也在想这个问题。
按理来说,封建皇朝的皇帝,最看重的莫过于子嗣传承。毕竟家里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立嫡立长,既然没有嫡子,长子自然为贵。俗语有言:百姓爱幺儿,皇帝爱长子。乃人之常理。
为什么呢?
林行路沉思了一会儿,忽问:“在你被赶出宫外前,可发生过什么事?”
窦宁煜艰难地回想,倒是陈茵记起了什么,“我没记错的话,在你“夭折”前不久,那皇帝迎了一位国师回来。”
她点头,肯定道:“对,我还去拜访过,那位国师似乎是一位佛修。”
国师,佛修。皇帝,苦。姐姐,死。生,孩子。孩子,生?
她目光落到窦宁煜身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佛,苦,生,死,求不得?
谢春雪倏然领悟,拍桌而起,引来所有人的注视,她激动大喊:“是人生八苦!”
这话一出,林行路最先进行补充,“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
徐舟来恍然,“他是求不得,丽贵人的孩子是生,丽贵人是死?”
窦宁煜勉强听明白了,开口道:“我离宫那天,母妃被人压着,眼睁睁看我被带走。”
“爱别离。”谢春雪立刻判断出来。
“我听闻有个公主是得了天花死的,应当是病。”陈茵道。
徐舟来总结:“还差老、怨憎会和五阴炽盛。”
冷静下来的谢春雪有了新的问题,“他是在周边的人身上制造八苦,为什么?”
“应当是和那个国师有关。”徐舟来看向陈茵,“您可知那国师修为几何?”
“十年前没我高。现在不清楚。”陈茵无奈,“我们宗门和佛修没什么交情,这位国师又深居简出,我不怎么关注。”
林行路琢磨了一下,“人为造苦,这听着可不像正经佛修。莫不是个邪修?恐怕真得和佛门打下交道了。”
疑似邪修,实力不明,有皇帝做后盾,敌在暗我在明。
三人对视。
“摇人?”谢春雪捏着纸鹤,犹豫不决,“让师尊过来一趟?”
“如此比较稳妥。”林行路点头。
徐舟来迟疑,“可作为试炼来说,此举是否算承认失败?”
“我觉得暂时不用劳动师尊,不如先暗中查探一番那国师的底细。”林行路马上改口。
嚯,还有川剧。
谢春雪笑了一下,“我觉得,可以先向佛门求助。这怎么也算败坏佛修名声吧,他们不得过来清理门户?”
“有理。”
“附议。”
陈茵面上也点头,背地里转手就给宗门发去消息。就怕阴沟里翻船,让几位出了差池。
“唔,好像有点奇怪。”谢春雪又道,目光落到沉默的窦宁煜身上,“你说皇帝派人看管着你?当时怎么没出来拦我们。”
他摇头。并不清楚。
当看守发现他会主动避开人群后,就只是远远看着他了。
他不想害死第三个对他好的人。
可今天他破例了。他不仅没有远离,反而靠近了。
他转过头,看见她逆着光,面容模糊,目光平静。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可怖的怪物,而是一棵树,一片云。
她站在那,不染纤尘,淡淡的梅香浮动。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如同落入凡尘的仙女。
如同来拯救他的仙人。
她看到了他的眼睛,甚至还夸赞了他。
但没有人出现,那些无处不在的视线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下一刻死亡没有降临。
少女依旧站在那里,等待他的答复。
得救了……吗?
他想落泪,但干涩的眼眶已经失去流泪的能力。
听着他们随意称呼着皇帝的名讳,谈论着“佛修”与“邪修”,窦宁煜依旧恍惚。
仙人,真的来救他了?
谢春雪摸了摸下巴,“我和大师兄再去破庙那里转一圈。二师兄,你就和陈姨留在这里,以防偷家。唔……顺便找个大夫给宁煜看看吧。”
见林行路眉头压低,她赶忙解释:“只是去周围找找线索。遇到危险一定马上撤离。我和大师兄跑得更快些,两个人也有照应。”
修为垫底的林行路只能叹了口气,默认了。
“我们速去速回,一会儿见啦~”
谢春雪拉着徐舟来,很快消失在众人面前。
破庙依旧矗立在那,里面的疯子不见了。但佛像前多出一个新的身影。
佛修看着眼前的佛像,心底沉重。线索端了,难道他又来晚了一步?
外面两人定睛一看,卧槽,僧袍?
难道是国师跑来守株待兔了?谢春雪警铃大作,使了个眼色给师兄,当即脚底抹油就想溜。
“两位施主请留步,在下为追查佛门败类而来,并非坏人。”
佛修出声拦人,转身看向他们藏身的位置。
废话,坏人肯定不会说自己是坏人啊。
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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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警惕,这人修为比她高,不得不防,“你有什么证据?”
“小僧空相,师从明觉大师。”他双手合十,“出家人不打诳语。”
自报家门了,这名字谢春雪还真听过。
她和徐舟来对视一眼,从矮墙后走出,“可是轮转寺的明觉大师?”
“正是。”
谢春雪将信将疑,“能否请你告知你师傅,让他向天衍宗传个信?就说你与天衍宗首座有意联合追剿佛门败类。”
相当于和家里报个备了,既能确认对方的身份,还能和佛门多个交情,一举多得。
空相自无不可,当即向师傅发去传讯。谢春雪和徐舟来也很快收到了师伯的传音。
气氛一下就松和起来了,谢春雪笑着上前,“你好啊,空相小师傅。我名谢春雪,天衍宗凌云尊者门下三徒弟,这位是我的大师兄,徐舟来。此次奉宗主之命,来兴国调查皇宫妖魔一事,意外发现了与佛门有关的邪修。”
“原是如此,还请两位道友为我解释前因后果。”
徐舟来点头,“自当如此。稍后还请你与我们一道去往分宗详谈。只是我们来此是为探查异象,还需停留片刻。”
“小师傅,你可有什么发现?”谢春雪看了看四周,神识外放,却什么也没感受到。
“说来惭愧。小僧沿着邪法的气息一路溯源而来,只是气息断在此处,我亦无发现。”
邪法的气息?断在此处?
谢春雪有了想法,“我好像知道了。走走走,小师傅,和我们回分宗,保准能帮到你。”
空相念了声佛号,“恭敬不如从命。”
两个人出去,三个人回来。
简单介绍了一下身份,详细解释的任务交给了林行路,徐舟来在旁边补充。人证窦宁煜偶尔插一句。
陈茵和谢春雪咬耳朵,“我滴个乖乖,你是说,你出门一趟,刚好就捡了个佛修?”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是啊,这下天衍宗和佛门有交情了,我们去拜访国师吧。”她小声开玩笑。
那边终于讲完了,空相看谢春雪的目光格外惊叹,“谢道友实在敏锐,见微知著,博学多闻,这么快就想到了人生八苦。”
“凑巧,凑巧而已。”谢春雪坐直了,谦虚了两句。
空相正色,“诸位猜测的没错,这正是佛门中的一项禁术。目的在于以他人之苦,渡己之身。”
他叹息,娓娓道来:“此法需要施法者的八位亲近之人,以血为引,蒙蔽天机。让他们分别替施法者承担极致的八苦,并且在痛苦中死去。如此,施法者八苦尽消,可登极乐。”
“你们佛修里的禁术也太邪门了。”谢春雪吐槽,“听上去,只需拼一把就能获得丰厚的报酬,难怪皇帝下得去手。”
空相歉意地笑,“这只是蛊惑人的记载。实际上,这么做了之后只会堕为邪修,被八位亲近之人的魂灵日夜折磨,死无葬身之地。”
他又叹了口气,“这位国师想必就是那位佛门败类,戒躁。应是在看守藏经阁时,翻阅了禁书,神志不坚,被其蛊惑,这才携书叛逃。
只是他尚存一丝理智,没有亲身实践,而是挑选合适的人试验其功效。这已是被他迷惑的第五个人了。”
陈茵悟了,“我就说这法子要是管用,国师怎么不自己用。敢情是抓人试毒呢?”
谢春雪忽然道:“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