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礼,我还以为是下马威呢。”她面色不虞,伸手就要去解绳,被一句话暂停,“他是我的分身。”
然而女子只顿了一下,依旧用灵力划开了绳索,“我知道。”
仇鸢睁着朦胧的泪眼呆在原地,钟离愿脸色难看起来。
“你们身上遗留的旧伤,位置分毫不差。”她擦干净男孩脸上的泪痕,平铺直叙,“我带小鸢离开方焉秘境时,在客栈观察我们的那个人,就是你。”
她居然从一开始就知道。即使这样,依旧选择留下他,呵护他,收他为徒。
他狂喜。他狂怒。
“仇鸢是仇鸢,钟离愿是钟离愿。”谢春雪摸了摸男孩的脑袋,“他不是你。我相信他,所以我来了。你那些挑拨离间的话大可不必再说,因为我只相信他亲口所言。”
她一手护着小徒弟,一手持剑,抬头,直视王座上的魔皇,“如果没有别的什么事,我就带徒弟先走了。”
“且慢。”
钟离愿笑着道,“春雪,你似乎,对魔族的本体与分身之间的事情,不太了解吧?”
话音刚落,仇鸢猛地冲向他,却被无形的力量按下,跪在地上。
意识到这里面大有文章的剑修狐疑地看着他,又困惑地看向颤抖却不敢回头的仇鸢。
“什么意思?”
他好整以暇地换了个姿势,欣赏着仇鸢狼狈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发问,“猜猜看,我为什么会对你感兴趣?”
难道不是因为仇鸢?可之前他们能有什么交集,女子不确定道,“……方焉秘境?”
“不愧是冰魄尊者。”他鼓掌,循循善诱,“那在所有进秘境的人里,我为什么会对你感兴趣呢?”
进秘境无非就是为了锻炼自己,获得资源。谢春雪有什么不一样?
——她进去,是为了找人。
电光石火间,过往线索串联,一个惊人的念头浮现,她握剑的手有了细微的幅度。
钟离愿还在加码,“你第二次进秘境时的阵仗真是大得吓人,和杀神没什么两样。‘血债血偿’四个字一出,秘境里藏着的邪修和魔修大气都不敢喘了。
哈哈哈,那场面,记忆犹新啊。当初的你离精准答案只差一点,时至今日,却还是完美兑现了自己的诺言。我太好奇了。怎么会如此笃定?”
感受到女子杀意沸腾,他话锋一转,“差点忘了正题。我想想,对了,魔族的本体与分身。我和仇鸢——”
“轰!”
洞虚期威能的剑意迸发,碎石漫天,王座化作齑粉。钟离愿猝不及防,凭本能躲避,还是被波及到,整个人嵌进墙里。
谢春雪走近,死死盯着地上气息微弱的男孩。
他竟以自爆为引激发了华峥的剑气。
“哈哈,哈哈哈……”
钟离愿的笑声回荡在空荡的宫殿。女子移开视线,上前揪着他的衣领,粗暴地将人扯下来,甩了一巴掌打断他的笑,冷冷道,“继续说。”
仇鸢小声呼唤,“师尊……”
“我和仇鸢,原本就是一个人啊。”他笑不可遏,“我们共享所有记忆,同担一切罪孽。明察秋毫的冰魄尊者,你应该知道了吧?”
她知道了。
钟离愿说的第二次,千真万确是她进方焉秘境的第二次。
也就是说,在谢春雪第一次进秘境时,他就是秘境之主了。
边无涯出事,他知道,并且,他参与,或者,他主导。
离精准答案只差一点。不是邪修或魔修,是邪修和魔修,还有魔族。
聂阴夺舍她时,附身在那个男修身上,不止是为了激怒她。更像一种炫耀和挑衅。
邪修真正的秘密,和钟离愿的共谋,针对天衍宗的锥心之举。
黑袍魔族是人魔混血,被钟离愿操控,他身上的血肉来自钟离愿。那作为受害者的人修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了。
前途无量又修为不高的边无涯,在他们眼里,是绝佳的试验品啊。
钟离愿大笑,嘴角的血流得更欢了,“怎么会如此笃定?一个笃定师弟是被害的,一个笃定师姐一定会查明真相……”
钟离愿看向仇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为他报仇。”
谢春雪放开手,什么都不想了,跌跌撞撞跑出大殿。落在地上的飞霜浮空,摇摇晃晃跟在身后。
路过仇鸢时,他试图抓住一片衣角。可那点布料如同翩飞的蝶,从他面前扑闪而过,毫无留恋。
即将看到那人时,谢春雪突然放慢了脚步。
她恨自己的愚钝。
木屋重逢时,她让对方报上名来。他是怎么说的?
无名之辈,无名之人。
同样的意思,为什么要说两遍?
因为无名字,吴明智。
千层阶梯上,两人初遇时,她说,她叫无名字。
为什么没有想到?为什么没有认出来?为什么到今天才发现?
她低头看着自己抬起的两只手,衣袖滑落,手腕空空。
师弟是在看,她有没有戴他送的手链。
这条路很短,谢春雪只走了一百零七步。这条路很长,边无涯等了五百六十四年又一个月。
发颤的手悬在兜帽的边缘,被对方握住,带着她缓慢掀开。
只一眼,肝肠寸断。
诡谲的魔纹遍布,几乎看不清脸。他嘴角抽动,似乎想挤出一个笑,但失败了。
粗哑的嗓音低低响起。
“师姐,我从地狱爬出来找你了。”
她短促地“啊”了一声,小心翼翼捧着他的脸,就像捧着易碎的瓷器。睫羽快速眨动,眨落水珠,好看清他的模样。
离家时和她同高,如今竟矮了半个头。是什么压弯了他的脊梁?
她想问又问不出口,呼吸间犹如针扎。眼红得几乎要淌出血来,悲恸难言。
边无涯呆了会儿,笨拙地给师姐擦眼泪,怎么也擦不完。想到什么,他取下腰间悬挂的黑布条,一点点解开,献宝似的递给她看。
谢春雪凝神去看,看清后,心脏又一阵抽痛。
是归燕。
碎得和砂石没什么区别。即使被拼凑黏好,蜘蛛网一样的裂纹仍无声昭示着惨烈的曾经。她甚至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
故剑支离破碎,故人面目全非。
她抽泣着拿出全新的发带和咫尺,还有红绳都磨起了毛边的手链。
边无涯现在的头发很短,没打理过,乱糟糟的。她以指为梳,一边顺,一边哭。
勉强扎了起来,以前觉得短了些的发带现在又太长了,垂下的两边好像燕子尾巴。
咫尺物归原主,只是边无涯已经无法再驱使它了。但他没有说出来,乖乖等着师姐为他戴好佩剑。
手链则由他亲自为师姐系上,银杏叶上刻下的字有些浅了,想来是经常被人用指腹摩挲。
她哽咽道,“都是我的错,是我食言了。”
“师姐,你没有食言。”他总算露出一个不那么僵硬的笑,“其实我出来的时候,看到你了。”
……什么?
“还有师尊,师伯,大师兄,二师兄,我都看见了。可我太痛了,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离我越来越远。”
谢春雪宛如被惊雷劈中,记忆中难以忘怀的七天七夜再次重演,直到一幅画面定格:那个鲜血淋漓的伤者。
一步错过,步步错过。
此后每次相见,竟都是咫尺天涯。
没关系的,好在这次他们没有错过。
谢春雪胡乱擦去水迹,“师弟,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我——”
“师姐。”
边无涯打断她,“归燕无法入鞘了。”
他回不了家了。
“我有办法让它入鞘!”谢春雪嘶声,“百炼山,悬壶门。上天入地,我总会找到办法的!”
她抱着边无涯,泪如雨下,哀求道,“求你了,不要说这种话。我一直在找你,师姐一直在等你回家啊。”
他也哭了,呜呜咽咽,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可是师姐,我、我杀了好多人。他们不是坏人,但都被我亲手杀掉了。我是个罪人,我没办法再回去当你的小师弟了。”
“你不是故意的,这不是你的错。是我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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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保护好你。鬼魂索命也好,亲人的诘问也罢,就算是天道的劫雷,一并报应在我身上好了。和你都没关系的。”
边无涯还是摇头。谢春雪咬牙,“如果你非要赎罪,那我们就去禁地好不好?我让万俟为你单独开一层,我会天天去看你,还有师尊、师兄,相信纪年和无为,他们一定有办法让你恢复的,相信师姐,好不好?”
“师姐,师姐。人是我杀的。我没办法当做无事发生,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他捂住脸,泣不成声,“我没办法骗我自己啊!”
在师长的言传身教下,边无涯所行之道,名为义。所以他会在别人需要帮助时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舍生取义。
正因为如此,沦为杀戮工具的他,每天都是生不如死。之所以坚持到现在,不过是一个执念支撑着:
“师姐,我还是想作为你的师弟死去。”
女子表情空白。
边无涯吃力地拿起以往如臂使指的本命剑,“年少时对练,老在同一个地方出错,被你纠正过许多次。师姐,再教我最后一遍吧。”
看着他的眼睛,谢春雪知道,自己留不住他了。
她头一次恐惧握剑,起式绵软无力。刚好边无涯也用得艰难。两人将将持平。一招、两招、三招……十三招后,飞霜悬在男子胸前。
“我记得,这里要上架挡劈。”他释然地笑,喃喃自语,“师姐,不用扔我去问道崖了。”
黑色的火苗猛地窜起,谢春雪扔了剑,想抓住他,边无涯后退一步,笑着对她摇头。
“师姐,我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熊熊大火再次带走了她的师弟,生离后又死别。这次,她真的再也寻不到他了。
她还有好多话没对他说。
谢春雪跪坐在地,泪水滑过剑锋,将天蓝色的发带打湿成灰蓝。她拿起发带,抱着剑絮絮叨叨。
“师尊已经洞虚期了,我和你大师兄都是分神巅峰,你现在可以在十方大陆横着走了。
两个师兄的院子你还没见过呢,你想要什么样的院子?我旁边的山头一直给你留着呢。
我新收了三个徒弟。老大和我很像,老二和你很像。老三和你一样,笑起来可以看见小虎牙。
你的好兄弟乐晏当上法地盟的盟主了,想不到吧?你真该看看他现在多威风。”
她抱头痛哭,“我、我怎么忘了,特意为你留的吉羽果。对不起师弟,对不起,师姐太傻了。”
特制的储物盒刚打开,熟透的吉羽果就变成了白鸟,扇着翅膀扑棱棱飞走了。
谢春雪望着它,恍惚看见一只燕子。
离巢的燕子归家了?
离巢的燕子坠地了。
她看到眼睛干涩,紊乱的呼吸重回平静,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轻声道。
“我们还会再见,我保证。”
女子用剑撑着从地上起来,将发带绑在腕间,归燕收回空间。右手飞霜,左手咫尺,一步一步走向殿内。
仇鸢和钟离愿都看向她,只是样子比之前糟糕不少,想来是又动了几次手。
他们居然都还活着。
他们凭什么还活着。
谢春雪面无表情,走到仇鸢身边,“你知道边无涯的经历吗?我要听实话。”
他拼命摇头,张口却吐不出半个字,本就失去血色的脸霎时灰败下来。
是文修的祈文。
……师尊给他讲过的。
“我最恨欺瞒。”
谢春雪语息冰凉,“天道在上,命树为证,我谢春雪,今日将弟子仇鸢逐出师门,除名天衍宗。”
顷刻间,两人之间的关系被斩断。仇鸢心如死灰,钟离愿火上浇油,“知情不报,罪加一等。不如杀了。”
“不配让我动手。”
男子一愣,放声大笑,反手掐住仇鸢,收紧双手。两人都在看她的反应。
谢春雪静若止水。
咔嚓一声,颈骨碎裂。
钟离愿放开手,黑焰燃烧,仇鸢从这个世界消失。
她用看死人的目光盯着他,“钟离愿,听我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