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赤刃坐在床边,盯着熟睡的女子。本能发出的危险预警被理智压下去,二者来回拉扯,她完全睡不着。
房门被打开,她没有回首,而是早有预料般,直截了当地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一面。”谢春雪回答得异常简洁,“我搜过千阙的魂。”
在幻象中沉溺太深,不知不觉间,赤刃的脑子已经有些混沌了。
以至于当长剑穿破胸膛,她也只是低头,看着被血染红的剑刃愣怔了会儿,囫囵冒出句,“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不是随意起的化名,是真正的名字。
“如果你想。”剑修如此道。
哈,果然还是钟离愿的脑子好使。不像她。赤刃扯了扯嘴角,“算了。”
沉默片刻,她忽地又问,“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赤刃听过一个说法。如果一个人总是盯着另一个人看,就是喜欢那个人。
每次她看谢春雪时,都会与女子对上视线。那双金眸似乎不曾偏移半分。
就像现在。
她转过头,剑修的面容在赤红烈焰中模糊,唯独一双眼瞳依旧清晰,闪闪发亮。
火浪炙热,她的声音却如碎玉撞冰,寒泠泠的,带着点清脆的余音。
“因为我不看着你,你就会去吃人啊。”
她怎么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原来是这样。赤刃恍然大悟。
她爱的,从来都是人。那些与她无关的、素未谋面的、视作手足的人。
从来不是她。
鲨鱼被火焰吞没,徒留一地灰烬。幻象消散,幻境结束。剑修敛眸,转身驰援别处。
漫天红色花火看着吓人,但也喻示着一点:各地的防御力量未曾撤下。
在听到赤刃与钟离愿的谈话后,每到独处的时候,她都会和其他人互通有无。对于魔族的全面进攻早有准备。之前的魔修之祸更像一场演习。
与此同时,她还收到了一个特别的消息。
七杀殿的魔修也在杀魔族。理由令人啼笑皆非:魔族吃人的死法太痛苦,与他们的教旨相悖,势不两立。
而真正的原因,正由谢春雪面前的老妪缓缓道来。
“殿主有令,与尊者为敌者,视作七苦罪魁,当不论手段,就地格杀。”
“……还有吗?”
“殿主承诺,罪魁尽灭后,尊者会送我等一起去往极乐世界。”
谢春雪没想到,循着剑光找来的魔修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先觉得荒谬,又觉得好笑,最后心头只余一片冰凉。
“好。”她应下,“此间事了,我自会去七杀殿寻你们。”
老妪拜服,笑容满面,“静候尊者佳音。”
剑修默然离去。
快到子时了。
仇鸢神经质地来回踱步,满脑子都在想一个问题:她会来吗?
会来的理由很多。于私他是谢春雪亲自认下的徒弟,天衍宗命树承认过的亲传弟子,师尊对他很好,师尊很爱他,不可能坐视不管。于公他被绑架相当于魔族给天衍宗来了个下马威,挑衅了所有正派修士,对方怎么也得把场子找回来。
但不会来的理由更多。
好端端待在宗门的人忽然失踪了,出现在千万里外的魔域。在此之前没有任何求救消息和预兆。
他忘了,预兆是有的。他从主殿偷溜出去时,师尊一定发现了。
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和魔族里应外合?他人魔混血的身份本就敏感。虽说事实大抵就是如此,但他还是不希望谢春雪这样想。
仇鸢好羡慕二师兄。
同样是混血,越千山的母亲深爱她的儿子。走之前还为他谋划了未来,顺利拜入谢春雪门下,从此被护得密不透风,活得像个小太阳。
可他呢?想到往事,如今孩童心性的他忍不住再次流下眼泪。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魔域还叫营州。
仇鸢是真正的人魔混血。他的母亲是位初出茅庐的女修,被魔族一见钟情。那个男人伪装成妖修,一步步接近女修,获得了她的芳心。
在一起没多久后,她就想拥有两人爱的结晶。毕竟修为越高,繁衍子嗣就越艰难。想要留下和爱人的骨血,自然越早越好。
魔族自然不可能和人类生出后代。他冥思苦想后,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男人分离了部分血肉,捏造成婴儿的模样,在一个夜晚,将这团血肉融入女修的腹中。
毫无生育经验的女修轻易被哄骗,种种异常被男人以人妖混血的借口蒙混过去。
朝夕相处下,纸终究包不住火。
在仇鸢不满一岁时,女修得知了真相。她无法接受,一走了之。
深爱母亲的生父怨他,觉得都是他导致了自己与挚爱分离,将他无情丢弃。
从此仇鸢流浪漂泊,受尽世间苦楚。人魔混血的身份让他哪边也融入不进去,两边都视他为耻辱,一旦身份暴露就会招致杀身之祸。
开始,仇鸢想要得到爱,随便谁的爱都好。可没有人来爱他。
然后,仇鸢想找到归属。无论是什么种族。可没有人接纳他。
最后,仇鸢只想让所有人都去死。
他怨恨人类,更怨恨魔族。他怨恨这个世界。他开始想方设法地实现这个心愿,唯一的路径只有战争。
人魔本就积怨已久,他只点燃了火星,砰,就炸开了。
而在此之前,他也为自己找好了退路:方焉秘境。
作为传承秘境,它的前主竟也是一个人魔混血,所以仇鸢刚进去,就被它认准了。他将流程走了大半,卡在了最后一步。
眼见魔族大势已去,他悄悄混入封印魔域的人修里,动了点小手脚。然后将自己封印在了秘境深处。
只要魔域的封印松动,他的封印就会消解。到时候,他将携魔族卷土重来,继续自己未竟的心愿。
苏醒后了解完现状,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扩展魔族的势力。
相对几千年前,现在修仙界可以说是人才济济,魔族却是人才凋敝。一面倒的情况下,两边怎么打得起来?
多亏了生父给的灵感,他才能想出人魔混血的法子。方焉秘境成了绝佳的实验场地。
本以为没人会发现这个秘密,直到谢春雪第七次出现。
在钟离愿满怀恶意的期待下,仇鸢又一次出生了。
仇鸢,其实是仇,愿。
但当他睁开眼,看见那双平和的金眸时,他鬼使神差改了口。
他想起曾见过的鸢鸟。威风凛凛的大鸟也有这样颜色的眼睛,它没有复杂的思维,看他的眼神和草木无异,平淡漠然。
他喜欢这样的眼睛。
也喜欢后来的一切。
年少求而不得之物尽数拥有,甚至比他原本想要的给得更多。他从未如此幸福过。午夜梦回时他都会梦想永远停泊在这温暖的港湾。
可这短暂的幸福都是他偷来的,是谋划的一环。
世界对他向来吝啬。
……世界凭什么对他这样吝啬?
钟离愿不可能拥有这样的幸福,仇鸢为什么不能拥有?
隐瞒下去就好。他什么坏事都没做过。立心守正,执笔为人,他记得很牢。
这个世界教会他一个道理,想要什么,就去争,去抢。
他想幸福下去,所以切断了和本体的联系,独自缔约命树。
他还想活下去,所以听从了本体下的指令,主动来到魔域。
——如果不来,他要怎么吞噬本体呢?
他太想幸福地活下去了。
现在仇鸢唯一害怕的,就是被师尊抛弃。他的行为太可疑了,但他不得不这么做。
仇鸢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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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地想,都是这个世界逼他的。如果可以,他也想像越千山那样,只需要安心待在宗门,等着师尊回来摸摸头,夸一句“好孩子”。
没关系,他告诫自己,要耐心。等杀了钟离愿,他就二师兄一样了。
仇鸢摸了摸眉心,咧嘴笑了。
钟离愿可不知道,他身上还有一道洞虚期剑修的剑气。只要师尊来了,钟离愿必定会带他去威胁师尊,到那时,他只要拼死反抗,激怒对方,就能趁其不备,反杀本体。
到那时,他会好好和师尊道歉解释的,师尊一定会原谅他的。
他是干干净净的仇鸢,不是恶贯满盈的钟离愿。
“你很得意?”
阴鸷的男声响起,钟离愿打开房门,笑容古怪,“知道她来了,你很得意,是吗?”
仇鸢闻言,双唇咧得更开了,“是啊。世上真的有人爱我,在意我,愿为我以身犯险,这感觉真是太美妙了。可惜,你没体会过,也不可能体会到。”
钟离愿猛地掐住他的脖子,看他窒息到挂不住笑才放手,“想激怒我?别急,别急。哈哈,好戏要待会儿才开场,希望你能一直得意下去。”
他为年幼的自己理了理衣领的褶皱,笑意森森,“走吧,亲爱的我。去见见我们的好师尊。她要等不及了。”
我也等不及了。
仇鸢察觉到不对时,已经说不出话了。是禁言咒。钟离愿锢着奋力挣扎的、仇鸢的手,向外拖行。
魔域封印破损最大的地方,也称魔域入口。
子时已到,白衣修士孤零零地立于焦土之上,显眼到刺目。她剑上的血还未干,直往下滴,满身凶煞之气。
被黑袍包裹的魔族出现,声音粗哑,“冰魄尊者,魔皇有请。”
和水镜中的癫狂相比,这样子似乎才是他的平常的状态。木屋那次也是如此。难道说这是个被新魔皇驱使的人魔混血?
谢春雪心里推测,面上不为所动,“我找的不是魔皇。谁带走了我的弟子?”
“新任魔皇,钟离愿。”
不出所料。她点头,“是他?走吧。”
“我是该夸你勇气可嘉,还是骂你胆大包天?”他冷笑,“一个人,就敢来魔域找魔皇。你不想活了?”
谢春雪:?
这语气怎么这么像刚才集体对她威逼利诱的亲朋好友?一缕思绪闪过,快得来不及抓住。
她奇怪地觑了他一眼,“不劳费心。我的实力,你也了解过。”
以花溪为饵诱她到陷阱的那一次,这人就被她杀过一次了。
对方不吭声了,安静了会儿,他道,“请伸出左手。”
接触式传送阵法?谢春雪依言伸手,谁料对方扫了一眼,又硬邦邦道,“右手。”
谢春雪:……
系统:“皇上他在耍你啊。”
这是对方的地盘。剑修忍了,把剑收回去,再次伸手。
对方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腰间的飞霜,什么也没说,转身道,“跟上。”
那刚才是在干什么,看手相吗?!谢春雪瞪着他的后背,料理完钟离愿马上收拾他。
一路上除了禁灵木,连个毛都没有。半个魔族都没看见,谢春雪寻思难道所有魔都跑出去了?一个守卫都不留?小看她?
冰魄尊者就这样长驱直入,进了魔皇的宫殿。黑袍魔族侍立在门口,目送谢春雪独自走向内殿。
“贵客到访,有失远迎。”
钟离愿斜坐在暗红的王座上,撑着下巴。脚下踩着被捆得结结实实,拼命挣扎的人。
和剑修对视后,他把人踢下台阶。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滚到最下面那层,正正好露出脸。
浅蓝色的眼眸噙着泪,在看清来者的那瞬间决堤。
男子戏谑道,“这就是我对你提过的、血浓于水的胞弟,仇鸢。满意这个见面礼吗,春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