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自己能感应到的极限距离后,谢春雪就敛息隐身绕回来了。
新图鉴的十二个动物她只差一个就集齐了,现在的她说是修仙界最强也不为过。偷听这点小事简直易如反掌。
“很快是多快?”赤刃最讨厌说话含糊的人了。
钟离愿知道她什么样,用大白话回答,“这批失败品被清理完之后。”
失败品?那些魔修难道是人魔混血的失败品?剑修眼中顿生戾气。
魔族点头,“没问题,你多久走?”
“我不走。”
赤刃:?
“你也脑子有病吧?哪有打仗的时候将军和军师都去当卧底的?”赤刃怒了,“瞎捣乱,滚回去!”
钟离愿眼皮都没抬,“确认完你的身份没暴露我再走。若她发觉,我们好先下手为强。”
这两人的身份好像颠倒了。谢春雪想,钟离愿更像不容置喙的君,赤刃则是无可奈何的臣。
眼见没办法探听再多的事,她揣摩着“底牌之一”,从离开的方向现身接近。
两个魔族马上闭嘴了,都看向她。
“药修脱不开身。只能过去求医了。”谢春雪的目光落到钟离愿苍白的脸上,“你看上去不大好,丹药没起效果吗?”
钟离愿颔首,以手抚膺,喘息微微。
——他根本没吃。
邪修的团灭和魔修的大乱太奇怪了,两件事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都有谢春雪的手笔。对于她,他不敢轻忽大意。再谨慎都不为过。
剑修沉吟片刻,“我来为你简单处理下伤口吧。”
“用不着你动手,让我来。”赤刃做贼心虚,怕她看出什么端倪,争着要帮忙,被一句话问得哑口无言,“体修最不擅处理外伤,你确定?”
对啊,她现在是体修来着。魔族悻悻收手,“我、嗐,我给忘了,那还是你来吧。”
一点皮肉伤,能看出什么问题?这家伙狐狸一样精,她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冷眼瞧着她这幅蠢样,钟离愿没吭声。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谢春雪绝对看出来了。
剑修拿出两个玉瓶放在一边,席地而坐,平静询问,“我帮你脱?”
他如梦初醒,第一次被人看着宽衣解带,难得有些手忙脚乱,“……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伤疤纵横交错,有新有旧。谢春雪在某处停留一息,若无其事移开目光。钟离愿试图从她的眼中看到一丝怜惜,遗憾的是什么也没找到。
……这不公平。他想,如果是那个该死的废物,她肯定会心疼。想到这里,他更恨了。
仇鸢是他故意分离出来的。谢春雪想要秘境之主,那他就给她一个。
他当时就想看看,面对一个疑点重重又手无寸铁的孩子,这个人称冰魂雪魄的剑修能使出什么样的手段。
严刑拷打也好,搜魂也罢,被杀了也无所谓。钟离愿和仇鸢同魂共感,处于绝对的掌控地位。无论怎样逼供,都不会得到半点线索。
钟离愿早就想让仇鸢去死了。
那个弱小不堪,又渴望爱与包容的自己。早就该死了。
可一旦成功,就是无本万利。不论如何,他都不亏。
可他真的成功了,又彻底失败了。
仇鸢居然生了异心。多好笑啊,自己竟然会背叛自己。那可是他亲手分离的一部分血肉与灵魂。
仇鸢发完拜师的誓言后,决绝地切断了和本体之间的联系。
钟离愿知道他想活,却没料到他在最想活下去的时候上赶着找死。
没了本体的供给,魔族的分身犹如无源之水,很快就会枯竭而死。想活下去,要么吞噬本体,要么吃人。
作为师尊的好徒弟,他应该是在等死吧。钟离愿嘲讽地想,恨意却无比猛烈。
无条件的爱、温暖、庇护。
他穷极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仇鸢凭什么能得到?
想摆脱他?做,梦。
他得不到的,不如毁掉。魔族的拿手好戏,不就是毁灭一切美好的事物吗?
在此之前,钟离愿还有一点需要确定。
谢春雪她,当真对仇鸢的异常一无所知吗?还是说,知晓一切,仍然选择了相信?
如果是后者。男子幽幽凝视专心致志清理伤口的女子。
他一定会用最恶劣的方式,宣告她最惨烈的真相,让仇鸢被自己视为家人的师尊,亲手杀死。
关于这个底牌,他有十足的信心。
谢春雪清创的手未曾停顿,注意到他直勾勾的视线,开口解释,“红瓶疗伤,蓝瓶祛魔气。”
怪不得那么疼。钟离愿握紧拳忍耐,一旁的边牧龇牙咧嘴。
疼就对了。谢春雪暗自冷笑,蓝瓶装的根本不是祛魔气的药,是闻人笑新制蛊虫的卵。会自动钻入血肉孵化厮杀,留下最强的那个完全掌控宿主。
还得多谢千阙的贡献。除了最开始的疼痛,中期只会感到麻痒,和正常愈合的感受无异,直到最后无知无觉被操控。
裹上绷带,大功告成。三人一道上路,钟离愿很快表示自己好多了,想同两人一起除魔卫道,赤刃不开心,谢春雪欣然同意。
没打算让两人白来。接下来只要有烟花绽放在天际,谢春雪就会甩出一个传送阵法,分配另外两人任务,分头行动。
她清扫的速度最快,完成后做点小安排,立刻就杀回马枪。说是去帮另外两人,实际起到监工的作用。
赤刃和钟离愿两个罪魁祸首就这样被迫加入敌方阵营打白工,苦不堪言。
偏偏谢春雪跟打了鸡血一样,不眠不休。问就是魔修不平,誓不收剑。给俩魔族都要累厥过去了。
别说本就熟悉冰魄尊者大名的修士,连凡人都开始知晓谢春雪的名讳了。
无他,带着寒气的冰蓝色的剑芒太独特了,再加上那双金眸。隔三差五就有人被她所救,口口相传下几乎快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程度了。
在这般高效的降维式打击下,魔修之乱很快得到控制,渐趋消弭。
天朗气清,日暖风恬。
女子倚树而立,仔细擦拭着三尺青锋。男子靠树而坐,闭目小憩。
还有位女子干脆躺在草地上,双手垫在脑后,翘着二郎腿。脸上还盖了片刚摘的荷叶。
一只绿色纸鹤凭空出现,立刻引起另外两人的注意。
纸鹤停在剑尖,传出温润的男声,“河清海晏,乾坤朗朗。陌上花开否?庭前海棠不见君,空落满地愁。”
谢春雪失笑,挽了个剑花,纸鹤跃至手心。
“春花好,夏莫催,青鸟乘风归。”
录下回话的纸鹤飞走了。她看了眼面色莫名的钟离愿,又望向一脸睿智的赤刃,“与我同去天衍宗吧。”
“啊?我吗?”
她指着自己,少见地支吾,“这、你们大门派,我一个散修,这……”
让她糊弄谢春雪还好,去天衍宗就有点不太好了。赤刃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真去了要是被发现,一人一剑都够她喝一壶的了。
更别说还带钟离愿这个拖油瓶,太危险了。
“安心,我也结识过别的散修朋友。有无宗门不影响我们的情谊。”谢春雪打消她提出的顾虑,“只去我院子里做客,你和钟离愿不都很喜欢我的徒弟们吗?”
每次她打水镜都不避讳两人,他们借着水镜和孩子们已经混了个脸熟。
至于钟离愿和仇鸢的小动作……她也在等一个答案。
两个魔族对视一眼,钟离愿拱手道,“非是不愿,只是离家日久,心中甚是挂念。改日必定登门拜访。”
“你有家人?怎么没听你提起过?”谢春雪挑眉。
他微微一笑,“舍弟愚笨,不足挂齿。”
“那好。下次把你的弟弟一起带来吧,小禾他们很喜欢和别的孩子一起玩。”她轻轻放过,又转向赤刃,“你也有不曾提到过的家人吗?”
借口用一次好,用两次就烂了。赤刃深谙此道,见钟离愿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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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性豁出去了,“行,我去。”她自信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只要小心些就好。
唉,真是甜蜜的烦恼。她苦恼地想,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谢春雪是完全离不开她了吧?
就像她现在一样,只想把人关在自己的宫殿里,待在里面哪也不去。
不知道是不是饿久了饿过劲了,她现在已经不那么饿了。赤刃郑重决定,不吃剑修的皮肉了,只喝她的血。她会哭吗?那她的眼泪会是什么味道呢……
钟离愿笑着与她们道别,看都没看想入非非的赤刃,利落地转身离去。
谢春雪验证了自己的猜想,眼中不由得滑过一抹深思。
钟离愿根本不在乎赤刃的死活。对魔族也没有多上心。
那他为魔皇效力,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
用传送阵法回了天衍宗,谢春雪将赤刃安排在“自己的院子”,告诉她一会儿汇报完任务,就来陪她。
主动踏入囚笼的魔皇浑然不觉危机到来,和主动迎上来的“风栖禾”他们玩得不亦乐乎。
剑修出门后脚步一转,来到隔壁,恭敬道,“多谢疏筠前辈出手相助。”
被华峥亲自请来操纵幻境的蜃精轻笑,“无需言谢。你真是冰雪聪明的孩子,日后与星恒相见,我与她又可多聊几句了。”
魔皇对此一无所知。这里的一切都是未知的,新鲜的,美好的。所有人都对她非常友好。她忘了饥饿,忘了大业。任性地痴缠着谢春雪,对方也有求必应。
偏爱滋养偏信,她将最大的秘密告知,得到温柔的怀抱,“没关系,只要你以后再不伤人,就让这里成为你的监牢,赎罪到生命尽头吧。”
剑修主动割破掌心,以手为杯,捧来香甜的血酿,“喝吧。不用感到罪恶,佛祖割肉饲鹰,我以血饮魔。并无什么不同。”
赤刃隐约觉得不对,却又难以拒绝诱惑,饮鸩止渴,沉湎其中。
赴海市蜃楼,赏镜花水月。予虚情假意,做同床异梦。
幻境外,谢春雪只掠过一个眼神,平静地赶往宗主殿,未有片刻停顿。
大殿里人山镜海,几乎和她离去时一模一样,但气氛松弛许多。
见女子落座,水镜里的滕纪年清了清嗓子,人群安静下来,听他讲述。
“根据悬壶门收集的医修数据表明,这些魔修大都是人魔混血的产物,只不过由于混杂的魔族血肉相对过多,神魂被魔气重度污染,导致意识混沌……”
果然。谢春雪想。
“魔族血肉的给予者能够驱使被给予者……”
这倒是第一次知道。她忽而侧目,旁边的青年目不斜视,一脸严肃地听着发言。
她眸中浮现笑意,袖袍中被紧紧牵住的手微动,指尖摩挲着他的骨节。
有人悄悄起身离场了。
早有预料的谢春雪和林行路对视一眼,没有行动。
一道红色的水镜忽然出现在大殿正中央,气氛瞬间绷紧,所有人紧盯着镜中的黑袍人。
“各位,下午好啊。”
宛如被砂纸磨砺过的嗓音响起,“有人囚禁了上一任魔皇,魔族的新皇很生气。不管天衍宗是否归还旧的魔皇,我保证,你们都会后悔的。”
他哈哈大笑,声音如同某种在暗夜出没的鸟类,带着不祥的征兆。
“开胃小菜吃完了。是时候让各位见识一下,魔族的厉害了。让我们一起恭迎,这片大陆真正的主人登场吧!”
大殿骚动起来,他忽然比了个“嘘”,又指向一人。
“冰魄尊者,你打算用什么,来交换你的小徒弟呢?”
男孩惊恐带泪的脸出现,谢春雪霍然起身。
是刚刚离场的仇鸢。
被黑布缠绕的手钳在男孩细白的脖颈间,“今日子时,只你一人,魔域入口见。过时,不候。”
水镜消失了,紧接着是烟花密布的天空。
红色的烟花此起彼伏,昭告着所有人:被封印后蛰伏千百年的魔族,再度来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