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人好像在演她。
赤刃观望半天,得出这个结论。
剑修说完冲上去就是一剑。她还没反应过来,两个人已打得不可开交。她都做好随时支援的准备了,结果屠川红就在女子手下走了十个来回,开始被按在地上打。
纯打,梆梆响。因为谢春雪换成剑鞘在揍人!原来空剑鞘的用途是这样吗……
赤刃一时分不清魔修是放水了?纯菜?还是剑修强得离谱?
不对。
这俩人认识,看上去还有旧怨。七杀殿的殿主认识谢春雪说得过去,但谢春雪明显不怎么熟悉七杀殿,怎么会认识屠川红?
她看了看谢春雪,女子可以说是怒火中烧,相遇以来还是第一次看见她情绪波动这么大。
再看屠川红,向来和假人一样焊着笑面的男子竟然一脸委屈,看得她恶寒不已,狂搓手臂。
七杀殿的老巢就在梁州,这家伙难道是专门奔着谢春雪来的?她想来想去,硬是没想到这俩人有什么交情,能让剑修手下留情,没直接大卸八块。
“你还在生我的气?”他躺平了,完全放弃抵抗,一瞬不瞬地凝视她,“春雪姐……”
“啪。”
话没说完,就被赏了声脆的。头偏到一边,白皙的脸上眨眼间浮现红印。
谢春雪掐着他的下巴转正,冷笑道,“洞虚期,道心坚不可摧。好啊,好得很。恭喜你,成功变成我最讨厌的那种人了。”
当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条道走到黑。这顿打她已经想了很久了,杀他之前务必兑现了。
青年被扇完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春雪姐,我从没变过。我一直在传递幸福啊。我只是想要创造一个大家都幸福的世界。”
屠川红直视她的眼睛,笑得越发灿烂,“就算我不杀,他们还是会死的。疾病、战争、饥饿……天灾人祸,从未平息。
活下来也不过苟延残喘。起早贪黑地辛勤劳作,所得不过裹腹。被奴役,被欺辱,被虚幻的希望吊着,挣扎走完一生,痛苦代代相传。你以为他们不想死吗?反抗都不敢的人,连死亡的勇气都被生活磨灭了。
凡人太可怜了。与其这样悲惨地活着,不如死在美好的幻梦里。看见他们的笑容了吗?很多人这辈子头一次露出这样发自内心的笑。我发誓他们不会感到任何疼痛,在美梦中溘然长逝,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事啊。”
他双颊泛起红晕,眼里是病态般的狂热,“是我帮助他们摆脱了漫长的折磨,不用再提心吊胆过每一天,无需出卖劳动、身体、乃至灵魂。我背负一切罪业,让众生平等,共登极乐世界。”
秀丽的眉眼含情悲悯,红唇白齿间溢出满足地喟叹。
“这是我给予他们的慈悲啊。”
谢春雪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想要创造幸福的世界,所以干脆杀掉会感到痛苦的人。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错的。
白骨堆莲台,枯冢作佛龛。冤魂称善信,血海漫西天。
……怎么会这样呢?
那个小小的,听话懂事的、诵经救人的孩子,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呢?
谢春雪存了许多的劝诫,试想过对方不肯听从该如何训斥,打好怎么告知他师尊的草稿。此刻都用不上了。
一个自诩佛祖的刽子手,杀人无数,双手沾满鲜血。彻头彻尾的魔修。她无法原谅,也不可能原谅。
她与他,已是无话可说。
唯有以死祭奠那些亡魂。就像杀掉槐生那样。
谢春雪双手移动到他的颈间,缓缓施力。如果他反抗,她就会用剑。她不会手软,不会犹豫。
“你后悔救下我吗?”屠川红没有动,也没有笑,他认真地追问,“你想杀了我。是后悔救下我了吗?”
“我不后悔救下赤莲。”女子语气忽而变得温柔,“我从不后悔救下任何一个人。”
男子咧开嘴笑了,缺氧导致脸色涨红,却在听到她接下来的话语时白了一瞬。
“我只后悔,没早点杀死屠川红。”
他忽而抓住她的手,掰开。飞霜倏忽对准他,一旦有异动,就会毫不犹豫地斩下。
他紧紧握着女子的手,没有攻击,而是惶惑道,“我是赤莲啊,春雪姐。我不是屠川红,我是赤莲。”
谢春雪定定看着他,“赤莲,我可怜的孩子,空相唯一的徒弟,早在几百年前就死了。你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是赤莲。”
“我就是赤莲!”
他全然不顾其中深意,如同一个蛮不讲理的孩子,发怒般吼道,“我没死,我是……”
激烈的辩白被一滴泪冻结。
假死?临时起意?将计就计?都无所谓了。事到如今,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你,我感到非常痛苦。”谢春雪面无表情地说。泪珠再次滴落,打湿了男子的眼睫。他茫然地睁大眼,被烫到一样,快速眨动。
不是赤莲,也不是屠川红,而是你。
她甩开他的手,起身,长剑直指地上的他,“我很痛苦。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像之前那样,贯彻自己的道,杀掉她,结束痛苦?
青年愣住,在听清她的话后,大脑一片空白。
如果痛苦的人,是谢春雪……他该怎么办?
“为什么不动手?”她温声道,“不是说众生平等吗?我难道不算众生之一?你的慈悲呢?”
不一样的。
她不一样。
屠川红捂住自己的眼睛,指缝间的水迹不断蔓延。她的泪好似春雷,惊醒了他身体里沉睡已久的蛰虫。
他最初的愿望,明明只是让她微笑啊。
放下手去望,她只是冷冷看着他,眼尾晕红。她哭了,因为他。被眼泪滴到的眼睛很痛,心也痛,骨头在痛,流动的血液也在痛,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
洞虚期的修士身坚似铁,怎么会因为一滴水砸下而疼痛呢?
屠川红坐起来,摇摇晃晃站起,想要靠近她。剑间抵在胸口,再进不能。
他握住飞霜,被涌动的剑意割得皮开肉绽,鲜血染红玉指。他轻轻笑了起来。
“你当然不算众生之一。”
对他来说,她才是真正的佛。凡人怎能和她相提并论。
漫天神佛他求过,没用。来救他的不是神兵天将,是谢春雪。在只有幸福的世界里,她会成为唯一的神明。若她死去,这个世界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杀了她?开什么玩笑。她痛苦的话,解决掉让她痛苦的事物不就好了?
刚好,他现在也很痛苦。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屠川红张开双臂,欣然向前。
所有防御被撤去,飞霜顺滑地没入胸腔,刺透心脏,贯穿胸膛。不像在杀一个洞虚巅峰的修士,更像在切割一块豆腐。
舒展的手臂渐渐垂落。红色的液体从伤口喷涌而出。他张口,最先吐露的不是遗言,而是鲜血。
微弱跳动的心脏抵上剑柄,只差一点。这是重逢后他们距离最近的一次,也是最远的一次。
屠川红颓然倒下,出乎意料地落入带着寒意的怀抱。
谢春雪揽着气若游丝的魔修跪坐在地,垂眸看他,神色复杂难辨。
原本失落的屠川红笑了,像是得到糖的孩子,笑容澄澈得不含一丝杂质。本就明净的容颜如清水芙蓉,非常符合赤莲幼时,剑修对他长大后的预想。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拂过女子的侧脸。那里有一点血渍,是从他身体里飞溅出的。他忘了,自己早已满手血污,不仅没有擦掉,反而又增添几道血痕。
谢春雪透过他的眼眸清楚看到,自己的脸颊上,开了一朵红色的莲花。
一如初见。
——他总是弄巧成拙。
屠川红忽而转动眼眸,看向一边目瞪口呆的赤刃,“她……”
谢春雪合上他的双眼,轻声打断,“他日水云身,相望处,无南北。”
于是他沉默下来。待呼吸渐微,她移开手,却发现他依旧圆睁着红眸,执着地凝视她。在与金眸对视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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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亮的眼瞳焕发出别样的光彩。
失了血色的双唇翕动,她低下头,终于听清他的话。
他在喊:“娘亲。”
早在很久以前,他就想这么喊了。屠川红仿佛又回到了刚被谢春雪收养的时候,在他被噩梦惊醒时,女子就会抱着他哄睡。
在暌违已久的熟悉怀抱中,赤莲安详地闭上眼,长眠美梦。
予他生者,予他死。也算有始有终。
谢春雪无言注目。半晌后,她擦去脸上的血迹,蓝色的火焰燃起,焚尽空荡的躯壳与无尽的罪孽。
赤刃好像听到一声“嗯”,又或许只是风声。她没在意,挠了挠头,绞尽脑汁想着安慰的话。
“春雪,你来梁州了?”惊喜的男声响起,转而又疑惑道,“这是怎么了?”
女子很快起身,语调平稳,“一个还有几分神智的魔修,我送了他一程。”
空相点头,念了几句超度往生的咒语,才道,“听小晏说,你去其他州帮忙了,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梁州的目前的情况大体稳定下来了,不妨……”
“嘭!”
烟花炸开。
他们一同抬头,是黄色的合欢花样式。两人对视一眼,默契道别。
空相自然不会离开还未彻底肃清的梁州,专门出来帮忙的谢春雪当然不会坐视不管。
剑修回头看了一眼赤刃,她很有眼色地跟了上来,两人乘风而起,直奔烟花燃放之地。
路上魔族一个劲瞅她,脸色如常,但还是能感受到悲伤的气息。想了又想,她咳嗽两声,“那个什么水云南北的,是啥意思啊?”
屠川红看她那眼指定没好事,这俩当着她面打什么哑谜呢?
“他日水云身,相望处,无南北。”她咬字清晰,“将来做个如行云流水般自由自在的人,到那时,相互对望,再不分天南地北。”
赤刃想了半天,就在谢春雪以为她会说出什么感悟时,她来了一句,“你念这个真好听。”
长短错落的句子像歌词一样,从剑修口中说出来有种独特的韵律感,比那些歌姬唱曲还好听。
魔族想,到时候她少吃一点点好了。把人养起来,让这人天天给自己念这些好听的句子。
谢春雪没心情说话,专心赶路,余光忽然瞥到一条空中飞鱼。
是鲨鱼,有着圆溜溜的眼睛,黑白各半,像翻白眼翻了一半。整体看起来像一个萌萌的烤箱手套。
只是剑修依稀记得,这东西似乎,好像,貌似会吃人。
系统肯定:“居氏鼬鲨,会吃人。”
那很配了。吃人魔配吃人鲨。她不着痕迹地戳了一下,没实体化。
……
花溪看着面前化作原型的魔修,不屑地嗤笑一声。
足有七层楼高的巨蛇色彩斑斓,嘶声后,四处窸窸窣窣,蛇潮汇聚,足以让任何怕蛇的人手脚发软,丧失斗志。
但她只是漫不经心地挥动手中的红绸,“哎呀呀,消息太落后了吧?你们蛇族的上任老大,可是人家干掉的哦。”
心病还须心药医,这话确实不错。那个给她带来阴影的人被她亲手杀死后,再看这些爬虫,不过也就那样。和毛毛虫没什么区别。
没等两方动手,剑光大作,横扫周围。铮铮剑鸣声里,来凑数的小蛇直接化作血泥,大的则被均匀切做了几段。
女子掩唇一笑,风情万种,对着地上翻滚的断蛇柔声曼语道,“冰魄尊者可是说过,有她在的地方,没有蛇能靠近我。你们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
她勾着轻纱,指尖一挑,红绸就绞碎了它还在蛄蛹的头颅和七寸,炫耀般道,“听好了,虽然人家早就不怕蛇了,但她的诺言永远有效。”
谢春雪来到她身边,举目四望,“冲你来的?”乍一看还以为进狂蟒之灾片场了。
“好像是出内鬼了呢。”花溪腻进她怀里,“不过也没有很内,唔,外鬼?”
她斜眼看着好友身后瞪她的陌生的女子,贴得更紧了,呵气如兰,“小雪花儿,这个人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