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夸张。”谢春雪将花瓶摆在靠窗的位置,整理错落的花枝,“他来折,我还能不允?”

    如今她们已能平淡地提起那个名字,不再将其当作某种不可言说的忌讳。

    她带着满身香气挪到床边,望着床上苍白温和的师伯,心里漫上酸楚。

    修仙者虚弱,只有两种情况:一是受伤,二是将死。

    这样的神色,她已在文渊身上见过。

    边牧趴在一边,缓慢转动脑袋追着她的身影,眼里是浓浓的不舍。

    “小春雪,过来些。”她轻声喊,女子听话地凑近,金灿灿的眼眸蒙上水雾。

    岁流光摸她的头,轻抚过她的侧脸,“我的小春雪。当年那么小一个,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她埋在师伯的怀里,声音瓮声瓮气的,“是师伯养得好。”

    “对,是我养得好。”岁流光慢慢梳理着她的秀发,“聪明,善良,真诚,光明磊落……是我见过最好的孩子。如此,我也能放下心了。”

    谢春雪努力不让自己掉下眼泪,“可我有时也莽撞,固执,感情用事。师伯,我还远不够好。”

    再为我多留几天吧。

    “傻孩子。”岁流光笑得无奈,“你师尊和两个师兄都在呢,总能看住你。再不济,还有你那堆朋友。你还有很长的时间变得更好。”

    “可是我只想要你看着我。”她脆弱地祈求,“师伯,再多看看我吧。”

    岁流光笑容淡得好似一缕微云,目光在她脸上久久流连,“嗯,师伯看着呢。”

    谢春雪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微凉的温度好似花枝上的薄雪,被热气一烘,很快就会融化。

    “春雪。”

    她泪盈于睫,“我在,师伯,我在,我去叫师尊和师兄们进来。”

    “不急,师伯再和你说会儿话。”她拭去女孩眼角的泪水,“该和他们交代的,师伯早就交代好咯,师伯只是放心不下你。”

    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她的孩子。

    “春雪啊,职责其实没那么重要。人生在世,人各有命。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你开开心心的,保护好自己,才最重要。”

    这一刻,她不再是什么天衍宗的宗主、正道的领头人。只是一个最普通的母亲,对女儿有着最普通的期盼。

    平安,快乐。

    谢春雪拼命点头,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岁流光叹息,“都进来吧,给这个小花猫擦擦眼泪。”

    她已经抬不起手了。

    华峥推开门,身后是徐舟来和林行路。三人肃容敛色,两位师兄想将伏在床边落泪的师妹扶起来,她却紧紧攥着师伯的衣袖,不愿起身。

    “师姐。”华峥木木地喊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师弟,我要去找我们的师姐了。”她笑了起来,“我要做回那个只用跟在师姐身后的小师妹了。日后你上了仙界,与师尊再会,记得告诉她,我们师姐妹,也在下界重逢了。”

    华峥红了眼眶,沉声道,“我记住了,二师姐。”

    “小舟,看顾好你的师弟师妹,也要照顾好自己。”

    “小路,天衍宗的担子太沉,要记得给自己留喘息的空间。”

    两人一一答应,均是哽咽难言。

    “唉,操心习惯了,叮嘱的话总也说不完。”岁流光半靠在床头,胸膛起伏微弱,“师弟,带我回师尊的院子吧。”

    华峥将她打横抱起,小心又快速地到了苍星恒院里的香橼树下。

    冬日常青的树木深绿繁茂,岁流光仰头,恍惚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师尊还在,师姐也还在。她和华峥曾在树下仰望,幻想很久很久以后的未来。

    她已记不清当时设想的是何种未来。

    但时至今日,她觉得,这个结局还算不错。

    虽有少许遗憾,但人生本就不圆满。

    她静静望了会儿,心想,师姐在师尊膝上看到的,也是这般景象吗?那时的她在想些什么呢?

    一会儿亲自去问问她吧。

    岁流光怀着希冀闭上眼。

    华峥的眼泪坠到她的脸上,再次滑落,两个人流下了同一颗泪。

    他凝视怀中人半晌,在哀泣声中燃起橙黄的火焰。

    火光温暖明亮,带走沉重,留下轻盈。华峥矗立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垂首望着空荡的双手。

    他再次送别师姐,成为无依无靠的小师弟。不会有人喊他师弟了,他没有师姐了。

    华峥捂住胸口,环顾寂寥的庭院,什么都没变,只是他最亲最爱的人都离他而去了,一同带走他的半生。

    香橼树依旧挺拔,在寒风吹彻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流光易逝,树犹如此。

    天衍宗前宗主岁流光溘然长逝,由林行路接任新任宗主之位。

    凌云尊者华峥闭关不出。冰魄尊者谢春雪晋为天衍宗长老,驻守宗门。

    而后三十七年,岑明意飞升,云许风成新任太极观观主,行踪莫测。

    再过五十四年,浮闲飞升,滕纪年执掌悬壶门,陆无为任副门主。

    又过十二年,符修大能柯黎陨落,寒湘梦失踪。同年,万象阁阁主常予陨落,宁伏接任。

    六十二年过去,合欢宗宗主花影陨落,宗主改换花溪。明觉大师坐化。百里丰旭与世长辞,百里盈继位城主。

    一百零九年后,妖皇龙灵再也无法压制修为,无奈飞升。开光期的岁岚被送到天衍宗抚养。龙泽屠尽手足,血洗妖界,登上妖皇之位。

    在岁流光仙逝后的第二百八十九年,徐舟来突破化灵,人称明光尊者。同样奉为长老,长留宗门。

    ……

    “我也要去。”女孩抱着飞霜不肯松手,“别想抛下我!”

    她撒娇的对象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擦拭剑鞘。艳如桃李,冷若冰霜。金眸抬起时,原本闹脾气的岁岚气势瞬间弱了三分。

    “带上我吧,我是有事要去做的。”她讨好地凑近,变出尾巴,缠上女子的手腕,尾巴尖晃啊晃,“求求你啦,春雪~”

    谢春雪将剑鞘挂回腰间,“说吧,什么事。”

    “天机不可泄露,诶哟!”她捂着额头大呼小叫,“欺负小孩啦!”

    “天天和小游混在一起,好的不学学坏的。”谢春雪收回手,瞥她一眼,轻飘飘道,“喊破嗓子也没用,你的来来同花花一样闭关去了,听不到的。”

    小女孩气得跳脚,“我讨厌闭关!”转而又甜甜蜜蜜地靠过来,“春雪,春雪~世界上最最厉害的剑修,分神巅峰的冰魄尊者。一个小小的方焉秘境而已,你带上我不也能单手杀穿?”

    她强调,“我都开光末期了,换成普通的天衍宗弟子也该出门历练了。灵灵都走了多久了,你怎么还听她的。要懂得与时俱进,知道不?”

    谢春雪啧了一声,忽然接到灵讯,打开一看,是空相打来的。

    是的,通讯器经过几轮迭代,进化到可以打电话了。

    “空相,是上次抓到的魔族招供了吗?”

    对面叹气,“没有,他死了。是自己死的。纪年来检查过,他不算纯粹的魔族,而是半人半魔,可能是修士与魔族的混血。承受不了来自魔族那方血脉的能量,爆体而亡了。”

    了解完情况后,谢春雪断了通讯,陷入沉思。

    十方大陆上的种族分为人,妖,异人,魔。魔修也是由人族修士分化而成的。

    魔族天生强大又嗜血,以其他几族为食。早在千万年前,就被其他几族的大能联手封印在营州,后来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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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被称为魔域。不能进,不能出。

    他们生育下一代的方式明明是分裂自己的血肉,与此同时修为也会等比例降低。正因如此,不少魔族根本没想过孕育后代。越打越少,才被镇压。

    怎么可能会有人魔混血?这太奇怪了,完全没有合理的解释。等出了秘境,她就去找空相一起探查究竟。

    “谈完了?我们该启程了吧。”岁岚摇着她的手臂,恳求道,“带我去吧,我一定乖乖听话。”

    谢春雪拗不过她,还是答应了。分神期巅峰还能护不住一个开光期?

    小镇人流熙攘,年轻的修士来往其间,第六次来到这里的谢春雪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她是掐着时间来的,秘境很快就要开启了。牵着岁岚往如今已是一片密林的入口去,有人叫住了她。

    “二位且慢。”

    谢春雪停步,略带诧异地看向路边。潦草的算命摊子上,一个吊儿郎当的少年盘腿坐在地上,直直望着她,笑得玩世不恭。

    她分明将身形隐藏了,非洞虚期不可能看见她。这人是谁?

    “哎呀呀,我观这位仙子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啊。”

    说一位分神期巅峰的剑修有血光之灾?谢春雪来了兴趣,带着孩子走近,“这位道友是卦修?可否展开说说?”

    他点头,高深莫测地伸出手指点了几下,看得岁岚笑出声。她和云水游玩得好,十分熟悉卦修的起卦方式。这人分明是胡乱做的手势,看着唬人罢了。

    剑修自然也看出来了,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位不知来历的半仙。总感觉有些熟悉。

    “方寸已乱,习焉不察。此次方焉秘境之行,冰魄尊者可谓是十死无生啊。”他摸了摸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老气横秋道,“及时止损,速速离去吧。”

    这人认识她。谢春雪有些摸不准了,莫非是哪个老朋友整蛊她来了?

    她第一时间想到云水游,可小游才开光,对方的修为她完全摸不透。

    而且就算是熟人,也很少会有人说这种堪比诅咒的谶语吧?

    脚下的土地震动起来,她放弃了试探的想法,“多谢你的卦言,我会注意的。卦资几何?”

    “你还要进去?”他瞪眼。

    谢春雪心平气和,“当然。”

    哪怕是龙潭虎穴,她闯了又如何。如果只因一句没头没尾的预测,就裹足不前,她也不会成为分神期的剑修了。

    “唉,真犟。卦资好说,带上我一起就行。”少年起身,拍了拍衣服下摆的灰尘,顺手抱起岁岚,“走吧,春雪。”

    谢春雪:……?

    不是,你到底是谁啊??

    剑修尝试把孩子夺回来,可他就是不撒手。没时间和他闹了,谢春雪提溜着少年闪身到秘境口,这才发现异常。

    岁岚直勾勾盯着陌生的少年,表情非常复杂,混合着痛恨与不可置信。更多的她甚至看不出来。

    ……什么情况?小岚认识他?

    别开玩笑了,小岚认识的人她能不认识?妖界里面也没这号人吧?

    谢春雪发现自遇到这人,自己的脑袋都快被问号塞满了。她忍不住问系统,“这人你认识吗?”

    系统迷惑,“不认识。”

    话音落下,三人踏入秘境。

    久违的第六感发出预警,谢春雪身子一麻,落地都忍不住踉跄半步。

    原本熟悉的方焉秘境彻底变样,目之所及皆是长势极好的禁灵木。开光期修为的她连唤出本命剑都费劲。

    她抬起头,所有人都在看她。

    那些素未谋面的、容貌和服饰各异的修士,都在同一时间看向她。

    消失已久的寒湘梦越众而出,笑容诡异。

    “冰魄尊者谢春雪,欢迎光临你的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