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们很痛苦啊。”赤莲认真道,“与其经受多天折磨而死,不如早得超生。长痛不如短痛。他们解脱了,他们的家人也解脱了。”
他露出一个纯净的笑容,谢春雪的心却沉了下去。
“结束痛苦,也是给予幸福。”
“可后面有些人被救回来了。”她追问,“你这样做,原本有希望活下去的人也会死去,你岂不是成了真正的刽子手?”
“未来难测,只做当下认为正确的事就好。”他平静回答,“因此产生的罪孽,由我一己承担。”
手腕上被银环蛇缠着的地方发凉,时不时咕咕叫的鸽子好似被按下静音键。
谢春雪看空相,空相看谢春雪。眼里是不约而同的震惊和凝重。
言之有物,自成逻辑。显然这个想法他早就有了,说不定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他已经切身践行过了。
“……封印加固后,我带他回寺中教导。”佛修立刻做出决定。
“……好,有需要的话随时联系我。”剑修如此回应。
赤莲没笑了,他望着谢春雪,“春雪姐,你觉得我错了?”
她没有简单地回是或否,而是道,“如果依照你的想法,那我最初就该杀了你。”
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是没办法在吃人的世道活下去的。
“但你没有。可是春雪姐,世界上只有一个你。痛苦的人太多了,要想每个人都幸福,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就算今天救他生,焉知明日不会因何死?世上苦难万千,唯有死亡能平等地带给他们永恒的安乐。”
谢春雪气得脑瓜子嗡嗡的,空相连忙把她撸起的袖子捋下来,苦笑连连,“是我的错,他只是一时想左了。你莫气,我一定带回去好好教。”
“赤莲,你没有权力决定别人的生死!”她怒道,“苦难万千,人的未来也是万千,你凭什么断定他们活着只能受苦,覆灭往后余生无数的可能性?”
何等的狂傲自负,他以为自己是全知全能的神吗?
见少年沉默不语,她深呼吸一口气,冷冷道,“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见我。”
她把蛇从手臂上撸下来,啪地摔进少年怀里,气冲冲地转身离去。多看一眼她都想把这死孩子按在地上抽。
这算什么,迟来的叛逆期吗?
两位音修和佛修招呼一声,算作道别。纷纷跟上了剑修。
空相叹气。赤莲抱着蛇一动不动,目光晦涩。
谢春雪本以为很快就能收到来自轮转寺的消息,偶尔被妖皇带到妖界和岁岚培养感情时,也会和她讲起两个哥哥姐姐的事。
但是这俩人都喊她姐,岁岚该怎么喊?辈分好像有点乱。都怪云水游把赤莲带坏了,小时候还乖乖喊师伯呢。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谢春雪终于收到了空相的传讯,并不是赤莲想通了,而是他死了。
那是一场对邪修的围剿,原本负责警戒的他不慎被发现,尸骨无存,只留下染血的衣角。
轮转寺中,属于他的魂灯已熄灭了。
……死了?
放屁。
谢春雪看了看消息,又看图鉴上发亮的银环蛇,面无表情。
死去的人图鉴动物会变黑,黯淡表示状态不好,亮着就说明活得好好的。
好啊,好得很啊。还学会假死逃跑了。兔崽子,真是翅膀硬了。空相得多伤心啊?好一个白眼狼。
最好祈祷自己藏得够好吧,呵呵。被她抓住,直接吊起来打!
一想到其他人知道后又难过还得来安慰她,谢春雪头都大了。怒火蹭蹭往上涨。
偏偏她还没法解释。因为根本没有证据!魂灯都灭了,她一口咬定赤莲没死,大家只会以为她接受不了现实。
……啊啊啊啊气死了!
“春雪,想哭就哭吧。”一边的江北秋也收到了消息,温柔地环抱她,“我知道你难过,不要憋在心里。”
正语塞,手又被江南夏轻轻握住,“我们都陪着你。”
谢春雪:……
她现在真的好想把赤莲找出来狠狠打一顿。
见到空相时,谢春雪愣了半晌。羞愧如藤蔓延,缠绕得她喘不过气。
佛修面白如纸,身形竟有些佝偻。总是带着平和笑意的眼无神又寂然。
两人相对无言,他开口的第一句竟是,“你还在生他的气吗?”
面容冷肃的剑修红了眼眶,她怎忍再为他的心添一道伤痕。
“不气了。我同一个孩子生什么气?是我的错,我该早点来看他的。”
她说着言不由衷的话,目光里是真切的悲伤。只不过悲伤的对象是空相。
谢春雪想问,你相信我吗?其实赤莲没死。可对上这样的眼睛,她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空相信了,然后呢?从小养大,如同亲子的徒弟,故意设局叛逃。他明知道的,哪些人会为他的死亡痛不欲生,他还是这么做了。
她也想过,那孩子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但空相对她说,他出事之前闷闷不乐,曾问过他。
“师尊,如果我死了,春雪姐会来看我吗?”
空相让他低头道歉,承认自己错了。他笑了笑,说,“我会向她证明,我没有错。”
佛修拿他毫无办法,只能继续罚他念经明心。他乖乖认错,又央求师尊让他也参与围剿,将功补过。
空相同意了。空相流着泪说他不该同意的。
他是故意的。她听完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谢春雪做不到让空相在经历赤莲死亡的切肤之痛后,再次承受背叛的痛苦。
那对他太残忍了。
头一次失去亲人的云水游扑进谢春雪怀里痛哭失声。她紧紧抱着少女,也流下了眼泪。
赤莲真的死了。抛弃了她为他取的名字,抛弃了爱他的师尊和其他亲人,抛弃了他们之间的所有过往。
他亲手抛下了这一切。他亲手杀死了自己。
最后,她只告诉了龙钧真相。对方无条件信任她,打消了从南溟赶来的念头。
她独自一人待在洞天里,盯着缸中盛开的荷花,慢吞吞道,“……龙钧,我是不是做错了?如果当初我不把赤莲交给空相……”
“春雪。”水镜中,鲛人温柔又坚定地打断她,“没有人能预料到后面发生的事,你已经做到当时能做到的最好了。”
她掩面长叹,“你说得对。罢了,罢了。”
风摇竹乱,一夜无眠。
此后不管是出入秘境,还是猎杀邪魔,她总会无意识地探寻陌生修士的眼睛。
再未见过红眸。
……
百年成为她衡量人生长度的时间单位。方焉秘境就是线段两端的点。
又是一年方焉秘境开启。谢春雪孤身走入,又孑然走出。
希音派中出了点事,江北秋和江南夏回宗门了。她一个人来的。
秘境外淅淅沥沥下着雨,她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走。
她停在原地。
是萨摩耶咬住了她的裙摆。
“师妹,回家吧。”
徐舟来不知在她身后跟了多久,此刻才走近,握住她的手腕,“回去陪陪师伯,她很想你。”
她想开句玩笑,说师兄难道你不想我吗?但她说不出来。她听懂了其中的言外之意。
师伯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谢春雪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天衍宗。
香橼树青葱翠绿,华峥与岁流光树下对酌。
华峥刚把酒杯抵到唇边又顿住,斜眼瞥向院门,“还知道回来?”
岁流光放下玉杯,起身惊喜道,“回来了?这次准备待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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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进她怀里,毛茸茸的脑袋蹭啊蹭,“不走了。走累了。”
华峥哼了一声,师伯摸摸她的脑袋,笑道,“欢迎回家。”
她又住回了岁流光的院子,就像小时候那样。上午去师尊的院子练剑,下午常去宗主殿陪岁流光和林行路处理公务。
某日去天衍宗的学堂转了转。新来的教书先生也是洛书门的文修,对方和她认识,见到她时会笑着唤声小师妹。
偶尔也会走错路。走到文渊旧居处,干脆就进洞天,在书房消磨一个下午。
比起之前的居无定所,现在她也算是在天衍宗的常住人口了。隔三差五就会有朋友来拜访。
最先赶来的是江南夏。
暮春桃花落了满地。他风尘仆仆扣响门扉,谢春雪打开门,被他紧紧抱入怀中。
他身后空无一人。剑修等他抱完才问,“秋秋姐呢?”
“阿姐在准备继任掌门,没办法脱身。”他长叹一口气,又抱住她,“我也是找空档出来的。听说你回了天衍宗,我和阿姐就放心了。”
虽说知道剑修实力强大,但放她一个人在外面晃悠,难免担忧几分。没有他们在身边,被邪修埋伏了怎么办?一个人进秘境出意外了怎么办?
现在这样再好不过。
“春雪,有空的话,就来希音派看看我们吧。”
“好。”
三秋桂子,十里飘香。
万俟玄摇着扇子不请自来,和池塘里的龟爷爷一起在院子里遛弯。
徐舟来和林行路一个摇树一个收桂花,华峥在给岁流光打下手。
谢春雪从厨房出来,看不得他如此悠闲,抱起岁岚塞他怀里,“闲着也是闲着,带孩子玩。”
两人大眼瞪小眼。
被龙灵从妖界送过来小龙已是粉雕玉砌的孩童模样,眉眼和她名义上的母亲有五分相似。只不过龙角和龙尾还不会收,被谢春雪戏称为小龙女。
阵修第一次抱孩子,僵在原地,紫眸瞪圆了。
“叔叔,放我下来可以吗。我能自己玩。”岁岚被放回地上,甩了甩尾巴,礼貌道,“谢谢叔叔。”
她啪嗒啪嗒跑进厨房,又很快被谢春雪提溜出来,“小祖宗,桂花干吃也不好吃啊。乖,出来等着吃桂花糕。万俟玄!你倒是把孩子看住啊。”
万俟玄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了。
小家伙机灵又嘴甜,敏锐地和她母亲不相上下。他不过下意识追着剑修的背影看了几眼,小孩就扯着他的衣角问,“叔叔,你也想当我小爹吗?”
万俟玄:……
出来看两人相处怎么样的谢春雪:……
江南夏,你到底给小岚说了什么……
“哎呀,春雪听到了。叔叔,你要现在表白吗?”岁岚看热闹不嫌事大,继续语出惊人。
“岁岚,再胡说八道我把你送回妖界信不信?”谢春雪板起脸。
“好吧好吧。”她撇嘴,有些可惜,“紫色的眼睛,岁岚还是第一次见呢,好漂亮。”
“……我让陆无为送点易容丹过来。”万俟玄干巴巴道,心里想,不愧是母女。
“哦,哦!这主意不错。”谢春雪拍手,“每个颜色都给她来一遍吧,省得她天天惦记这事。”
小龙人摇头晃尾,“告诉为为,岁岚要吃甜甜的丹药。”
“甜甜的糕点来咯。”华峥端着笼屉出来,岁岚立刻雀跃地蹦跳过去,得到爱的投喂,“小岚先吃。”
“啊呜,谢谢花花!”
岁流光在后面笑着叮嘱,“小心烫。大家都来吃吧。”
甜香四溢,其乐融融。
秋去冬来,白雪蔼蔼,覆上腊梅。冷香氤氲飘散,有人折下几支,插入琉璃花瓶。
“无涯说,满院的植物,你最宝贝这腊梅树。今天怎么舍得攀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