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雪去过的江北秋的洞天,是江南水榭的形制,里面有江南夏的院子。她理所当然地以为两姐弟是共用一个。

    但现在,江南夏带着她进了自己的洞天。

    天空是深蓝色,星光闪烁,明月如玉盘。

    相较于江北秋那里,这处庭院称得上是简陋。围着的是白墙青瓦,楼阁独立。

    院中绿草如茵,只有一棵树。

    足有两层楼高的杏花树根深花茂,墨枝积雪。在她注视时,枝叶舒展,落花翩然。

    青鱼同红鱼在花雨中游弋,恣意轻快。

    ……谢春雪想起来了。

    她不可置信地与江南夏对视,“那时?”

    他眉目含笑,点头承认,“那时。”

    见女子无言,他接着道,“这就是那棵杏花树,我找客栈的掌柜买了下来,移植到了洞天里。春雪,我等的,远不止三天。”

    是三万天。

    只是后面发生的事委实纷乱难理,她再度出现时,身边已有了龙钧。两人亲密远超普通友人,他只好按捺下这份心思,徐徐图之。

    谢春雪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你不需要做任何。我想,只要和你相处过,没有人会不爱上你。”

    她惊讶地望向出声的江北秋,“秋秋姐?”

    女子本就与她离得近,淡如轻烟的荷香萦绕,让她不自觉放松。但在看见那双满是爱怜的眼睛后,心忽地提了起来。

    “春雪,春雪。春日冬雪。春夏秋冬。多奇妙的缘分,我们本就该是在一起的。”

    谢春雪:……?

    听懂其中含义的剑修瞳孔地震。

    ……你们双子,这,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修仙界的开放程度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脑子变成一团乱麻,忍不住后退半步,又撞进一个坚硬的怀抱。

    “听完阿姐的,该听我的了。”

    灼热的吐息扑在她耳侧,“是我最初有眼无珠,疑神疑鬼。没想到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如此轻易就原谅了我。”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啊。”谢春雪进退维谷,还不忘争辩几句,“防人之心不可无。”

    江南夏低笑,“那你的防人之心未免太浅了些。”

    对谁都是一腔赤诚,肝胆相照。

    “我看人很准的,如果是坏人我肯定会防。你觉得自己能坏到哪去?”她犹不服气,转头被手指抵在唇边。

    “嗯嗯,冰魄尊者明镜高悬,自愧弗如。”江南夏真诚地赞同,嘴角笑意温软,“不要转移话题啊,春雪。我的表白还未说完呢。”

    被发现真实目的,剑修偃旗息鼓,心虚的目光飘向一边。

    “我真好奇,天衍宗怎么养出的你。”他捻起女子的发丝,语调舒缓,“那么多惩罚我的方式,你选了最轻的一种。我从未站在你的角度想问题,你却愿意站在我的立场理解我。

    只是一曲古筝而已,就把你哄好了。春雪,你怎么那么好哄?你知道我在看见小红时,在想什么吗?”

    她摇头。红鱼游到她的面前盘旋,如纱的尾蹭过她的脸颊。

    “我在想,我怎么能,怎么配,怎么会,让你因我流泪。”

    青年垂首,纤长的睫毛微颤,沉重喟叹。

    “我犯下弥天大罪。”

    谢春雪的手抵在他胸前,被对方抓住机会,手掌贴合,十指相扣。

    “百年太长,百年太短。我想用一生来偿还。我生性多疑,唯有对你,我言听计从。所以,你愿意接受吗?”

    他在女子的指尖落下轻吻,视线却一直凝在她的金眸,“接受我,我的爱,我此生唯一的偏信。”

    “若你不愿,就当我们胡言乱语。此后只作友人,再不逾矩。”江北秋体贴地留下转圜的余地。

    谢春雪抿唇,声音很小,“我、等我想一下。”

    江南夏深谙她的心软,一点一点啄吻她的指尖,可怜巴巴道,“只是入幕之宾而已,也不可以吗?”

    他没想过和龙钧抢正宫的位置,毕竟人家孩子都有了。情人总可以吧?

    滕纪年和陆无为都是多久之前的老黄历了,偶尔过来一次,看他的眼神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他总不能白受着,怎么着也得坐实了啊。

    短暂的沉默后,剑修叹了口气。

    “……可以。”

    两人如闻天籁,还算克制的距离一下缩短。被夹在中间的谢春雪连忙举手,“等等,先说好,我没想过找道侣。如果哪天你们倦了直说就行,我们好聚——”

    还未说完的话被吞入口中,江南夏的动作急切无比,就像生怕她下一秒就会反悔一样。

    “唔!”谢春雪都快喘不上气了才被放开,她瞪了对方一眼,转投入江北秋的怀抱。

    笛修温温柔柔地亲着她的眼眉,毫无侵略性,她乖乖仰头,勾上她的脖颈。

    “你为何总是更亲近阿姐?因为同为女子?”江南夏在她身后酸溜溜地抱怨,“真教我恨不生为女儿身。”

    谢春雪不理他,对江北秋撒娇,“秋秋姐,我想听笛子。”

    “好啊。”她欣然答应,取下腰间的玉笛,放到唇边。孰料江南夏也拿出一支竹笛,与姐姐合奏。

    婉转悠扬的笛声流淌,谢春雪坐在树下托腮听。好似他日重现。

    一曲罢,她左右看看两人,“那天晚上,是你们谁在吹笛?”

    “你猜?”江南夏收起笛子,感慨道,“你对音乐当真是一窍不通。那些不眠之夜的笛声,你不会一直以为是阿姐在吹吧?”

    她再次启程游历的那段时间,常常难以安眠。每当她在深夜辗转反侧,乐声就会与月光一起流入她的房间,安抚人心。

    谢春雪愣了,“你也……?”

    “是我们交替着来的。”江北秋揭晓答案。

    他们一人一边挨着她,谢春雪下意识往江北秋那边靠,又被江南夏牵着手扯过去。

    “小没良心的。给你唱那么多曲,吴侬软语说尽,也不见你像亲近阿姐那样亲近我。”

    谢春雪眨眼,“我还以为你喜欢唱呢,嘶——”

    青年在她耳垂咬了一下。

    江北秋嗔怪,“轻点,你弄疼她了。”

    “唉,你们就合起伙来欺负我吧。”他故作可怜,“阿姐现在只心疼你了,你来心疼心疼我,可好?”

    谢春雪抽出手摸了摸耳垂,没留印子。于是好脾气道,“怎么算心疼你?”

    他笑了起来,不答反问,“二楼的风景很好,要去看看吗?”

    谢春雪自无不可,三人一同登阁。

    窗外正是树冠。花枝探窗,落英缤纷。

    窗内则是高床软枕,薄纱帐帷随风飘动。

    江北秋牵着她躺下,谢春雪几乎是沾床就困了。实在是入睡前听笛声已经听出条件反射了。

    然而古筝声如泠雨落下,唤起了她几分清明。

    月下花前,美人素手抚琴。珠落玉盘,动人心弦。

    谢春雪听着听着,花瓣忽而飘到她的面前。她伸手去接,却化作光点消失。

    是音修的幻境。

    明月从天空坠落,径直来到她面前。剑修好奇地去接,鼻尖嗅到浅淡的杏花香。

    乐声停了,幻境消失。怀中不是月亮,她接住的是眉眼含笑的青年。

    接下来的事就是水到渠成了。

    相似的面容在眼前摇晃,色授魂与,意乱情迷。

    谢春雪脑子发蒙,毫无招架之力。一会儿撒娇喊姐姐,一会儿被哄着叫哥哥。

    双生子的配合着实默契,眼角的泪花几乎是在同时被吻去。意识迷蒙之际,听到有人在她耳边叹息。

    “真恨不得把你拖进红尘滚一遭,也如我这般狼狈才好。”

    谢春雪:……最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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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狈的难道不是现在的我吗。

    她来不及控诉,又被裹挟着沉入新一轮云雨。

    第二天日上三竿,谢春雪才醒,迷糊着打开通讯器,看到云许风的留言。

    “千年梦黄粱,长喜忘忧花?”

    她嘟囔,“要这两个做什么?神魂有伤?遇到什么伤心的事了?”

    再往下看,是云水游算出来的,说她日后肯定会需要。

    这孩子在卜卦上相当有天赋,偶尔会算出很不得了的东西。

    谢春雪茫然,发消息问对面,“大师,可以再说清楚点吗?我后面莫非有血光之灾?”

    千年梦黄粱对神魂可以说是大补,她会需要,不就意味着她神魂会受损吗?

    云许风删删改改,回了个,“她说,加一起可能会酿出你喝了不醉的酒。”

    谢春雪:……

    心都提嗓子眼了你给我来一句这个。

    “什么酒?”

    江北秋轻声细语道,“春雪,你想喝酒?”

    “没有,我今天还想出门。”她摆手,“去林囿秘境一趟吧,我需要找点东西。”

    “什么东西?”江南夏揽着她的腰,埋首在她脖颈处,慵懒道,“这么急,不再休息两天?”

    “千年梦黄粱和长喜忘忧花。”她把事情转述给两人,打了个哈欠,“找到了好给青兰试试,我还挺想尝尝不醉人的酒。”

    两人面面相觑,谢春雪察觉有异,“怎么了?”

    江北秋:“我这里有长喜忘忧花。”

    江南夏:“千年梦黄粱,我的储物戒里似乎有。”

    这下变成三人面面相觑了。

    剑修惊讶极了,“这也在小游的卜算里?”

    这两样东西都属于稀缺但不珍贵。很难找,但相同功效的东西不少,没有那么必不可缺。

    林囿秘境里几乎囊括了所有灵植,她本想去碰碰运气,实在找不到再去拍卖行看看。没想到这么快就凑齐了。

    姐弟俩分别拿出一个锦盒,交给谢春雪。她放进传送阵,空投给了冉青兰,顺便传达了对于不醉酒的期望,得到了热情回应。厨修就差立军令状了。

    “等酿好了,我们一起尝尝。”她兴致勃勃,江南夏持怀疑态度,“虽说本意是酿不醉人的酒,但加了梦黄粱,会陷入昏睡吧?”

    不醉但睡?好像没区别啊,不都是不省人事吗。

    “泡酒和直接吃应该效果不同。”江北秋倒是乐观,“青兰或许有特别的处理方式。”

    不过在酒没出来之前,一切都是猜想。

    三人腻歪了会儿,这才起来梳洗打扮,从洞天出去,继续旅程。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永安城。

    ……

    “莲宝~”

    “春雪姐!”

    当初的小豆丁摇身一变,成了身姿挺拔的少年。或许是谢春雪起的名真合了他的命。赤莲长开后,当真是貌若好女,眸如点朱。

    而且空相并未给他剃度。谢春雪好奇问过,他只说时候未到。

    因着永安城百年一次的封印加固,空相带着赤莲提前来准备。谢春雪想着好久没见到赤莲了,也跟着过来凑凑热闹。

    几人聊天,自然就聊到了当年发生的事情。

    “……那时我能做的,还是太有限了。”谢春雪惆怅,“如果我能早点来就好了。”

    “如果我在就好了。”赤莲跟着说。

    剑修摸了摸他的头,笑道,“你来可做不了什么哦,槐生和聂阴的修为可是很高的。不过你有这份心已经很好了。”

    他也笑,“我知道我打不过他们,但我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谢春雪和空相对视,均是无比欣慰。她鼓励道,“比如?”

    “比如,我可以去杀了那些被抽取生魂的人。”

    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谢春雪先回过神,“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