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不是龟爷爷。”龙钧低声反驳鲛人晒尾巴的无稽之谈,却没否定后面两个问句。

    谢春雪笑了,捏了捏他的耳鳍,“镜伯父一定也记得你喜欢这里的浅滩。”

    浅滩不在了,小鲛人也不在了。镜重暮为什么会在这里徘徊,答案显而易见。

    不过是刻舟求剑。

    他醍醐灌顶,视线模糊得厉害,张口便是泣音。

    原来他在妖界苦苦挣扎,怀念海洋时,大海里也有人在挂念他。他们离得太远了,天各一方的思念远隔着时间与空间,错位至今。

    “龙钧,还记得吗?我说过的,你是海洋的珍宝。”

    他抽泣着点头,那些话铭刻在心底,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占据珍宝太久,是时候还给海洋啦。镜伯父很爱你,你可以重新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小鲛人。

    今天的每分每秒都值得纪念。我们下次来做客也一样的,届时就该由你来为我们介绍了。”

    鲛人把头埋在她肩膀,微微颤抖。谢春雪顺着他的后背,语气轻柔。

    “亲人间的情谊从不会因为距离和时间淡去。只要偶尔给我传个消息,让我知道,你在某处过得不错,就够了。

    大陆的风光,你已经看得差不多了。大海里的还没怎么看呢。南溟广阔,你可以慢慢看。遇到好看的景色,要记得给我传讯。”

    龙钧不住地点头,紧咬牙关,不让自己泄出哭声。

    “对了,这个阵法留给你。和你刚才用的那个差不多,只不过是对人用的。”

    水晶球里封着白色的阵法,纹路像一朵雪花。

    见他珍重地捧过,谢春雪笑容明艳,“如果你改变主意,就默念我的名字,回到我的身边吧。在我这里,永远有的你的容身之所。”

    “呜……”

    谢春雪一边接珍珠一边往储物袋放,太久没做,动作都有些生疏了。

    “鲛人是水做的吗?龙钧,我的荷包要装不下啦。”

    “你为什么,那么好?”龙钧抽噎着,“和湖不一样,我是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的。”

    “因为你也很好啊,所以我才会那么好。我对坏人可狠了。”谢春雪捏他的脸颊肉,“我当然知道你是愿意的,愿意留在我身边。也愿意回到南溟。”

    龙钧回头,不远处的镜重暮一直关注着这里,第一时间就与他对上眼神,露出长辈特有的关怀神情,对他做出口型。

    “只要你过得好,去哪都可以。”

    不留下,也没关系。

    海岸两边都有爱他的人了,都推着他往对面走,都希望他能幸福。

    而在更远处,他望见了不知何时赶来的其他鲛人。他们发色各异,眸色不同。看他的目光却同样欣喜和亲近,失而复得,如获至宝。

    鲛人本就是属于大海的。他从海中来,流离半生,终将归于海中去。

    他收回目光,眼眶酸涩,“谢谢你,春雪。”龙钧在她耳边呢喃,“我好喜欢你。”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她更好了。倘若很早以前,有人告诉他,你要历尽磨难,才会遇到这样一个人。苦痛加身他也甘之如饴。

    “我也喜欢你。”她笑意盈盈,金眸和波光相映,和这片海洋一样美丽。

    “所以我想你成为最自由、最快乐的鲛人。龙钧,后会有期。”

    龙钧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后会有期,春雪。你也要自由、快乐。

    我祝福你,凡水流汇聚之地,皆为你敞开。凡依水而生之灵,皆为你效力。”

    鲛人语罢,如释重负。剑修心口一热,海浪空灵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他最后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和音修姐弟一一道别。

    鲛人游向远方,推开层层波浪。他游得很快,鱼尾自由舒展,每个鳞片都泛着微光。快到镜重暮面前时,他忍不住喊,“阿父。”

    “诶,钧儿。”对方也向他游来,和小时候一样答应着,稳稳接住早已长大成人的孩子。

    他颤声道,“我回来了。”

    镜重暮热泪盈眶,说出那句在心底重复千万遍的话:

    “欢迎回家。”

    鲛人们围着他们手牵手唱起歌谣,动听悦耳的歌声飘荡在整片海域上,所有生灵都能感受到其中的欣然之意。

    时常掀起惊涛骇浪的南溟海荡漾着柔波,洁白的浪花簇拥着鲛人们,尤其偏爱中间的那个。

    百川归海,游子归乡。

    剑修和音修相视而笑,静悄悄离开了。

    ……

    几日后,兖州边界的一处茶摊。

    春末天朗气清,不冷不热。正当傍晚,人们吃过饭,三三两两一桌,喝着茶,聊着今天的家长里短,好不悠闲。

    角落的一桌坐着三个格格不入的人,姿容出众,见之忘俗。但大家似乎都没看见一样,没有投来半个眼神。

    正是用了障眼法的谢春雪三人。

    剑修格外喜欢在路过的茶楼酒肆逗留片刻,点一杯茶水,或尝尝店家推荐的招牌。

    和她同行的人都知道这点,早已习惯。

    音修姐弟第一次被拉着坐在路边的茶幌下时,俱是摸不着头脑。

    谢春雪从小就养在天衍宗,琼浆玉液,嘉肴美馔,什么没吃过?

    更别说后来还与冉青兰成了莫逆之交,厨修每出新菜都会邀她品尝,可以说是最好吃的东西她都吃了个遍,为何还会为这些粗滥之物驻足?

    当江南夏问出这个问题时,剑修刚被浓茶苦得吐舌吸气。

    “因为我就是想尝一下不同的味道啊。”

    她放下茶杯,推远,撑着下巴,“对我而言,这也算是一种保守本心的方式。美食吃多了,舌头就会木掉。长此以往,再好吃的东西也难以入口。

    珍稀的食材见惯了,都快想不起来,最初的粮食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就像修仙修久了,偶尔也会忘记,我是一个普通的人。”

    见两人神色愈发困惑,她笑道,“听上去很奇怪对吧?修仙者怎么会是普通人?”

    推远的茶杯回到手中,女子低头轻嗅,面容在茶烟里氤氲。

    “吾师有言,修仙修仙,终究是人非仙。大师伯曾道,人生在世,为欲所使。修仙问道,不外如是。”

    她看向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其实我们和他们,没有什么区别。高高在上的修仙者又如何,不过也是被成仙欲望驱使着在世间行走的人。”

    “普通人可不能一剑开山。”江南夏来了兴致,与她辩经,“如今你与他们的力量如隔鸿沟,天差地别,好似人与蝼蚁。一个人难道会认为他与蝼蚁等同吗?”

    谢春雪嘴角抽抽,又给空相记上一笔。叫他这个大嘴巴到处去说,这么多年没完没了了。

    “如果一个人下定决心,愚公移山,终能达成。我不过是时间用得少些。对于世界而言,千万年不过一瞬间。我们所做的都是同一件事,达成的也是一样的结果。人总能跨过山。”

    “愚公移山只作天方夜谭,他的子孙后代能否继承遗志难以预料。你说说,谁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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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穷极一生,去做一件从未有人做过,几乎不可能有结果的事?”江南夏好整以暇。

    谢春雪笑了,“第一位修仙者不就是吗?”

    江南夏无言以对。

    在他愣怔之际,她又接着道,“人和蝼蚁的区别就在于,人会从不可能中创造可能,懂得如何使用和控制力量。”

    江南夏心悦诚服。江北秋道,“修仙者和凡人比作人与蝼蚁,确实相差过大。但如果比作人与动物呢?修仙者挥手即可夺去他们的生命,就像他们宰杀猪狗一般。你依然觉得无甚区别吗?”

    “不用说人与动物,就说凡间的帝王与百姓。前者动怒,发兵便是伏尸百万,流血漂橹。修仙者对帝王,和帝王对百姓何异?一样是压倒性的力量。帝王自认为高百姓一等,但你我会觉得他们是不同的物种吗?不都是肉体凡胎。”

    江北秋若有所思,江南夏连连点头。

    谢春雪又抿了一口茶水,苦得皱眉,“修仙者,帝王,百姓。没有区别的。甚至对天道来说,人和蝼蚁也是没有区别的。

    因为没有区别,所以每条生命都是可贵的。越是拥有强大的力量,越该懂得约束自己。”

    “难怪你要追着邪修和魔修杀。”江北秋彻底理解了,“原来你是这般想法。”

    她唔了一声,“也不全是吧,我和邪魔还有私仇。真讨厌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渣滓,总也杀不完。”

    说完,她把茶杯推给了龙钧。对方淡定地把剩下的茶水喝完,面不改色。

    “哈哈哈,那就再接着努力吧,小菩萨。”

    “……江南夏,信不信我找小明弄你。还有空相。”

    ……

    时间回到现在,江南夏瞧着对面这人,只觉得无一处不好。他的心躁动无比,不顾姐姐的眼色,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春雪,考虑让小岚多个干爹吗?”

    谢春雪吹了吹茶沫,随口道,“谁啊?”

    “我。”

    “你本来就是啊。”她浑不在意,喝了口粗茶,“我的好友自动晋升为小岚干娘干爹,无需提交申请。”

    还用问吗?这家伙就爱说些废话。

    江北秋一直在笑,江南夏咳嗽一声,“我的意思是,嗯,小爹?”

    “噗——”

    谢春雪喷了,咳得惊天动地。江北秋帮她拍背顺气,她指着筝修,好半天才道:“……龙钧才走三天。”

    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

    “其实第一天就想问了,怕你直接拒绝。”江南夏笑得颇为无辜,“所以,我是有机会的,对吧?”

    她打了个响指消除茶渍,纳闷道,“你喜欢我什么?日久生情?”

    好熟悉的剧情,她在药修身上看到过。一个两个都这样。如果是的话,她要严肃考虑定期更换同行者了。

    唉,都怪她这无处安放的魅力。喜欢上她也是人之常情。

    系统刚想说她自恋,想起后台的好感度列表又卡了。

    “非也。不过相处下来,对你的喜欢的确是与日俱增。”

    谢春雪早听麻木了,完全免疫他的花言巧语,没好气道,“快说。”

    江南夏顾左右而言他,“私以为这个环境不太适合表白心意,不如换个地方吧。”

    剑修思索片刻,想起这人嘴上花花,实则感情经历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怎么说也是人家第一次,而且一会儿还要被拒绝,先顺着吧。

    她答应下来,“行啊,去哪?”

    “动心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