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乐湛已经不记得他们是怎么告别的那对open情侣。
已经走出二里地,十分钟海风吹拂,他的脑子才终于降温成功。
于端砚默默跟在一言不发的人背后察言观色,看着这人的耳尖从红到粉,终于忍不住开口——
“从刚才起我就想问了,哥,你是想带我走到水屋吗。”
他看着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的海岸线:“啊哈哈,哈哈哈......这不是想着要离开沙屋这边了,有点不舍......”
他刚埋头乱走一通,反而带着于端砚走到了正路上。远处正好有酒店工作人员开着接驳车过来,问他们要去哪。
“5xx。”杭乐湛报出了Amy给他们安排的水屋房间号。
再次坐上接驳车,不过时隔两日。杭乐湛看了看身边的人,却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
成片的阔叶植被从车外一闪而过,他们再次路过了那块写着26km的牌子。
杭乐湛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路过这块牌子。
他与这个距离赤道不过26公里的小岛,或者说,与于端砚这个人,也仅余下不过两三天的缘分。
车子缓缓停下,杭乐湛回过神来。还没到目的地,只不过是中途有上车的游客。
阿雅达算是国人倾向度很高的岛,在岛上遇到同胞的概率不小。刚上来的这对年轻夫妻就是中国人,而且应该是广东人。
因为那位女士一上车就对着他们俩由衷地叹了一句:“老公,佢哋两个好靓仔!”
眼看那位男士要神色不好,杭乐湛立刻嘴里抹蜜:“哥姐来度蜜月的吧,看起来好登对!”
说着还牵了下身旁的于端砚,表示他们俩内部消化了,大哥你无需乱吃醋。
大哥连恐同都顾不上了,瞬间松了一口气。夫妻二人都喜笑颜开,商量起了明年的蜜月去哪里玩。
·
杭乐湛刚碰过的地方还带着热意,那人照例用完就丢。于端砚叹了口气,把脸转向了车外。
杭乐湛这边也好不到哪去——
一开始认识的时候别说是牵手了,为了拍照气钟呈,再过分的也不是没做过。当时都能脸不红心不跳,结果现在不过碰下小手,他差点出了一手汗。
做人果然不能心里有鬼。
“哎呀咱们还是问小年轻来的快嘛。”他俩正别扭着上演背对背拥抱,那对夫妻中的女士却突然发问,“给哥姐推荐推荐,你们都去哪约会过啦。”
杭乐湛现在真是纯恨自己那张没把门的快嘴。
什么是一谎出千谎圆,什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正在抓耳挠腮,身边的人已经开口:“姐姐抱歉,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可能没办法提供什么参考。”
“哎呀,你们看着感情好好的嘛。”女士沉吟片刻,眼神一亮,“那明年呢,明年你们想去哪玩,有计划了吗?”
明年?
明年于端砚都和学妹手拉手漫步地球哪个角落了,哪还有他的份儿。
杭乐湛已经看见了远处水屋的栈桥,祈求着司机开快点再快点,最好这个话题能够无疾而终,也好过让他再违心地编几句许愿似的谎。
“我得听他的。”
他愕然抬头。
于端砚正看过来,眼神和远处的海一样澄净,丝毫不似作伪:“哥哥,明年你来定吧。”于端砚扯了扯他的衣摆,“你喜欢哪儿就去哪儿。”
女士听罢立刻捂住心口,一脸磕到了的姨母笑。她的老公则面色僵硬,不敢动弹。
杭乐湛低头一看,那人胳膊上起了一下子鸡皮疙瘩。
虽然他是给,但他现在很想问问。
谁来为这个大哥发声。
。
“好......好,哈哈。”杭乐湛被那声“哥哥”叫得如坐针毡,一阵煎熬过去,摆渡车终于停了。
那对夫妻的水屋在栈桥最外侧,已经到了站。他们互相打过招呼道别,车上又只剩下了他和于端砚两个人。
看客已经离场,他不想自作多情,没再继续刚刚那个模棱两可的话题。
又开了几十米,摆渡车停在栈桥中间,他们的水屋到了。
所谓水屋,就是建在水上的一排小木屋。阿雅达的两排水屋是从岛屿边缘凸出去的,可以说是整排都悬在海上。
数根立柱牢牢扎进青色的泻湖,再远处几十米就是海沟,整个水面毫无渐变得深下去几个度。
·
水屋门口摆了两辆白色的自行车。
沙屋门口也有两辆,他俩这几天还没顾得上骑,杭乐湛打定主意,一定要拉着于端砚骑一圈。
朋友圈文案他都想好了——
【我在马代做有氧。】
很不错,又Bking又松弛,又嘚瑟又低调。嘿嘿。
他们的行李已经被提前运到了房间。两个人一身轻地刷卡开门,待看清眼前的景象,不约而同地“哇”了一声。
他提前看好了攻略,买了一堆义乌小商品和国内才有的手工艺品。刚见到管家的时候,杭乐湛把两盒泡泡玛特和几串民族风项链当做礼物,送给了管家Amy。
Amy的大眼睛当即笑成了一条缝,语调激动地连连赞叹一番,性情地给他们原地升级了房型。
从普通的水屋变成了落日家庭套房,从只有一张双人床变成了一张大床加两张小床。
想到这,杭乐湛不禁庆幸自己的歪打正着。
马上就要分离,他也是时候戒断一下了。
要是躺在一张床上还怎么戒断?
·
饶是在做攻略的时候看了好多个阿雅达水屋的视频,都远不及亲临其境来的震撼。
从外面看其貌不扬的单层小木屋,里面居然别有洞天。
一进门对着的大概是儿童房,有两个小单人床。杭乐湛目测了一下尺寸,把靠枕拿走一个,他估计能睡下。
于端砚明显也看到了那两张单人床,脸色却不见波动。
更让杭乐湛惊喜的是嵌在地板中间那块能看到海的大玻璃。大概是酒店的人精心擦拭过,玻璃干净得像是不存在。他站在上面,站出了悬在海上的视觉效果。
最让人期待的还是露台。杭乐湛拉着于端砚迫不及待地拉开门,发出了一分钟内的第二声“哇”。
露台比他们想象得要大得多,两张网床从露台边缘处延伸出去,杭乐湛又菜又兴奋,甩了鞋,匍匐着爬了上去。
这回是真的悬在海上了。
和海之言一般颜色,澄澈清透的泻湖涌动在他脚下,热风从不见边界的海上涌来,又渡进房间,扬起窗纱和床幔。
在马尔代夫,他才真正地理解了“风是有形状的”这句话。
杭乐湛强迫自己不去看脚下的网床,也不去想身边的人,往远处的天际线望去。
在绝对自由的环境、绝对震撼的景色面前,那点微不足道的愁肠也就瞬间消散无形了。
身旁的人却突然笑了一声。
他蓦地抬眼,这才发现,于端砚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了个椅子坐在了他身后。此刻正居高临下,嘴边带笑地看着他。
上午除了换房间没什么活动,这人又戴上了好几天没戴的那副细框眼镜。已经有些闪人的日头打过来,于端砚用手挡了挡,堪堪挡住照进眼睛的一隅阳光。
于端砚就这样看着他,说了句:“哥,你这样有点可爱。”
晨起落了雨。暴雨后的马代烈日更胜,白的晃眼的云团远到而来,偏偏停在他们的水屋前。
至少在这一刻,入眼的只有无尽的蓝色和白色,他的世界里只有大海和于端砚。
杭乐湛几乎是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完蛋了。
他满脸发烫地趴在网床上,感受着幅度异常的心跳,和他从小被夸聪明、此时却被这个比他小两岁的直男弟弟一句无心之言撩拨到发懵的大脑。
算了。傻子克高手。
·
今天是个风很大的晴日。太阳高高挂起,风吹在脸上,倒也不显得有多热。
没办法浮潜,他也不想躺在屋里荒废半天。杭乐湛思来想去,问于端砚要不要出门骑车。
栈桥很窄,但所幸其他水屋没有像他们俩一样神经的住客,顶着大太阳也要出来骑车挨晒。他们慢悠悠地并排骑,感受着风不断刮向耳后。
杭乐湛感叹:“好想能一直呆在这里啊。”
“避谶。”
?
杭乐湛半天才反应过来,忍不住逗他:“怎么还是个小迷信啊,你的马原老师知道了要生气的。”
“我马原老师是我爸,他比我还迷信。”
“......”
杭乐湛差点一个拐弯扎进印度洋:“不说这个了,你怎么打算的,什么时候和学妹告白?”
“没有学妹。”于端砚第一次正经否认,片刻后又没头没尾加了一句,“快了。”
什么跟什么。
他刚要深究,于端砚又看了过来:“我能问你问题吗?”
他又忍不住嘴欠:“我说不能你就不问了吗。”
想不到于端砚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嗯。”
“......”他又在心里默念一遍“傻子克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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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开口,“逗你呢,问吧。”
“和钟呈有关的也可以问吗?”于端砚说得那么熟稔又自然,好像钟呈是他俩的共友一样。
杭乐湛有点好笑,满不在意开口:“问啊,早就想找人一起骂他了。”
“你已经不介意了吗?”毕竟是初恋,又在一起那么久。
“当小孩说尿床的时候,一般就是真尿了。”杭乐湛苦笑一声,“其实我早就猜到他好像没那么喜欢我了。”
于端砚短暂的“嗯”了声,示意他继续说。
“最开始在一起的时候,我没上过几节非专业课,也没自己去买过几次早饭,都是他包圆的。我们读大学在成都嘛,玩得地方多,他几乎没课就会带我出去约会。他家境不好,哪怕在网上接单帮人跑Stata数据也要带我出去玩儿。”
杭乐湛叹了口气:“那会儿的喜欢应该不是装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就开始变着花样给他送礼物。当时定制AJ很火,我自学了一点板绘基础,送了他一双。”他终于说出口,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结果也巧,我八百年不看闲鱼,就那天抽空看了一眼,一下就看到了那双鞋。一千出头买来的,他转手就挂两千。就这我还能劝自己是他家庭困难,可以理解。”
于端砚终于诧异地瞥了他一眼。
杭乐湛终于有点臊得慌。
是啊。任谁能相信,这么个看着没心没肺,活泼开朗的主儿,一谈恋爱还是个恋爱脑呢。
他接着说:“我给帖子点了收藏。过了几天,显示商品已售出,我试探着问他那双鞋呢。他表情有些尴尬,说太贵重了,舍不得穿。”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帮我带早饭了,也不再那么热衷于和我出去玩了。那会他正在忙着投小论文,我也能理解。”
“但还是忍不住得有些患得患失。他告诉我论文过了那天,我偷偷报了个川西旅行团。我们一起去看了雪山和红杉林,在隆珠措的湖边,他很认真的跟我说,他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男生。家世一般,长相一般,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唯一幸运的事情就是保送到J大,追到了我。”
于端砚不想打断他说话,却还是忍不住,重重点了点头。
杭乐湛神色平静,好像没在说自己的事情:“回来之后还是好了一阵,后来他就毕业了。估摸着我们异地没多久他就去相亲了,认识了现在的未婚妻。”
“其实我有点怪他的,我一直以为自己喜欢女生,他把我掰弯,自己又去骗人结婚。”杭乐湛想了想,又由衷地笑了一下,“不过后来想想,也不怪他了。我这样的人要是糊里糊涂结了婚,才真的会耽误了无辜女孩子的一辈子。”
风没那么大了,暑意慢慢泛开,他们把车停在椰子树下,找了个躺椅坐下。
阳光从叶片的缝隙扫下来,杭乐湛闭上了眼:“这些话我从来没跟谁说过,你是第一个。”
“其实那些非主流伤感视频也不是全无道理。确实,能云淡风轻地说出来,就是真的不在意了。现在提起这些,我不会伤心,甚至连生气的感觉都没有。”
一片云乖觉地飘了过来。太阳不再刺眼,他睁开眼,看向身侧的人:“于端砚,谢谢你,说出来好多了。”
身边的人久久没有回应。
于端砚平躺在沙滩椅上,两手枕在耳后,像是在仰着脸发呆。过了会儿,在杭乐湛转回脸的前一秒,他终于开口。
语气很轻,听不出情绪:“居然只是这样。”
“什么?”
“你能看出来我是淡人吧。”于端砚看过来。
杭乐湛有些懵地点点头,有些好笑。
“淡人”是他教给这人的网络术语,这会儿从这人口中说出来,却正经得像是什么学术名词。
“刚来的时候,我偷听你和他打电话,有些难以理解。”他顿了顿,“是什么样的人能在分手后让另一个人耿耿于怀,动辄就能勾起另一个人那么强烈的情绪波动。”
“我以为他很好,至少比我想象得要好。”
充满嘲意的话一出口,不只杭乐湛诧异,连于端砚自己都在诧异。
他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会通过一个人的只言片语,轻易地对另一个人充满恶意地加以点评——
“居然就只是这些可替代性这么强的、不需要多么高额成本的小事,就能让你为他难过了那么久。”
没什么预兆,但杭乐湛心中突然警铃大作。
他的第六感向来好的不灵坏的灵,果然下一秒,于端砚定定地看过来──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我有点嫉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