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羽派远在南海外,地处荒凉,建派之所为观邙山。朝宁带着五个弟子,住在其中的莫离峰上。

    从余落音的院落出来,崖边有条羊肠小道。朝宁等人沿小道往下走,秋微雨突然叹起气来:“唉,本以为等师妹醒了,就能知道她为何会去妖泽,谁曾想,她竟什么都记不得了。”

    柳丛生听着,停下脚步,叫住朝宁:“师尊,弟子有话要禀。”

    朝宁双手握在身前,驻足侧头。

    柳丛生步行至朝宁身侧,先向四周巡视一番,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人后,才轻声道:“其实,师妹遇害那夜,我收到她的传信赶到妖泽,先找到的不是师妹,而是在她受伤附近的山洞内,看到了一具刚死不久的饿魍尸身。”

    闻言,朝宁抬睫看他:“这么多天为何不说?”

    柳丛生顿住,有些难为情道:“因师妹受伤,弟子近来心中烦闷,一时走神……便忘了。”

    “无妨。”朝宁浅浅一笑,“你与我说这些,是那具尸身有问题吗?”

    柳丛生点头:“那饿魍,是被灵火灼烧而亡的。”

    秋微雨在旁听着,道:“饿魍无肉身,只是一副骷髅状,极难杀死,用灵火焚烧确是对付它的最好办法。可此法极耗灵力……”他举起折扇抵住下巴,沉吟了一下,向柳丛生问,“大师兄是觉得,以师妹目前的修为来看,无法驾驭那么多灵力烧死饿魍?”

    “没错。”柳丛生道,“杀死饿魍的,另有其人。”

    “师兄什么意思?”

    “我怀疑,师妹此次遇害,是有人故意约她去的妖泽,目的就是为了害她,再将一切嫁祸在罪妖身上。”柳丛生说着,浓眉往下一压,神色间便显得有些锋锐。

    静静缀在最尾端的连初潭朝他瞥去一眼,目光冰凉。

    见朝宁只是沉默,柳丛生转而请求道:“师尊,不论真相如何,弟子建议,在师妹恢复记忆前,先派人暗中保护她。以防有心之人,暗害师妹。”

    朝宁望向他,笑了笑,道:“妖泽被压在整座观邙山的阵法之下,从崖边失坠的可能也是有的。此事先不必妄下定夺,想办法恢复阿音的记忆再说。”

    柳丛生向来是师尊说什么,他便做什么。如此,不再强求,眉目缓了缓,垂首道:“是。”

    话音刚落,只听秋微雨忽地发出一声笑。

    柳丛生视线朝他移去,问:“微雨,怎么了?”

    “哦,没什么。”秋微雨摇头笑了两下,才语气悠悠地道,“我只是想起,方才师妹一脸客气地对师尊道谢,那样子,真是从没见过。”

    听罢,柳丛生鼻腔里发出一声无奈叹息。

    秋微雨和余落音虽同是重华长老座下弟子,却素来不和,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仙门以除魔降妖为己任,大多数人对妖十分厌恶,带有严重的偏见,认为它们嗜杀无道,荒淫无序。当初朝宁不顾长老们阻拦,执意要收一只妖为徒,余落音知道后,还大闹了一场,指着秋微雨的鼻子叫他滚出观邙山。

    让秋微雨一进清羽派就丢了好大一个脸。

    下一年,余落音自己也拜在朝宁座下,从她母亲的霄云殿搬到了莫离峰。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平日里少不了要吵架。

    柳丛生作为大师兄,在他们中间调和了不是一两次。

    他此刻听出了秋微雨话中的揶揄之意,语重心长道:“阿音今年才十六岁,年纪还小,行事是欠缺考虑了一些,但也不是不知礼数之人。你与她相交甚少,何必如此打趣她。”

    秋微雨最怕的就是大师兄唠叨,将脑袋偏去一旁,连连拱手打断他:“大师兄说的是,大师兄说的有理,大师兄不要再念啦。”

    柳丛生不是第一次被他这样敷衍,提了一口气,还待再说,被朝宁开口打断:“好了。都散了吧。”

    他只得止住话头,向朝宁作揖道:“是,师尊。”抬起头时,定定望了朝宁一眼,才往山道下行去。

    连初潭双手抱臂,也一点头,跟着走了。

    秋微雨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吐了吐舌。朝宁见状,无奈一笑,屈起食指,在他头顶轻轻敲了一下。

    秋微雨面向她,嘻嘻笑着耸了耸肩,扭扭屁股,“嘭嘭”两声,变成一只白毛小狐狸,蹿进草丛中,一下就没了影。

    -

    柳丛生步履极慢,走着走着,连初潭便远超过他,消失在了前方拐角处。

    他手中握剑,脑海里回想这么多天以来的心神不宁,眼睫低垂,思绪飘到了十天前。

    那日是二月十五,仲春时节,夜风还有些清寒,空中孤零零挂着一轮剪纸般的圆月。

    他刚帮天清子长老处理完一些门中事物,回到莫离峰,便见一只千纸鹤从浓郁夜色中飞来。

    整个清羽派,只有余落音一人喜欢把传音符叠成纸鹤的形状,他不用接就知道是师妹的消息。拿住纸鹤,半空中只浮现出简洁明了的六个字——妖泽遇险,速来。

    妖泽作为禁地,无故不准弟子踏入,其因是那里危险重重,甚至关押着不死不灭的大妖。是以他只看见那六字,想都没想,就御剑去了妖泽。

    结果他找遍妖泽,也没找到师妹,反而发现了一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陌生女子。

    她身上穿着的,是师妹最喜爱的青绡纱衣。

    妖泽不可久留,他当下无法考虑那么多,只当那是个不知名的外门弟子,将她匆匆抱回莫离峰,正好撞上二师妹钟离月。

    他还来不及说上一句话,二师妹在看清他怀里的人后,大声惊呼:“阿音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阿音……

    后来,师尊来了,掌门来了,两个师弟来了,门派中与师妹交好的弟子们来了,每个人,都将他带回的陌生女子,认作“余落音”。

    他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每个人望着他的脸,都当他是“柳丛生”。

    -

    连初潭转过拐角,进入一片丛林中,并未走远,而是隐蔽在一处山石之后,集中意念,感知到周围再无任何一人的灵力波动后,随手抓住空中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放出神识附于其身,扑扇着翅膀,往余落音的院落飞去。

    他不信朝宁的一面说词,也不信余落音就这么失忆了。一切都太过凑巧,只怕其中必有蹊跷。

    如今,只能先暗暗探一下那个女人的底。

    蝴蝶穿过庭院,从支窗缝隙钻入室内,找到人后,落在了房梁上。

    梁下,少女只穿洁白的里衣,长发披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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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室中游荡,不住弯腰观察各式器物。她双眼发着亮,似乎对一切充满了好奇,然而面上神情却不飞扬,而是微微敛着。

    连初潭看在眼里,一丝异样闪过心头。

    这个人,和以前不太一样。

    从与她对视的第一眼起,他心中便隐隐不对劲。

    蝴蝶向下飞去,盘旋在少女头顶,似要看真切她的面目。

    辛慈却毫无察觉。

    她拢起帐幔,来到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这间房里摆置着好几座书架,每一座都高及房梁。架上满满堆叠着书册和画轴,码得整整齐齐。

    她转了转身,视线扫去,发现一处墙壁上悬着一副画。走过去一看,那画卷中几枝红梅恣意绽放,下方一个白衣女子翩然而立,周身气质泠泠……是朝宁。

    辛慈微微一怔,看向落款处的几行小字,喃喃念出了声:“于闹花应春,记师尊。音。”

    原来是余落音作的画。

    辛慈直起身子。

    原著里确实说过,余落音是个师控来着。不然也不会那么讨厌连初潭。

    算算时间,连初潭拜在朝宁座下也有两年了。

    两年前,他从魔域逃出,得知神界自鬼嶷族造反后,便关闭了天门。凡界灵气由神界而来,天帝考虑到天门被封后,凡界失去灵气,届时必是魔祟横行,于是下令打造了四颗聚灵石,分散凡界,结成四处充满灵气的结界,供人修行。

    几百年过去,有聚灵石的地方,各自形成了四大仙门。分别是泽阳门,清羽派,道慈宫,药圣谷。其中泽阳门地处东海蓬莱岛,守着斩仙台上的神魔井,还有帝子坐镇,不易擅闯。

    四大仙门有一个规定,每个入门修行的弟子学有所成后,必须参加仙门考核。考核过关,须得前往斩仙台驱魔三年。所谓驱魔,便是要在斩仙台的阵法之上,用灵力清除神魔井里的魔煞之气,防止井下魔域扩张。

    连初潭要接近神魔井,只能成为仙门弟子,通过仙门考核。是以,他设计了一起妖怪杀人事件,以此来吸引仙门中人。当时前来的,正好是带着一众徒弟出山历练的朝宁。

    连初潭装作流浪长大的孤儿,助朝宁一起除妖,还特意为她挡了一掌。朝宁耳根软,又不喜欠人情,便允诺为连初潭做一件事。他顺水推舟,当即就要求朝宁收他为徒。

    因为这件事,余落音一直认为连初潭挟恩图报,不怀好意,十分不喜他。

    一想到书中的结局,辛慈不由感叹,余落音的直觉真准。

    她开始发愁。

    连、初、潭。

    这个人,如今杀不得,死不得,活着又是个祸害,令她头疼。

    今日与他初次交锋,他表现平淡,她也看不出,他是不是真的相信自己失忆了。

    辛慈仰起脑袋,正打算深叹口气,却发现半空中有只极漂亮的蝴蝶悬在头顶。

    眉间的愁绪渐渐展开,她伸出一根食指,朝那蝴蝶而去。

    蝴蝶见状,好似受到什么惊吓一般,翅膀突然扑闪得厉害,东倒西歪地朝窗户飞去,一晃眼就飞出了窗外。

    看起来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辛慈手还举在半空中,无辜地眨了眨眼。

    她有那么可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