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供秋心 > 53.第五十三章 兰因(二)
    “近几日观察下来,我想那冯蓝玉之所以这般小心翼翼,除了他性情本就如此,也是因为曾经被人害过。”

    闻裁月回忆着道,“那天我带来的糕点他连看都不看,饮食上如此讲究,你可去看看,不是府中心腹仆从经手的东西,他肯不肯吃。”

    “若是不肯,便是有人曾经要下毒害他,令他在家宅之中也不得不防。”

    闻裁月道,“而那阙茵的房中不见任何尖利物品,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怕她自尽,要么是怕她杀了自己。”

    冯蓝玉的身影自窗绡孔洞中显露而出。

    见这汤羹不是惯用大婢女送来的,他果真如同闻裁月所说,先是用银针仔细试了试其中是否有毒,反复拿到烛火下细看。

    而后,冯蓝玉又用银质的勺子不住翻搅碗里的东西。

    窗外的褚观棋暗中摇头。

    直搅和成了一锅粥,他皱着眉思虑再三,仍是推到了一边,叫人撤下去倒掉了。

    接着,他如同有无尽的怅然和疲惫,趿拉着沉重的步子坐在桌边,书本翻开又撂下,看不进去一个字。

    倒垂在窗外的褚观棋眨了眨眼,再联想起阙茵那不见任何凶器和尖利物品的房间,很快明白过来。

    曾经害过冯蓝玉的,就是阙茵这个枕边人啊。

    ……

    这日闻裁月又犯起头疼无力的毛病,起身用早饭的时辰便迟了。

    她正急匆匆走到花厅门口,见父母兄妹皆在,人难得齐整,顾盼还叽叽喳喳地不知在说些甚么。

    抱香也在旁边听着,不时“哎呦”一声,装作老派地叹道:“这世上咋会有这种人呐!”

    又听郭少艾嘱咐顾盼,“家里说说也便罢了,可别出去嚷。”

    郭织云闻言一哂,“得了吧阿娘,就她这大嘴巴活像老人家的裤腰,咱们怕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顾盼嘿嘿地笑着,见闻裁月来了,连忙端上一碗温热的鱼片咸粥,又替她布上几只水晶笼包,殷勤侍奉道:“女公子赶时辰,先吃这个,这个不热。”

    闻裁月问道,“阿娘,你们方才说什么呀?”

    郭少艾正要开口,旁边的顾盼一听还能再讲一遍,顿时来了劲头,“夫人,我、我来说,我来说!就是婢子昨儿傍晚时听隔壁员外家丫鬟说的,说这冯府上——”

    她一高兴人就咳嗽起来,脸红脖子粗地直摆手,将闻裁月弄得哭笑不得,“慢慢说,别着急,冯府上怎么了?”

    郭织云叼着瓷勺,含糊道,“小点声,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顾盼咽了咽口水,这才压低喉咙,对闻裁月又绘声绘色的讲了一遍。

    原来昨日里傍晚时辰,冯蓝玉和阙茵竟又因孩子的事在院子里闹了起来,此次争执的声音格外大,还打砸了不少物件。

    顾盼小声说,“他们家府上几、几乎人人都听见了,冯大公子发了好一通脾气,嚷着这孩子决不能留,乱打乱砸,大家都说这冯大公子是怕死,怕到得了失心疯了。”

    闻裁月低头吃着水晶笼包,状似无意地问:“冯府家的私事,这么快都传到咱们家附近了?”

    顾盼道,“那肯定啊,这种事情传得最快了,比宫中那前线军报还快呢。”

    也是,这种家长里短的热闹谁都爱听,再被有心人煽动一番,现在城中有关冯蓝玉的风言风语想必已经花样百出了。

    桌对面的郭少艾喝了一口粥,颇觉奇怪:“又不是蓝玉自己生孩子,女子还没怕,他倒怕成这样。”

    言罢,她又递话给始终沉默的闻堰,怕他不作声,心里又觉得自己孤零零的,极力要将他拉至谈话中来:“阿堰,你还记得蓝玉么,他前几年成婚了。”

    终于等到妻子的注意回到自己身上,闻堰抬眼道:“……哦,能够成婚又如何,若结作一双怨侣,尚不及死了舒坦,还是死了好。”

    他说话素来这样难听,郭少艾便扯了一下闻堰的袖子,又道,“不过也是啊,这般吵闹下去,将来孩子出生只怕也过不好,倒不如分开好过一些。”

    两人一个想的是生生死死,另一个考虑的则全是孩子的处境。

    闻裁月暗自摇了摇头,忽又听郭少艾问自己道,“我们典律使能不能帮忙他们和离呢?”

    “……不能。”

    专管这一摊的闻裁月想也不想地把律法搬出来,“虽说新律没有明文写定伴侣之间不能和离,但却格外强调了合婚前应当深思熟虑,确认无误,伴侣之间是签过契、发过重誓的,两人生生死死都得捆在一起。要和离,就是得把当日的誓言否决,那这新律岂非没了意义?故而宣化司并不鼓励这样做。”

    她皮笑肉不笑道,“……新律推行至今,殉情上出问题的不少,却并未处理过一桩和离案。”

    换言之,现在城中有大把的伴侣都在凑合着过呢。

    且阙茵是下士族,只要作为上士族的冯蓝玉不松手,任凭她闹翻了天去,只要不出人命,就还是不能和离。

    郭少艾不懂这些,只觉得复杂,“可人是活的,这样很难受呀。”

    闻裁月捏了捏手中的筷子,更深地把头低了下去,无声喝粥。

    她在宫中遇上神色恹恹的冯岫玉,两人并肩在宫道上走着,闻裁月忍了片刻,到底问道:“家里的事情如何,蓝玉兄的态度还是没变?”

    冯岫玉叹息,“没变。还是不要孩子,提起孩子就要吵嚷,问了呢又不肯讲。”

    她到底年少,又是父母的老来女,家中没个长姐一类的女子长辈,经人一问,忍不住要哭,轻声问道:“大人,你说好端端的两个人,这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呢。”

    闻裁月虽揣着颗想帮她一把的心,但这问题,却又委实不知该如何回答。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真心万变,一念之间。

    闹成现在这样彼此猜忌,处处防备的样子,确实度日如年。

    可一旦允许了这二人和离,就几乎等同否认了这些年来大力推行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之新律,会惹得王上不喜。

    若宣化司因此失信于朝廷,她官职不保,老师的旧案又要到何年何月能够查清?

    可是,若非要等到伴侣中有一人因此死了,她这个为官的才能去“主持公道”的话,这官做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老师真的愿意看到么。

    “……老师,您这律法设置得有些古怪,学生想不通了。”

    闻裁月心乱如麻,只好选择暂且在这二人之间劝和,看看这问题的症结究竟出在何方。

    她想起这两人曾因书画定情,便动身寻到了一位曾参与过两年前丹青竞买会的字画坊老板。

    阙茵的画卷落款题名写作兰因,在曜都城中的字画圈亦算小有名气。

    果然,提及这个名字,老板立刻笑道:“这你可就找对人了!兰因女公子如今与在下仍有书信往来,许多画作便是经由在下之手,转售给赏识之人。”

    闻裁月问道,“现在还能买到兰因女公子的画么?”

    日子过得这样不顺心,她还以为阙茵早已没心思作什么丹青了呢。

    “现在手头上是没有。”

    老板踱步思索片刻,忽而想起了什么,兴冲冲说道:“不过大人也算来的巧了,兰因前些日子从在下这儿买了好些朱砂去,说近日想要绘制一幅朱砂赤牡丹图谱,您可以先交些定金,这幅牡丹图,便可以给您留下。”

    “朱砂?”

    闻裁月捕捉到这个字眼,缓慢地一眨眼,“她说自己要用朱砂作画?”

    “正是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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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字画坊老板见她有兴趣,立刻加倍游说,循循善诱:“这兰因女公子自打合婚之后终日愁苦,不仅出手少了,更很少作些像往日般明快亮丽的画卷。如今她要重画牡丹,一旦放了消息出去肯定就会立马被人定下,闻大人若真心喜爱,还是得趁早做决定呀。”

    人家的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闻裁月也不忍看老板期待落空,便伸手对苏叶示意,苏叶立刻掏出沉甸甸的一包雪花银。

    闻裁月面上是温柔和煦的笑意:“要的,多谢老板。”

    老板眉开眼笑,“哪里哪里,一旦拿到画卷,在下必然亲自送到您家府上!”

    朱砂除了是种颜料,亦可入药,能够养神安魄,益气明目。

    但这种东西,却唯独不适合孕妇碰触。

    闻裁月想起阙茵塌边那仍冒着凉气的冰碗,心中忽而有了个古怪的猜想。

    ***

    当夜,月华流转,院中静无声息,时间不自觉已至子时。

    闻裁月斜靠在塌边,正把玩着一串混了几颗朱砂的手串,忽觉外间烛火光影一颤,似有风声掠进室内,带来一瞬的昏黑。

    烛火复又燃起之时,一道男子的侧影便被拉长在屏风上。

    闻裁月问道:“去看过了?怎么样?”

    褚观棋两只手叠在一处,十指灵敏非常,迅速比了个小狗的模样,活灵活现,在屏风上晃来晃去。

    又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

    闻裁月急着要知道阙茵是否是假怀孕,失笑道,“等下再玩,本官问你话呢,摸过她的脉没有?”

    两人之间相隔屏风,距离甚远,闻裁月便也没有想着要披衣裳。

    她没有听见屏风另一端渐重的呼吸。

    褚观棋放下了手中的那只小狗,由侧身改为正对屏风,手掌半晌才动了两下,认真地比划,“女公子料事如神。那阙夫人,确实并未有孕,只是在药方上做了些手脚,伪作出有孕的脉象而已。换个擅长此科的大夫一摸,自然露馅。”

    比完自己要说的话,他又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屏风上紧绷的绡纱。

    观音懒梳妆,斜倚小竹榻。

    这般影影绰绰,动人心魄的美景,总算只落在他一人眼里。

    褚观棋恍惚且痴迷地笑了一笑。

    闻裁月道,“可惜阙夫人到底没经验,只顾着在药方上做手脚,只要稍微留意,就会发现她饮食上仍维持着平日的习惯,又买了朱砂作画,根本不似个孕妇所为。”

    这冯蓝玉,还当真是半点不关心自己的妻子啊。

    闻裁月心里满是难耐又苦涩的滋味。

    如果夫妻之间已经成了这种程度,往后漫长时光,只会无止境的生怨生恨,最终成为抱憾一生的怨侣一双。

    而婚律中的殉情之说,虽然能够保全对方,不至于被枕边人谋害。

    但痛苦无法消解。

    这样的日子,是否就失去了当日喜结良缘,本欲与对方一生一世不相弃的初衷?

    这样的律法,真的会是老师写的吗?

    两人各有所思,空气中默了片刻,忽听屏风那端的女子再度开口,语气有些担忧,“不过,药方有异常的事,你是怎么打听来的,没有被人发现吧?”

    褚观棋回应,“阙夫人能花钱买药,伪装自己有孕,小人自然也能花钱,买通大夫吐口。”

    “钱?”

    闻裁月抓过旁边的外衫简单披起,一步步踏至月光下的屏风前,面容越发清晰起来。

    褚观棋的心跳逐渐如鼓。

    此地只有他们二人,空气中的幽香许是他的幻觉,但绡纱后白瓷一样的观音却是真的在望向他。

    她的神色也是冷冷的,“本官给你钱,可不是让你用来办这事的,花了多少,得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