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供秋心 > 54.第五十四章 兰因(三)
    “不必了女公子。”

    此刻这扇屏风也成了足以令人庆幸的东西,令闻裁月看不见他的神色。

    褚观棋紧盯着她,目光好似要将屏风那端的影子生吞,手上的动作却雀跃,仍像他在闻裁月心中的样子,“这本身,便是您的钱。”

    “小人,从未奢求过,什么报酬。”

    褚观棋继续以手语比道,“反而,是女公子失信了。”

    外衫软软坠地,随着闻裁月的步伐向前滑动。

    她竟直接绕过了屏风,黑沉沉的眼珠对准褚观棋,问道:“本官哪里失信了?”

    褚观棋与她坦然对视,眸中笑意寸寸浮起,伸手点点脑袋,又慢悠悠叹了口气,学起闻裁月当日的样子。

    “那日自城南沈府归家,过桥之时,女公子说过,我很可怜,我需要您,您会照顾我的。”

    他用手语一字一句地表示道,“我当真了,您却不要我了。”

    闻裁月反问,“是么?”

    褚观棋一愣。

    “你且问问你自己,这些时日中多少话是真,多少话又是假。你真的是个哑巴么,你又是真的无家可归么?”

    可惜观音倒坐不为所动,只是旁观他的无措,含笑说道:“待到你想通了,数清楚了,再来问本官要公道不迟。”

    褚观棋歪了歪头。

    这世上怎会有人,分明已经如此剔透聪慧,分明已经猜到自己也许来者不善,却仍心怀怜悯,还愿意给他一条退路。

    话本子里的观世音下凡投作凡人,怕也就是这般模样罢。

    还好,对面的人是他。

    无论今时来日,他都再舍不得伤害她半点了。

    两人对立半晌,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闻裁月忽而说道:“不许看着本官。”

    褚观棋抿唇,听话地别开了眼睛。

    闻裁月道,“好了,你可以回去了,在冯府上诸事小心,本官明日就过去。”

    末了,她又补上一句:“会给你钱的。”

    撇清关系,这才算安心。

    褚观棋嘴角噙着笑,依言颔首,缓缓退后。

    他出了房门仍止不住笑意,直到夜色中传来扑簌簌的振翅之音,打碎了他所有柔软的妄想。

    褚观棋骤然回神,循声看去,果然看见那只熟悉的鸽子正落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左右扭着脑袋。

    ***

    凌晨时分,曜都城下起一场小雨,点滴淅沥,满庭跳雨。

    阴云密密地遮蔽了天光,而冯蓝玉前夜听了一宿的雨声,始终辗转反侧,直至雨小了些方才得了些困意。

    他沉沉睡去时,并未留意到窗绡之间的破洞处斜斜插了三支迷香。

    褚观棋直烧到那香快烫到手指,这才屏息跃进室内,推窗开门,又将地面上的香灰吹尽。

    床榻上的冯蓝玉睡得极沉。

    弄完这些,褚观棋在门口的树下假意洒扫了片刻,果然遇见照例要去向冯家二老请安的阙茵。

    冯蓝玉素来按时起身,从没有赖床的时候,阙茵见他这个时间还在睡,心生疑虑:“怎么回事?你们大公子是病了么?”

    褚观棋做出一副懵懵的无辜神态,摇了摇头。

    阙茵走进房中,迷香的味道已散了大半,唯余满室书本的油墨香气,而床榻上的男子一动不动,全无防备。

    这是前所未有的良机。

    阙茵怔愣地看了冯蓝玉的睡脸片刻,忽而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下意识地想要摸自己的脑袋,可是发髻上只簪了几株鲜花,头面和首饰都是浇筑在一起的金玉帽子式样。

    这人早将她所有能够作为凶器的东西收走了。

    青白的天光自窗间透入。

    阙茵如梦初醒,立刻扑倒在桌前,开始胡乱翻找,一双手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竟然抖得不成样子。

    她哗啦啦地挥开桌上的摆件,又把书本全部挪开,终于寻到一把用来裁纸的小刀。

    锋锐不足,可刺进心口或者喉咙,要人性命,还是轻而易举的。

    阙茵将小刀反握在手里,一步步逼近冯蓝玉。

    床上的男子毫无所觉,呼吸依旧绵长沉稳,越发衬得阙茵面色惨白,冷汗顺着尖尖的下颌不住向下流淌。

    她想将刀尖直接抵上冯蓝玉的心口,一了百了,可将要下手之时,却发现冯蓝玉的床头高悬着一张署名兰因的水墨画,正是出自她两年前的手笔。

    他还留着。

    冯蓝玉是真心欣赏“兰因”此人,将画卷背后的作者视作心间长月。

    可是,可是。

    并非所有的欣赏都能够成就爱情与佳话,冯蓝玉因她的才华而仰视她,却又用这桩苦闷的姻缘扼杀了她此前的所有。

    画不出画的日子,她早就过够了。

    她根本不想做个杀人凶手,更不想因此而死,是律法,是这世道,从未给过她一个女子甚么选择的机会。

    阙茵右手发颤,无论如何也刺不下去,只觉悲从中来,搞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走到了今时今日这种地步,攥着小刀的手脱力,任凭凶器“铮”的一声落在地上。

    她晃了晃,人也跟着滑跪下去,彻底瘫倒在了冯蓝玉的床前。

    女子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为什么不杀了他呢?”

    是冯岫玉。

    阙茵被吓得一抖,倏地回过脸去,湿红的眼眶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

    冯蓝玉被小厮唤醒时天色仍暗,他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耳朵里亦在嗡嗡地响,恍惚间只听见典律使来了要见他,便急匆匆起了身。

    与闻裁月相约的地方仍是院中凉亭,阙茵所居的别院乃是必经之地。

    衣袍下摆被雨意浸湿。

    冯蓝玉匆匆踏水而过,目光落在那空荡荡的院落中一瞬,只觉今日这院子格外空寂,似和往日十分不同,却又来不及深思。

    他进了凉亭,闻裁月开门见山,将一纸早已写好的书文递到他面前,柔声说道:“蓝玉兄,书文的内容宣化司都已帮你拟好了,你只要画个押就成了。”

    冯蓝玉满面疑惑,接过纸张一看,脸色就白了白,失声问道:“这是什么?!在下从未说过要与妻子和离,宣化司做什么要拟这个?”

    闻裁月有些奇怪地问道,“蓝玉兄此前不是说过的么?”

    她说着,将手中被冯蓝玉抛下的文书抖了抖,上头黑白分明,墨痕未干,赫然写着“和离书”三字。

    纸上的字句分外刺眼,竟与那日廊下闻裁月拿来请教的一卷诗文重叠在一处。

    那时,闻裁月问道,“蓝玉兄觉得自己当年所书此文何解?”

    那是他少年时写过的一篇短文,也不知何时竟流传了出去。

    连冯蓝玉自己都记不得当日写了什么,拿过来一瞧,只见上头寥寥几行,写尽男子的勇气与抱负,暗指往事不可追,人活在世,应有当断则断的勇气,只是可惜,如今那字迹和回忆已被年月冲得模糊了。

    于是那日午后,他淡淡回应:“当断则断。”

    冯蓝玉忆及此处,面色不自觉地僵硬,“……大人误解了,在下并不是那个意思。”

    闻裁月“哦”了一声,问道:“那蓝玉兄现在可以认真想想,自己可有当断未断之物,令你与旁人都深觉痛苦呢?”

    “大人无非说的就是我这一桩婚事罢了。”

    冯蓝玉眼窝深陷,下方泛着浓浓的青黑。

    他目光闪烁片刻,半晌,方才无力地叹道:“当日既然已经发了那样的誓言,便是落子无悔。一旦和离,誓言就成了笑话,会教曜都城中人人都笑掉大牙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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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的。

    律法应当造福万民,而不是将一个极端,逼迫到另一个极端中去。

    闻裁月看着这囚于新律中画地为牢的人,脑中忽地想起黄素珍来。

    师父一生崇尚自由,惟愿人人能够主宰自我,率性而活。

    哪怕被皇权倾轧,黄素珍亦从未被那些真正拘束住。

    她不会忍心看到这样的场景。

    闻裁月忽而生出无比的勇气,定了定神,轻声问道:“蓝玉兄当真如此看重名声,以至于胜过自己的性命么?”

    冯蓝玉有些困惑,又听闻裁月正色再道,“若本官说让你签这个,是为了保全你的性命呢?蓝玉兄签是不签?”

    冯蓝玉仍是懵懵地,听不懂闻裁月在说什么,便在此时,凉亭外跌跌撞撞地闯进来两个人,正是小京和浑身是血的褚观棋。

    “不好了,不好了,大公子!”

    小京惶然朝地上一跪,只差没有膝盖砸穿似的用力,嚷道:“夫人小产,大夫说她她她,她快要不成了!”

    冯蓝玉闻言大惊,正要起身,浑身却早已被吓脱力似的酸软,重重又跌回石凳之上。

    闻裁月一把按住他的手背,“蓝玉兄,人现在还未走,若夫人走了,你不和离,便就得要去殉情了。”

    冯蓝玉头昏脑涨,只能听见闻裁月的声音,声声急促,无休止一般问道,“蓝玉兄,你且想清楚,究竟是你的命重要,还是这虚无缥缈的名声重要?若能够主宰自身,扣问内心,你可愿为了这桩婚事纠缠一生?”

    冯蓝玉僵声说,“没有人和离,曜都城中已多少年没有人和离过了,宁可死,我也不能做这第一个!”

    闻裁月道,“没有人做过又怎么了?声名狼藉又怎么了?日子是你自己过的,你要什么,唯有你自己知道。”

    其中幽微酸楚,旁人不会感同身受,也从不会知晓。

    她要替师父平反、洗刷冤屈,那目的唯有这一个,便从不在乎自己在旁人眼中是个什么模样。

    “蓝玉兄,你千万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闻裁月说着,便将毛笔重重地往冯蓝玉手中一塞。

    小京仍跪在地上,偷偷看向几人,脸上有些心虚,幸而冯蓝玉此时无暇顾及。

    褚观棋又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

    小京赶紧把之前说好的话趁机倒豆子似的讲出,“大公子,夫人说了,这一生过得太痛苦,万般皆不是自己所选,她如今要死了,死前唯一的心愿,便是希望大公子能够放彼此自由,求大公子成全啊。”

    自由?

    这张纸牵系着的,又何止阙茵一人的自由?

    听见这话,冯蓝玉心中百感交集,说不清是喜还是悲,舔饱了墨汁的笔尖便是沉沉一堕。

    他眼前发黑,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胡乱画下了名字的,待到收笔,冯蓝玉浑身也被汗水湿透,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

    哪怕只有几日也好。

    总算可以过上不必提心吊胆、彼此怨恨的日子。

    见他落笔,小京与黑着脸的褚观棋对视一眼,心中大喜,“多谢大公子成全!”

    闻裁月这才收回了按在冯蓝玉手背上的手,低声说:“恭喜蓝玉兄。”

    冯蓝玉面如金纸,喃喃道,“快,快去瞧瞧阙茵,说我签了,让她高兴,她活着便好,旁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说着便强撑着要起来,小京却跪在地上并未起身。

    闻裁月道,“阙夫人当然没事,她现在应该已经出城,返回寒地寻她的家人去了。”

    她说着,自袖间掏出另外一封早已签好姓名的和离书,与桌上冯蓝玉的并作一处。

    此生结缘不合,故而各还本道。

    惟愿相离后,你我苦海回身,得悟兰因,不恋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