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裁月自蒸笼似的房间里退出来,终于觉得凉快了些,目光一扫,却发现本该在门前侯着的苏叶不见了。
苏叶性子沉稳,从不是个会在别人的府邸中四处乱跑的人。
闻裁月料想她不会走远,便四处看了看,果真,才一转过长廊拐角,就看见了正在和人比划着手语的苏叶。
能叫苏叶这么热络,甚至不在门口守着等她出来的人——
闻裁月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默然无声走上前去,果然在花丛中见着了褚观棋。
几日不见,他憔悴了点,头发也乱蓬蓬的,还挂了两片草叶子,好似又沦落回了寒地中那只脏兮兮的流浪小狸奴,耳朵平贴在头上,很怕自己不讨人喜欢的样子。
此时,褚观棋正无精打采地将右手攥成了个拳,在掌心对着苏叶敲敲。
他难过地比划道,“苏叶姐姐,这府上的人,对我都不好,我都快两天没吃上一顿正经饭了。”
十分刻意。
站在不远处的闻裁月一皱眉。
褚观棋浑然不知,只苦着脸挽起袖子,向苏叶展示自己身上遍布的伤痕。
雪白的肌肤上果真青紫遍布,红痕明显,看起来是用手掐的。
他这袖子也挽得很有讲究,除却这些新鲜的伤口外,上面还有些陈年旧疤,只露了一点点,不见全貌,就隐没在袖管里了。
闻裁月才不信冯府上的人会如此苛待于他。
闻裁月今日穿的是绣鞋,走路本就无声,而苏叶耳不能闻,自是更加不能察觉到她来了,见状,立刻心疼地对褚观棋比划了两下,询问:“你这么机灵,这么聪明,能不能,想办法做府上的管事,或者贴身执卫?”
“如果能向上走,做执卫和管事,就不会吃苦挨饿了。”
褚观棋余光已见着了逐步走近的闻裁月,立刻瘪着嘴,眼中含泪地表忠心,“我不要,我只要跟在咱们家女公子身边做执卫。”
看他眼圈红红的,真似个小孩子正在哭鼻子。
苏叶虽常与健全人拉开距离,却将褚观棋视作和自己一般的残缺者,当他是个弟弟。
她于是又比划,“那这样好了,我想法子,替你在女公子面前,求情。”
她拍了拍手,又指着自己的心口,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姿态。
“女公子是菩萨心肠,只要你听话,女公子,不会不要你的。”
“观棋,你还需要本官「要」你么?”
苏叶听不见声音,闻裁月自背后而来,恐惊了她,手先是温柔地搭上苏叶的肩膀,拍了拍她,这才上前,对褚观棋道,“本官给了你一大笔钱,叫你出去找个正经营生,你倒找到冯府上来了。”
褚观棋看着她逐步走近,姿态分明仰望,却是面无表情,瞳色浅浅流转。
又是这种眼神。
那日练习投壶之时,闻裁月也被他这样看过。
她心中一跳,不自觉流露防备之意,那边的少年却已重新换上熟悉的笑容。
他伸手比划道:“女公子真是误会小人了。”
闻裁月心里有气,根本不想看他解释,“……五百两,足够你在曜都城好地段盘个铺面下来了。可是你呢?你明知冯岫玉在清凉宴上见过你,知晓你是抱香身前的执卫,却还是跑到她家来做这些粗使活计,是故意要给本官难看,羞辱本官么。”
这小哑巴根本就是故意的。
她一想到这张脸会对别人露出同样乖顺听话的笑容,和侍奉自己一般地忙前忙后,便觉得没来由的恼怒。
这哪里是只寻常的家养狸奴?
分明是个养不熟、心存报复之心的狼崽子。
然而她也不知自己因何如此生气,玉白的手在宽袖中攥了一攥,开口又道,“本官看你不是机灵,而是可恶透顶。”
她的表情和话语都令旁边的苏叶瞠目结舌。
她在闻裁月身边十数年,从未见过她对谁用过这么难听的字眼来说话,饶是赶出门去的,也基本都是好言好语。
这小哑巴还真是头一个。
想起自己方才夸下海口,说要替这小哑巴在女公子面前说情的事情,苏叶被吓得面色有点僵硬,赶紧低着头退到一旁,而褚观棋却神色不改,依旧那般瞧着闻裁月。
他理直气壮,“可是女公子在办案啊,需要人手和眼睛,不是吗?”
闻裁月道,“谁告诉你的?”
褚观棋摆摆手,“无人,是小人自己要帮女公子的。”
苏叶悄悄地打量闻裁月雪白紧绷的侧脸,看她唇角分明松动些许,便知晓此事有缓,立刻垂首走开,远离了二人。
一树玉栀斜垂,芳香不绝,簇拥廊下佳人。
闻裁月今日穿了身白衣,上覆半透的纱罗,隐隐衬得她面如皎月,耳如元宝,真如一尊居高临下的观音。
少年仰望了她半晌,渐渐地有些心猿意马,目光想要闪躲,却又落在她不盈一握的纤腰上,心中便又生出对自己的恼恨和怨怼,不过勉力撑住。
他暗暗抬起眼睛,察言观色,见闻裁月没有要走的意思,立刻补充:“小人知晓,女公子近日常来冯府上与冯大公子走动,就是为了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事情。”
闻裁月略略歪了下头,反问:“你又知道本官想做什么了?”
“小人不知道,但是,女公子无论做什么。”
褚观棋抬手指指她,又做了个“相信”的手势,笑着比划:“总是对的。”
闻裁月含笑,眸中却仍含着拒他于千里外的疏冷。
她道,“你了解本官多少,敢这样说。”
褚观棋仍是笑得乖顺,伸手指了指脑袋,“小人就是知道。”
“小人潜伏在冯府也有几日的光景了,日夜侍奉,或多或少……”褚观棋手上动作飞快,却唯恐惹怒了她,只得委婉地表示,“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女公子没来得及看见的事情。”
“女公子放心,小人,绝对没有让冯女公子和执卫,发现小人的踪迹。”
褚观棋用手在耳边敲了敲,又诚恳地双手合十,求道:“请让小人再助女公子一臂之力,可好?”
清凉宴上见识过他的武艺和轻功,闻裁月相信,此人确实有隐匿踪迹的本领不假。
一码归一码,她于是问,“收钱的么?要多少。”
褚观棋眸光微动,先是比了个“五”的手势,又比了个一。
闻裁月细长的眉毛略略一挑,“还要五百两?”
褚观棋摇了摇头,伸手做了个圆圆的手势,猫儿似的眼睛自那洞中瞧着闻裁月,指间便只盛了她一个人。
那是个铜板的意思。
“五个铜板外加一个条件。女公子既然问价,就是想要,到时可不许赖账。”
褚观棋一面比着,一面迅捷跃上长廊,垂头看着比一下子自己矮了些许的闻裁月,右手手指缓缓又抬了起来。
他在掌心中做了个走路的样子。
“有小人在,女公子想知道什么,小人都会帮你查到。”
他唇角弯弯,眼若桃瓣,分明端了个乖巧的表情,淡色的眼瞳却静默,睁得又圆又大,毫无情绪,唯有碎冰浮动,定定地望着眼前的女子。
“……所以,女公子,不需要日日再来冯府,和冯蓝玉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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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静地比划着自己的意思。
“五个铜板,再加这个条件。”
闻裁月问,“为什么?”
褚观棋笑着指指自己,“因为小人心里难过啊,女公子。”
“……小人不喜欢看。”
这目光的重量如此不容忽视,显然就是前些日子里如影随形盯着自己的人。
闻裁月不自觉退后一步。
见她远离自己,廊下的少年也跟着上前一步,双手负在身后,随意束起的短马尾轻扫,在他雪白的脖颈后荡来荡去。
闻裁月原本想说你难过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却骤然反应过来,自己从不是个会对人恶语相向的人。
一旦意识到自己的反常,这话无论如何,就都说不出口了。
闻裁月有些无措,只好愣愣地看着褚观棋近在咫尺的眼睛。
夏日将尽,这双眼中却还装着痴痴的热意。
他又是那只前来讨要亲昵的家猫了,只望向闻裁月,没有对别人笑,也没有真心去侍奉除了她之外的任何人。
***
冯蓝玉睡前有要进一盏桂圆牛乳茶叶羹的习惯。
这甜羹在温度和火候都有很大的讲究,成形之后还要放在白玉盏里,不能用嘴吹,更不能配冰,须得自然放得温煦,饮用之后,能助人安眠。
褚观棋觉着这人事真多。
他在下士族寒地里听都没听过这玩意儿。
但抱怨归抱怨,他才混进来几日的光景,自是还没有资格去给这多疑惜命的冯大公子送睡前汤羹,只能勉强做个烧洗澡水的。
他托着腮帮扇火,眼睛不住留意着长廊的方向,终于等到侍奉冯蓝玉的大婢女进来取汤羹。
他用力一扇,带起火星零碎,险些烧着了那大婢女的裙子,又急急地抄起水瓢替她灭火。
折腾了一顿,人虽没烧着,但裙子到底湿透,大婢女脸都绿了:“这样叫我怎么去给大公子送汤羹啊?”
褚观棋蔫蔫地比划,姐姐,对不住你。
大婢女看他灰头土脸的可怜模样,也知晓他是新来的,只得不耐烦地摆摆手,嘱咐了自己身后的小婢女几句,这才离去。
送汤羹的人便成了小婢女。
看她战战兢兢出了门,褚观棋把扇子一丢,猫儿似的飞掠出去,无声无息跟在她身后。
小婢女妃色的衣角轻柔掠过转角。
下一刻,另一个飞燕般轻盈的身躯迅速跟上,高瘦的影子遮蔽了漫天月光。
待到了冯蓝玉所居的别苑,褚观棋手掌迅速一撑,身子旋上屋顶,双足勾住,柔软的腰肢随之倒挂,藏于袖间的小刀一闪,立刻在窗绡上割了个大口子出来。
他半眯起圆溜溜的眼睛,屏息细看。
白日里闻裁月的声音又响起来。
那时两人正在廊下相对而立,他将自己这些时日观察到的细枝末节尽数表述完,却只得到闻裁月不咸不淡地回应:“就这些?”
这些,难道还不够?
褚观棋气鼓鼓地瞪着她,一连串地比划了一大堆话:“这一对伴侣身上皆有古怪。阙夫人说话夹枪带棒,处处地想要激怒冯蓝玉动手推她打她,并不无辜;而那冯蓝玉也绝非善类,终日恨不能把那阙夫人掐在手里,不许她做这,也不许她做那。不是读书人就是好人的,女公子错信他了!”
“照我看,这两个人,能过就过,不能过,趁早别再耗着。”
最后两下,褚观棋还使劲儿地敲了敲掌心,表示自己愤慨非常。
他这样赌气的样子却令闻裁月轻轻笑了一声,眉目间柔和下来:“……好了,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