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供秋心 > 51.第五十一章 冯氏(三)
    晚间,少堰院中的小厨房内燃起阵阵炊烟。

    郭少艾忙前忙后,做了闻裁月幼时最爱吃的素炒芦蒿、八宝鸭和梅菜烧肉,煮了一锅又浓又稠的五香火腿粥,末了还觉着不够,便又使院中的大厨房添了几道甜菜,这才叫顾盼去请闻裁月过来用饭。

    顾盼前脚出门,后脚闻堰便捧着一小碟洗净的香菜迈进门来,残缺的左手慢吞吞地将这些菜叶掐下来一些新鲜的,点缀进香喷喷的粥里。

    只有自己一个人时,他恨不能一整天都在同一个地方呆着,身上都快长出蘑菇来了。

    如今妻子回家,这人才得了些活气,帮她洗菜打下手,又一样样地向桌上摆饭,又拖椅子,摆香炉。

    约莫半刻钟后闻裁月便来了,一进房就闻到熟悉的香味,知道这菜是出自阿娘的手艺,脸上笑意盈盈,“好香啊。阿娘不累?今日怎么有空下厨了。”

    郭少艾道:“想哄小月高兴。”

    闻裁月略略怔忡了一下,很快又笑开了,拉着椅子坐下,“我挺高兴的呀,哪里需要您来哄了。”

    闻堰没胃口,替两人各盛了一碗粥,又坐在旁边听母女二人说话。

    只听郭少艾问道,“花荇的事情可都办好了么,有没有需要阿娘帮你的地方?”

    闻裁月料到母亲迟早有此一问,立刻摇头,“没有了,多亏您宽容,允许女儿将阿荇葬入家中地界,这才能堂堂正正地写个名字。不然,阿荇的墓碑上,是连名字也不方便写的。”

    闻堰看了她一眼。

    闻裁月察言观色,知晓父亲并不喜花家,便全然不提自己心中的打算,转而岔开话题,“母亲此次打算留在曜都多久?”

    “哦,至少近几个月不打算走了。”

    郭少艾果真又被她牵着跑,拿过筷子替闻裁月添了些菜,“我想瞧瞧能不能在稍远的州县开几间新铺面。”

    闻裁月想了想,忽而问道:“不知阿娘可有向寒地附近拓展的意思。”

    “寒地?”

    那里也是郭少艾的家乡,她深知其中山路蜿蜒,环境困苦,思索了片刻,认真地对闻裁月分析:“寒地附近倒好说,但若向深处再走,路途太遥远,无论是运送原料、还是直接拿熟了的糕饼过去,路上肯定就要坏了大半。且下士族人没那么多钱,年轻力壮的都在向外走,去那地方做买卖的话,其实赔本。”

    若非如此,她当日也不会跋山涉水地来到曜都城这么远的地方了。

    闻堰忽而低声问道:“你又是为了帮谁?”

    闻裁月不解地看向他:“?”

    “你可有细查过那跟着你的哑巴究竟是什么人?”

    闻堰虽只与褚观棋见过一次,却对那张脸印象深刻,总觉着像极了一位故人,难免戒备,故而语气有些生硬:“他姓什么,叫什么,生自哪里,家中还有谁。我看他武功不弱,去哪里都能混出个名堂,为什么独独到你身边来?”

    闻裁月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这些年里,不知名姓的人你救过不少。”

    看妻子亦在暗中瞪着自己,闻堰语气放缓了些,硬生生变成了温柔的声调,皮笑肉不笑说道:“阿爹知道裁月心地善良,只是你如今做官了,防人之心不可无……”

    郭少艾叹了口气:“你这样子好可怕,好好说话。”

    闻堰便又敛笑如常,冷冰冰的说,“若有需要,为父可替你细查他的底细,再决定要不要留。”

    “不必了。”

    闻裁月含笑拒绝,“我与他之间银货两讫,如今人已经走了。”

    她说着便开始夹菜,“阿娘这道八宝鸭还像从前一样好吃,阿爹真的不尝尝么?”

    这态度倒像是在逃避些甚么,郭少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但女儿既然无心多谈,她也不方便再问了。

    去看闻堰,对方也只是淡淡地一挑眉,还像年轻时似的逗弄她。

    郭少艾很不乐意。

    一餐饭说笑着吃完,回去时顾盼在前头替闻裁月提着一盏纱灯,光影阑珊之处,闻裁月只觉院前人影恍惚一闪,似乎有个身穿蓝衣的少年转过头来。

    见到是她,那少年露出很惊喜的神色,歪头想比划什么动作。

    可惜,笑容绽开的一瞬间,那影子又猛地消散了。

    闻裁月忍不住在原地驻足,久久看着那空无一人的花丛。

    她忽而想,褚观棋会去哪里呢。

    是回了下士族寒地,重新住回那四面漏风的小屋,还是已经寻到了更好的去处,将那满脸狡黠讨巧的笑容,也转赠给了旁人?

    而另外一边,郭少艾与闻堰送走了女儿,满院仆役正撤着桌上的残羹冷菜,忽听窗中的闻堰开口:“……小仙,你不觉得那个哑巴长得很像从前宫中的一个人么?”

    郭少艾站在廊下摆弄着自己的一株芦荟,手中剪子犹豫了半天也不知该落在哪儿,听见夫君的声音才回头,表情怔怔地,“啊?像谁?”

    “很会下棋的那个褚山青。”

    前朝四师中,除了自己的丈夫闻堰,郭少艾便只与“书”字黄素珍略有交情,对这个褚山青算不得熟悉。

    她托着下巴回忆了半天,那女子仍只有个模糊的轮廓,只隐约记得是个身材纤细娇小,说话也细声细气的姑娘。

    郭少艾对着空气剪了两下,没太走心,继续端详那盆芦荟,“不记得了。”

    闻堰就料到她会是这样,并不意外:“……好吧。”

    他伏在窗前看着妻子动作,暗暗念叨:“许是我记错了。”

    次日闻裁月惯例下朝归家,马车却被几个仆役当街拦住,求见的主人家不是旁人,正是冯岫玉的大嫂阙茵。

    其实之前她过来时,阙夫人也有请过两次,却都被冯蓝玉抢先拒绝,态度十分强势:“她不能见风,让她在屋子里呆着。”

    闻裁月劝道,“蓝玉兄,纵使合婚,您作为伴侣亦是没有权利万事替她做主的,她可以和本官见面。”

    冯蓝玉却有些不屑,“为夫的当然能替她做主!再说了,内宅小女子能有何事,无非是要与大人抱怨,不听也罢。”

    他说完才觉不对,又急急对闻裁月找补道,“但、但是闻大人做了官,是大人物,肯定与这些内宅妇人是不同的。”

    “哪里不同?”

    闻裁月一笑:“又不是入了朝堂就能出世成仙。居于内宅管家又怎么了,蓝玉兄不必吃饭不必穿衣?里里外外这些个仆从,月钱多少,谁做哪里的活儿,哪家的亲戚有了事情须得走动,其中的人情世故,往来交际,真计较起来,本官看也不比宣化司的庶务简单。您做过么,这些都是您自己在管的么?”

    但自幼受的教育和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平日装得再好,也会在不自觉时流露出来。

    冯蓝玉听得有些羞愧,俊脸发红。

    闻裁月便又笑着递了个台阶,将这番争论圆了过去:“人人都有烦恼,本官也有许多想要抱怨的烦心事啊,想来蓝玉兄也是,大家都一样。”

    因此,往来冯府这许多次,这还是闻裁月第一次见到阙茵。

    炎炎夏日,阙茵身下的矮榻却垫了厚厚的兽毛和软垫,身上的衣裳也是秋装,生怕受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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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她似乎刚吃过一大碗冰饮,碗中残余的甜汤还在冒着丝丝凉气。

    闻裁月默默打量了阙茵一会儿。

    依照冯岫玉所说,阙茵如今已有孕三月余,但腰身并不显,只是神色有些不安,手掌一直紧贴着平坦的小腹反复摩挲。

    闻裁月道,“阙夫人安。”

    若放在十五年前或更早,她本该称呼阙茵一声“冯夫人”的。

    但是,新律中规定,合婚伴侣双方无论男女,地位均相等,废除了过去女子出嫁后要称以夫君姓氏的习惯,故而郭少艾、阙茵这种已经合了婚的女子,仍旧保留着自己原本的姓氏,不会被模糊掉名字,可以称作“郭夫人”、“阙夫人”。

    阙茵一张瓜子脸瘦得几乎巴掌大小,越发显得其弱质纤纤,令人心生呵护之意。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民女有事相求,本该亲自登门拜访,但如今腹中孩儿胎像不稳,这才劳动大人来府上相见,真真是民女的罪过。”

    闻裁月道,“夫人是有什么需要本官替你去办?”

    阙茵唇角含笑,伸手在小腹上又摸了摸,满面都是将为人母的憧憬。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道:“我家夫君不喜这个孩儿,要民女将孩儿流掉的事情,想来大人您也听说了。”

    “其实民女也明白蓝玉担心的是什么。”

    “女人家生孩子都是往鬼门关前走一遭,民女身体又弱,此番冒险产子,一尸两命或者只能保孩子都是有可能的。”

    阙茵小声说着,眼眶很快红了,拿过帕子来擦拭眼泪,“所以民女想请大人网开一面,若是日后民女因生子有个好歹,求大人不要逼我家夫君为我殉情……他是个惜命之人,日后还有大好的人生要过……”

    闻裁月蹙眉看着她,目光中探询与心疼交织。“阙夫人,你还怀着身孕,这样哭很伤身的。”

    “蓝玉很怕痛的,也很怕死……”

    阙茵哭得满面通红,根本听不进她说了什么,只是哀切地握着闻裁月的手,絮絮恳求道:“大人,民女虽是拼了命地想要为冯家绵延子嗣,可他又实在害怕得很,求求大人替他想想法子,放过了他罢。”

    一席话越说越觉得哪里不大对。

    其中暗示的意味太过明显,闻裁月便顺着问道,“这些话可是蓝玉兄要夫人来同本官讲的?”

    阙茵立刻摇头,泪水都晃得飞了出来,“不是,不是,怎么会呢,大人?”

    她又哀哀哭道,“是我自己的意思,不是蓝玉……”

    闻裁月目光自两人交握的手上抽离,将室内的陈设看了一遍。

    冯岫玉说过,她哥嫂感情不睦分居多时,冯蓝玉不大回房。

    那么此屋就是阙茵一个人住的比较多。

    可是,分明是女儿家的房间,却连个镜子也不见,妆台上只寥寥放了些胭脂水粉盒,没有簪子,也不见如今城中时兴的珠花发钗。

    桌上的新鲜瓜果都是不必削皮的,底下的盘子则是不易打碎的银器。

    再看窗台,没有绿植,更加没有剪刀一类的尖锐物件了。

    闻裁月若有所思地打量完了这间屋,这边阙茵却尚未哭完,她只得收回目光,顺着阙茵的意思劝慰:“夫人别担心,您与孩子都会平安的。”

    阙茵啜泣着,自帕子间悄悄偷看闻裁月,“可是……”

    闻裁月对上她的眼睛,又笑道:“若是真有三长两短,铁律在此,不能为任何人徇私,该殉情的就得殉情。请恕本官不能答应。”

    听她这样说,阙茵又使帕子沾了沾眼角,只得抽抽搭搭地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