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供秋心 > 50.第五十章 冯氏(二)
    自打清凉宴后,冯岫玉便染上风寒,终日低烧,累得哮喘的老毛病一并也发作起来,咳嗽不止,拖到现在,已有四五日的光景。

    她全没想到闻裁月会来探望,见了人,立刻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行礼,“卑职见过……”

    冯岫玉吃不下饭,人消瘦了许多,裹在素色的衫裙里,简直如同薄薄一片,闻裁月看得心里一揪,怜爱陡生,赶紧将她扶起来,说:“去床上躺着。”

    冯岫玉便在她的搀扶下回到床榻上。

    这一动作,又是咳嗽不止。

    闻裁月想起宣化司监察曾短暂提过一嘴她的病因,来时亦见府中众多小厮仆从个个神色凝重、少言寡语,便说:“家中的事情可有处理妥当?书令犹在病中,须得安心静养,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她和冯岫玉远没到交心的程度,此次专程过来,也是为了之前答应好的证据一事。

    要人替自己做事,报酬和利害关系都得逐个讲明,才算交易。

    闻裁月预备与她打开天窗说亮话。

    她正要从怀中将那块雪莹蚕丝的帕子取出,冯岫玉却抢先一步伸手,一把就攥住了她的胳膊,低声问道:“大人,近几天我大嫂可有去找过您?”

    大嫂?闻裁月摇了摇头。

    冯岫玉松了口气,目光不安地颤抖了片刻,又急急抬起脸来,说道:“大人,我哥嫂之间的事情,确是我大哥有问题,他糊涂了,卑职一定会想法子劝他的。”

    家事若能找到她头上来,想必就是与新律有关了。

    闻裁月道,“书令就是因为哥嫂的事情染了风寒么?”

    守在外间的小京偷偷探头进来,小声说,“我们女公子是为了护着大娘子,这才跌进了院中的水池里——”

    话音未落,冯岫玉冷冷剜了他一眼,立刻将小京吓得缩了回去,不敢再说。

    闻裁月问,“究竟怎么了?”

    冯岫玉眼看瞒她不住,且这事迟早要被宣化司众人知晓,便也就对闻裁月如实说了。

    冯家共有两个儿女,长子名唤蓝玉,今年二十有六,生得丰神隽逸,更是曜都城中有名的才子。

    若不是前两年他突然合婚,想必此人如今仍是城中许多名门贵女暗中属意的对象。

    闻裁月过去曾见过这冯蓝玉几次,也拜读过他的诗词,心中对他颇为欣赏,不大相信这样的人会做出什么糊涂事。

    她疑惑道:“是蓝玉兄的婚事有变?”

    “我大哥,他的这桩婚事,本来当年就——咳咳咳!”

    冯岫玉说了一半,又不知想起了什么荒唐事体,又呛咳了起来,涕泪横流。

    闻裁月急忙替她拍背顺气,又拿了帕子,亲自替冯岫玉擦泪,说道:“蓝玉兄饱读诗书、出口成章,你们一家人若有分歧,只管好生对他讲清楚,想来不会听不进去的。是什么让书令这般生气?”

    “这……”

    冯岫玉止了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尖暗暗抓挠着锦被上的绣图,许久才再度开口。

    原来,她的兄长冯蓝玉自幼对父母言听计从,为人惜命非常,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有怠慢,便是对父母的不孝,故而循规蹈矩、素重自持,寝食皆有定时,一丝不乱,是个古板到有些失了趣味的人。

    直至两年前,他在一场竞买会上购得了一幅山水丹青,竟逐渐地对画卷背后的作者生出孺慕之情,魂牵梦萦,不能自拔。

    这画的作者便是她如今的大嫂,阙茵。

    下士族罪臣家的遗孤。

    朝上数两辈,阙家和冯家祖父还有些恩怨。

    “原本这桩婚事我父母是坚决不能同意的,但见我大哥因大嫂终日郁郁寡欢,连饭也吃不下去,连挂在嘴边的孝顺都顾不上了,怕他真有个好歹,到底还是答应了。”

    冯岫玉垂下眼眸,深深叹了口气:“结果,他们夫妻合婚之后感情不睦,我大哥很少回房。今年三月时,我大嫂求医许久,好不容易才有孕,我大哥却突然说要趁早流掉这孩子。这下子不光大嫂不依,我们全家都接受不了。”

    原来如此。

    惜命人却不惜旁人的命,甚至连亲生骨肉都不顾。

    叫妻子有孕的时候想什么了?

    闻裁月暗暗将现有的律法回想了一番,只可惜,新婚律中虽然对伴侣身故、殉情一事有着近乎严苛的要求,但对于和离和孩子相关的诸事,黄素珍只是寥寥几笔带过,尚待完善。

    她便道,“事出必有因,蓝玉兄半点没说过是因为什么?”

    冯岫玉无力地摇一摇头,“他不肯讲。前些日子他两人在院中争执,我大哥气急推了我嫂子一把,她是有孕之人怎能受这样的冲撞,卑职便冲上去了。”

    她想,闻裁月素来拥护新律,为了替宣化司邀功,在执行公务时几乎称得上是铁面无私。

    这样的人,想必会立刻与自己站在同一阵营,不说痛骂自己大哥一顿,起码也会想替大嫂在此事上讨个公道。

    毕竟冯蓝玉的错已经这么明显了。

    却没想到,闻裁月只淡淡地点了下头,说道:“哦,本官知道了。”

    她这般轻描淡写,令冯岫玉十分意外。

    但更古怪的还在后头。

    次日,冯岫玉在自家府中再度见到了闻裁月。

    只见这位宣化司的典律使大人与她兄长站在长廊中,手持一卷诗书,满脸认真求教的样子,言罢,还指了指身后石桌。

    上头放着好几包用油纸包裹着的郭氏醉饼铺糕点。

    闻裁月似在热情的邀请冯蓝玉品尝,又请他去院中晒太阳。

    距离太远,冯蓝玉又是背对,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能看见闻裁月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嘴,两人便再度在原地说起话来,相谈甚欢。

    光天化日之下,冯岫玉如同见了鬼。

    ***

    冯岫玉始终觉着,“痴心女子负心汉”只是句谚语,薄情之人无关性别,只在品性,不该将一船人全部打翻。

    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认。

    自打今年她进了宣化司,经手的几桩殉情案,多是男子贪恋尘世,在妻子走后悄悄地有了新欢,不愿为亡妻殉情的情况居多。

    是以,哪怕对方是她大哥,她也还是忍不住地先为嫂子考虑,觉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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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这个男子仗势欺负了她,是他不对。

    但此次闻裁月显然不这样想。

    她竟因几卷诗文就觉得冯蓝玉做什么都是对的。

    这般一叶障目,叫冯岫玉这个亲妹都觉着说不过去了!

    冯岫玉心急如焚,恰逢这一日,她撞见闻裁月仍在凉亭与冯蓝玉说话,便急匆匆跑了过去,打断了二人之间的对话,“大人,宣化司中有桩事想请大人帮忙定夺。”

    闻裁月的态度倒有些不耐,“待到我与蓝玉兄将这一页讲完再谈不迟。”

    “不成!”

    冯岫玉急道,“大人,你明知道的,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她见请不动闻裁月,只得转而对冯蓝玉道,“大哥,请你回避,我要与大人谈公事。”

    冯蓝玉道,“院中风冷,恐受风寒,我也确实该走了。”

    这边终于支走了冯蓝玉,冯岫玉便在他原先的位置上坐下,问出心中疑惑:“大人,我大哥一意孤行,强行想要流掉孩子,不顾女子生育意愿,这是触犯新律!你不秉公处理,不去关心我嫂子,怎么反倒和他终日谈天说地起来?”

    闻裁月的手指轻轻敲打石桌,目光仍在盯着离去的冯蓝玉,一声不吭。

    冯岫玉的唇角微微绷紧,十分不高兴:“大人,你听见没有?”

    闻裁月似这才反应过来,漫不经心应道:“哦,听见了。”

    实则没怎么听。

    眼看冯岫玉的脸都快黑成锅底了,闻裁月想了一会儿,这才道,“那冯书令觉得本官该怎么做呢?听信你大嫂的一面之词,便直接将你大哥拿下?”

    “大人此言差矣,这绝对不是一面之词!”

    冯岫玉气咻咻说道,“我们全家人都觉着他这事做得不对!孩子虽是他二人的,但也不能由夫君一人说了算,既然母亲想要这孩子,那就得留下!”

    “哦,那书令便将此事上报给宣化司,咱们按照正常案子办罢。”

    闻裁月盈盈起身,长袖一拂,登时抖落纷扬的几片落花,衣袍之间唯余暗香涌动,“书令脸色不好,还是继续休沐,好好将养几日。”

    冯岫玉简直要被气死了,而闻裁月温和一笑,起身准备离开凉亭。

    倏地。

    她脊背生寒,只觉背后似乎有什么人正在死死盯着自己,便猛地回过了头。

    满院清风飘飘,闻裁月最先看向冯蓝玉离去的方向,但那里已然空无一人。

    再落回近处,面前唯有疑惑的冯岫玉。

    “怎么了,大人?”

    冯岫玉眼中又亮起一点希望,“您是不是改变主意啦?”

    不是他们。

    闻裁月有些恍惚地环顾一圈,入目只见日照花枝,翠色连绵一片,处处夏意正浓,碧草莹润,阴影下并没有藏着人。

    冯府上的仆从个个极守规矩,只顾着自己手上的事,哪有人得闲盯着她一直看。

    是谁。

    闻裁月有些疑惑,那视线带来的感受仍在,奈何却实在找不着来处。

    她恍惚地摇了摇头,回道:“……没有。书令珍重,本官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