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闻裁月很快便又恢复成了昔日那种言笑晏晏的模样,将褚观棋的碗中堆成了小山,不住地劝他再多进些。
但褚观棋喉中新伤未愈,吞咽困难。
他垂眸看着碗,迟迟不肯拿起筷子。
直到闻裁月的声音突兀响起:“——怎么,尝出来了?”
什么。
褚观棋有些懵,抬眼。
暖烛生晕,闻裁月的面容笼在其中,只能看见其唇若点朱,一开一合。
她淡静道:“就算尝出来了也晚了,你都吃了那么多了。”
“……”
褚观棋搁在桌上的手紧了紧,似有些无措,而闻裁月醉眼朦胧,面上绷了半天,到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逗你呢,你怎么这么笨啊,还当真了,我岂会下毒害你。”
下毒。
闻裁月的低笑声传来。
而褚观棋耳廓飞红,缓缓比划了三个字:“……我知道。”
引以为傲的演技,到了闻裁月面前逐渐失效。
他半点笑不出来。
褚观棋心中虽然知晓闻裁月并没有说当时那只草蚂蚱的意思,她根本不知道那东西有毒,但那确是自己的来意。
又是他曾真切地,伤害过她的举动。
她若是知晓了真相,还会如今日今时这般与他相对而坐,冲着他笑么。
褚观棋如鲠在喉,几乎不敢深思。
“……”
两人又相对无言地坐了片刻,闻裁月看不透他的神情,便问,“你怎么了,真吓着了?”
褚观棋迟疑地用手语道,“女公子。”
“您,是不是……”
闻裁月的双目跟随他的动作,低声开口,逐字逐句地理解他的意思。
“很思念,那个人。”
每个人的名字各有不同,手语中难以全部涵盖,褚观棋很少在闻裁月面前提及花荇这个人,更没有为他的名字特别思考甚么动作,于是只是简单指了指窗外,比了个“人”的样子。
但闻裁月明白他说的是谁。
方才那餐饭中饮的几杯果酒后劲大,她止不住地发热,原本惨白的肌肤被酒气熏得血色微微,轻声说道,“还好,没什么太思念的。”
褚观棋不信,在耳朵边比了两下。
真的吗?
闻裁月的身躯都软下来,漫不经心把玩着桌上的一只空茶杯。
“真的啊。”
她平静地说,“最迟十四年,我就会去和阿荇见面。如今这么短暂的分离又算得了什么呢。”
褚观棋一愣。
十四年。
他很快反应过来,闻裁月之所以会这样说,显然是已将自己视作花荇的妻子。
合婚的伴侣死了,她要依照新律,在子女满十四岁择姓后,为他殉情。
十四年后,闻裁月不过三十八岁,她是朝中官员,那时想必已经有诸多积累,说句仍有大好的人生亦不为过。
褚观棋面无表情,手上的动作却变快,几乎是有些急切了。
“可是女公子,你没有和花执卫合婚,朝中的律法根本约束——”
“与新律和婚约都无关,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我的选择。”
闻裁月平静地回视他,低声说,“你不明白。我既然应允了要照顾阿荇一生一世,那么人间也好,黄泉也罢,我都牵挂他,不会叫他一个人孤单单的。”
“……胆敢从我手上夺走他的人,叫他死无全尸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二人之间虽无子,却始终守着一个共同的承诺。
不离不弃。
那么,便以十四年为期,最迟十四年,她定能洗脱师父与花家身上的冤屈,为花荇报仇雪恨。到了那时,父母兄妹之间,想必也再没什么值得她牵挂,这条命,就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由得她自己选择,是去还是留。
闻裁月并非厌世,对长寿本身却也无甚贪恋。
只要自认此生再无遗憾,在不伤害旁人的情况下,死时做泰山亦或者是鸿毛,其实都一样。
这话是黄素珍曾经告诉过她的。
室内静寂,矮烛滚落红泪。
“观棋,你很难明白……”
闻裁月也知今夜自己说了太多,但好在这人是个哑巴,不会轻易将她这片刻的放任对外宣扬。
接连数日奔波,一再为了花荇的事劳心伤神,如今尘埃落定,她又略略吃醉了酒,声音便逐渐低了下去,“……很难明白我的心意。”
她将下巴搁在手臂上,阖上了眼睛。
闻裁月眼下似有未尽的水意,辨不清是不是泪,半梦半醒间,仍在温柔地对他微笑,“好在……好在你不会说话……”
褚观棋凝视着她。
他一直坐了许久,待到闻裁月已彻底睡熟,这才敢凑上前去,在她身前半跪下来,仰面看着她的脸。
“……裁月。”
新的药效将要彻底发作,过了今夜,他就又半点声音都发不出了。
此刻是唯一的机会。
于是褚观棋忍着喉中热痛,唐突呼唤她的名字:“裁月。”
闻裁月梦中似有所觉,含糊地应了一声,又不动了。
褚观棋痴痴凝望着她,伸出手,妄图在虚空中托住这张魂牵梦萦的脸孔,可是近她情怯,闻裁月又在睡梦之中,他竟什么也不敢做。
能做的,只有用目光一次次贪婪描摹,勾画她的面目,看着她弯月似的细眉,纤薄欲破的眼皮。
那其中藏着的,是这世上最昂贵的一双明眸。
价值连城。
那其中,从未真正映出过他的倒影。
他心间的观音慈哀敛目,却是为了另一个男子垂泪。
思及此处,褚观棋唇角绷紧,指尖却一直停在距离她面孔半寸远的地方,半点舍不得触碰。
“我明白的。”
这声音,只有他自己听见。
褚观棋直跪到膝盖麻木,窸窣的痛意开始蔓延,呼吸亦变得濡热,他却笑了,“……花荇让你这么伤心,女公子,我绝不会让他再回来的。”
“绝对不会。”
他捧起她温凉的手,薄唇轻颤,数次想要亲吻上去,又堪堪地忍住。
许是褚观棋的呼吸太烫,令双掌中捧着的指尖抖了抖。
他声音低哑,喃喃重复道,“……女公子,你若觉得我可怜,那就看看我罢,求你,好不好?”
“好不好。”
***
接下来的好几天,闻裁月皆躲在自己的院中避不见人,终日赖在床榻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到了这一天清晨,闻裁月张开眼睛,这才觉得四肢中重新灌上了些力气,浑浑噩噩的脑袋也好转许多,知晓自己是不能再躺了,便爬起来叫人,“有人在么?”
“有的有的!”
蹦蹦跳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顾盼探头进来,眉眼弯起,笑成了一朵花:“女公子醒啦,渴不渴?”
闻裁月想着今天该去冯府上给冯岫玉个交代,顺便探病,便下床穿鞋:“我今日得出门去瞧瞧冯书令,家中有什么需要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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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顾盼怕她头晕,慌忙道,“女公子坐着!我、我来!”
她手脚利落,先是替闻裁月倒了温水,又侍奉着梳洗,挑选今日要穿的衣裳。
顾盼问,“女公子既然要去探冯书令,那婢子就去帮您弄些瓜果糕饼什么的装进篮子里,刚好今日一早,三女公子和夫人一起做了些新的。”
闻裁月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见今日碧空高远,日光晴好。
世间万物不为任何人停驻,永恒热闹,欣欣向荣。
今日想着要去探病,总不能自己更像个病人,闻裁月便在昨日的素衫外罩了身葱绿色的对襟镶边比甲,乌发盘起,未佩珠翠,虽然还是简单,但总算不似之前气色黯淡。
她出了院门,方才转进廊下,忽闻院中古树窸窸窣窣地传来一阵响动,猛地垂下个雪白的靴尖,姿态闲适,轻轻摇晃。
她问,“谁在上面?”
枝叶又簌簌抖落几片,褚观棋拨开满树碧绿,探头下来,对闻裁月笑了一笑。
闻裁月双手交握在身前,略侧了下肩膀,将脸转向他,“你到树上去做什么?”
褚观棋自树上蹦下来,摊开手心,将手中收集的几只枯蝉拿给她瞧,用手语比道,“女公子头风眩晕,可以用这个来入药。”
闻裁月立在原地,沉默不言,只漠然地看着他。
褚观棋却也不介意,又乖顺地弯起眼睛,问道,“女公子这是要去哪里?我能跟着吗?”
少年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上头虽有做过粗使活计的厚茧,更有些隐蔽的旧疤,却分毫不影响他的动作。
这人不是天生的哑巴,却比自幼残缺的苏叶比划得更快、更好。
褚观棋看闻裁月久久出神,又好奇地仰起脸来,用手指点了点耳朵,示意,“女公子在听吗?”
看着他,闻裁月脑中却突兀想起几句话。
“……女公子,你若觉得我可怜,那就看看我罢。”
“求你,好不好?”
模糊低哑,遥远犹如自梦境中传来,却与那夜褚观棋梦中的呓语如出一辙。
闻裁月确信,自己绝没有听错。
“哦,冯书令病了,我打算去她府上瞧瞧。”
她收回视线,继续沿着游廊向前。
两人一内一外,褚观棋亦步亦趋在院子中跟着她,手中比划,“女公子,要不要我陪你去?”
闻裁月反问:“你陪着我,算怎么回事呢?”
褚观棋面上的笑容僵住。
闻裁月瞥他一眼,并不驻足,含笑微微,“观棋,我看你身上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你允文允武,显然是用不着我家照顾了,没有必要留下来。这样,你去找顾盼,叫她带你去账房里领银子,然后就走吧。”
闻裁月语气虽温柔,称呼却转变,开始一句句地撇清关系。
“观棋,当日寒地之中你救了本官,本官早早就应允了要给你银钱,后来你又一再出手相助,入仟刑司、赴清凉宴,本官理所应当要为你准备一份丰厚的报酬。”
褚观棋怔怔地抬脸看她,却觉这张亲切的脸正在一寸寸地变得疏冷。
他脑中嗡地一下。
“女公子,我不要——”
褚观棋的手都有些抖,想要比划她的名字,想说自己不要这些。
不要,不要。
谁知,闻裁月却仿佛没有看见,只将自己要说的说完,“……钱有多少,诚意就有多少。放心,本官一分钱也不会少了你的。”
“若有缘分,咱们还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