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供秋心 > 23.第二十三章 花毒(二)
    次日,褚观棋是被人生生扯着头皮薅醒的。

    先闯进鼻子里的是熟悉的寒香,他动了动眉梢,睁开眼睛,迷蒙的色彩与线条晃动了片刻,逐渐清晰,聚作闻裁月的脸。

    她正站在床边,弯腰瞧着他。

    雪肤花貌,神态柔和,是个很亲近,全无设防的距离。

    褚观棋睁大了些眼,又满足地眯了眯,下意识地弯起嘴角想笑。

    他还要再与周公对弈,头皮便在此时又是狠狠一痛,有人骂他:“别做梦了,起来!”

    他“嘶”了一声。

    幸而褚观棋如今早已服药失语,不然定要破口大骂。

    抱香的脸自斜上方伸了过来,又大又圆的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瞪着他,“我的小执卫,你该起身了,咱俩谁伺候谁呀?”

    褚观棋几乎要自床上弹起,下意识就去捞闻裁月的胳膊,被闻裁月一把攥住了手,安慰道:“别怕别怕,昨日不是说好了么,日后你就留在闻府替我照顾抱香。”

    抱香毫不客气,一巴掌又打在他后脑勺上,“还没醒?我叫你睡!”

    接连被揍,褚观棋活像个炸了毛的猫,漂亮的脸涨得通红,又见闻裁月哄孩子似的摸了摸他的脑袋,“抱香大了,身前一直没有个可心的执卫,交给你照顾,我也能省心。”

    他被摸了两下,终于觉得稍微舒服了点。

    记忆这才逐渐回笼。

    ——昨夜自城南沈府附近回来时,闻裁月确是这样说的。

    因着春纤那事在前,他不敢说要报答闻裁月的恩情,更不敢说想要照顾她,只好委婉地表示,自己无处可去,问她能不能给自己找个去处。

    闻裁月站在闻府台阶上,比他高出些许,自上而下俯视。

    褚观棋自幼见惯了这种看人的角度,凡是高位人士,上等士族,个个都如此,他几乎是下意识就生出敌意与恶心来。

    然而,闻裁月却又踏下一步,重新回到与他同等的土地上。

    她眉目悲悯,答得很轻巧:“……当然能。”

    前夜的一切恍若幻梦,唯一落在真实里的,是他梦里的人正在他床前站着。

    褚观棋披散黑发,被抱香扯乱了些许,显得有些滑稽。

    里间的花荇早早就出门去了,仆从侍婢满院子地走来走去,只他自己还赖在榻上。

    抱香又给他一脚,“愣着作甚么,赶紧给我起来,我要去念书写字,你给我磨墨!对了,午间还要下厨房,你得替我备料,把我要用的东西都准备齐整,事情可多了!”

    她吩咐完,便直接自他身上越过,兔子似的跳到地上,风风火火地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指点道:“将你自阿荇哥哥处「继承」来的衣衫都留下,我给你找新的,不许和他穿得一样了!”

    抱香头也不回地跑了。

    闻裁月的目光便又落在褚观棋脸上。

    她的掌心仍停留在他毛茸茸的发顶,他也乖顺地没有乱动。

    过去被她搭救过的许多男子,甚至包括花荇,其实都不大喜欢她的这个动作。

    他们都觉得,这等呵护与爱惜的动作,天生属于男子。

    新婚律之中是讲过伴侣之间不分内外高低,但有些想法根深蒂固,不是一朝一夕凭借着律法,能够强制扭转过来的。

    也许还需要许多时候。

    闻裁月去里间打开藤柜,目光扫过,取了件花荇从未穿过的新夏衣,在晨光中轻轻一抖,那抹雨过天青的碧色便铺陈开来,一如新洗云河,波光轻轻顺着那褶皱流淌下去,极衬褚观棋本就偏白的肤色。

    “幸而你二人身量相似,该是不用试的。”

    闻裁月将衣衫又抖了抖,这才递到褚观棋眼前,刻意与他逗趣,笑道:“你介意呀?新做的,他都还没来得及看。”

    “别听抱香胡说什么继承的傻话,这衣裳我给了你,就是实实在在属于你一个人的。”

    褚观棋眸光微颤,伸手接过了这件衣裳,又比了个多谢的手势。

    继承。

    自打入了闻府,这确实不是他自花荇处得来的第一样东西了——他的房间,他的床榻,他的衣着,甚至他的身份,都是自花荇那里蹭了好处,顺便沾光得来的,已算优待和恩宠。

    只是。

    不知何年何月,他才能真正将花荇所有的东西都「继承」过来呢?

    这不算个有好意味的词汇,但褚观棋并不介意。

    ***

    距离端午尚有二十日之久,便有一道有关清凉宴筹备的消息递往了闻府——王上有旨,今岁清凉宴上的各式菜系,不拘典膳司与典药司,反而要广纳曜都城中不同店铺酒楼的民间特色,再邀诸上士族贵人共尝。

    往年宫中虽总有举办端午清凉宴的惯例,里里外外,热闹非凡,却没有一次如今年这般提早降下旨意。

    大抵是因为要自宫外传膳,要经过更为冗杂的检查与准备。

    前来递旨的乃是仪鸾司内侍,双手将明黄卷轴奉上,意有所指:“闻大人想求的恩典这不就来了么。”

    闻裁月谢恩接旨,抱香在她身后探头探脑,小声追问:“阿姐,他什么意思呀?”

    闻裁月低眉敛目,只拍了拍抱香的手。

    此番仪鸾司来了足有七八个人,她暗暗觉得这事尚未完结,果不其然,又见那仪鸾司内侍抬了手,拉长声音唤道:“王上有赏!”

    便是上次朝臣共同替她邀功,得来的赏赐。

    礼单倒是花团锦簇,写了长长一串,无非是些竹骨宫扇,五彩绳绦和艾叶老虎一类的小玩意,都是寻常的应景之物,略稀罕些的就是绢布和宝钞,只能在上士族中特定的一些人家中流通,远不如金银来得实在。

    赏赐了一堆,能用上的却不多。

    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闻裁月俯首行下大礼,又嘱咐花荇将赏赐都保存起来,妥善收进库房。

    闻府库房中早积压了大量的御赐宝钞,都是从前闻堰与郭少艾攒下的,花荇看了都头疼:“怪不得拖了这许多天才将赏赐给你,怕不是在宫中也勉强搜罗起来这些个破烂,都没地方放。”

    闻裁月便出了个主意:“实在不行就寻个空地,你带人避人耳目偷偷去烧了去。”

    花荇瞥了她一眼,“平日里嘴上说你烧钱还不够,还想真烧钱啊?”

    闻裁月也不恼,反而坦荡回望。

    勉强将宝钞入库,闻裁月觉得累了,眼皮沉甸甸地抬不起来,身上更是半点力气也没有,叹道:“我困了,想回去了。”

    花荇眼睛眯起,匆忙几步上前,将掌心搭在她的腰肢上,认真观察闻裁月的脸色,“你近来到底是怎么了?”

    平日里虽然也爱累,小孩子似的闹觉,可也没有这样弱柳扶风不堪一击的样子,花荇不放心地探了探她的额头,问道:“大夫还是那套话?”

    闻裁月脑袋一下下地胀痛,说不出话来了,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花荇干脆捞住腿弯把她横抱起来,一路送回了房中床榻,让她先斜倚着坐好,嘱咐了一句“等下再睡,我去拿药”,便要起身。

    床上倚着的人忽然伸手一扯他的袍袖。

    花荇的脚步走了一半被硬生生牵回,落回塌边。

    闻裁月耷拉着眼皮看着他,肌肤青白,根根青丝贴上,越发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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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

    她低声说,“我有话想告诉你。”

    “可是你要先吃药,我等下回来再说成不成?”

    “……不成。”

    花荇自然听她的话,略调整了下姿态,温柔地看着她,等她发话。

    两双含情目这般相对,闻裁月倒有些不自在起来。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虽不能赶走他,却将他打发给抱香了。”

    花荇一时尚未反应过来,愣了愣:“……谁?”

    二人头顶最为宽大的房梁处有个极难发现的影子。

    他半伏在梁上,左手勾着横梁边缘维持平衡,右手中却捏着一只变了形的草蚂蚱,身材劲瘦,呼吸清浅。

    显然是隐蔽惯了的人。

    此刻分明是午后,他却犹如一只毫无声息的鬼魅,默然垂下眼睛,紧盯着房中两人的发顶。

    闻裁月道,“此前说我装傻,你现在又如何?自然是那小哑巴了。”

    花荇明知故问,“怎么,你不要看着他、护着他了?”

    “只要在闻府,他就什么都不缺,在不在我身前不是都一样?苏叶现在也天天跟着抱香呢。”

    闻裁月用手指一戳他脸颊,要将他面上伪装扎透一般,“我虽并不觉得他肖想于我,但花执卫不是不高兴么?我不想叫你不高兴,你最重要。”

    难得见她如此剖白,花荇哑然,张了张嘴,似是想笑,又想说些逗趣的话。

    可此时她执着他的手,分明心跳如鼓,眸光旖旎,那些笑话若再说,就是不合时宜了。

    他顺从地垂下脑袋,低声说,“小月,谢谢你。”

    闻裁月摇头,伸手抚摸他的脸:“谢甚么?是我不好,分明是你的未婚妻,却时常只顾忙着自己的事,忽略了阿荇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也会有自己的情绪和感受。”

    花荇抓住她柔滑的掌心吻了吻,乌黑的眼睫低垂,隐隐可见波光流动。

    闻裁月不可置信地问他,“哎呦花执卫,你不是要哭了罢?我……”

    余下的话没有说完。

    花荇凑上来,深深吻住了她,掌心勾住她纤细的脖颈,用力朝自己的方向按了些许,与她更深地贴近。

    他愈吻愈是动情,清风穿堂,浮动荷香,终于忍不住翻身,将闻裁月压倒在榻上。

    她被吻得昂首,眼睛却清醒地睁着,不见半点沉迷。

    房梁上的一只手越攥越紧。

    指甲已深深剜进梁木中,木屑剥落,被悬在上方的人摊手接住,又悄无声息缩了回去。

    房中两人情热如沸,哪管另一人的呼吸吞吐,满是热痛。

    闻裁月悄悄伸出手去,将掌心抵在他的心口,依稀触到其中狂乱的搏动,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好在,好在,他一如既往,仍是如此需要她。

    她尚能掌控。

    不管那扳指究竟是不是他差人递给仲孙慎之,又贼喊捉贼演戏给她瞧,都不重要。

    两人的衣衫一同垂坠在地,纠缠得不分你我,被风吹得发颤。

    无一人留意到,角落处有个模糊的影子,衣角同样被这场香风带起,又无声地悄悄落下。

    褚观棋丹田处真气乱窜,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心跳。

    他不敢再看。

    分明想走,双脚却像被扎死在了原地,最引以为傲的轻功半点使不出来,只知道要死死攥紧手里的东西。

    是那只有毒的蚂蚱。

    他今日是特意溜进闻裁月的闺房,来取走这只蚂蚱的。

    它曾是个栩栩如生、振翅欲飞的鲜活样子,如今,却只是一具模糊扭曲的死尸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