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供秋心 > 24.第二十四章 花毒(三)
    宫中往年的清凉宴上,最常见的点心便是薄荷豆沙、熟香鲜肉的各类角黍或米糕,郭氏一族的金镶玉露饼只做前菜或陪衬,供皇亲国戚尝鲜之用。

    但今年皇帝既然下令要自民间广集菜品,各家便得拿出点新鲜玩意了。

    闻裁月前些日子的头痛奇迹般大好,下朝的路上便有余力与偶遇的仲孙藐闲谈,亦提到了清凉宴之事,回到闻府的时候就迟了些。

    顾盼撑着伞遮阳,将她迎进院子,见抱香正在小厨房中鼓捣着什么,蹭了满鼻子满脸的白面,手上还黏糊糊的。

    闻裁月驻足看着她。

    抱香抬脸,自窗口看见一身红衣的闻裁月,忙不迭招呼:“阿姐,你快来看看我这新鲜出炉的五毒饼如何?”

    闻裁月点了点头,碰巧褚观棋拎了满手的原料,大步自游廊处拐来。

    两人对视。

    褚观棋怔愣了片刻,突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倏地退后了半步。

    潮红顺着他的脖颈飞速蔓延上来。

    很快,整张稚气的面孔就红透了。

    闻裁月不免有些奇怪:“怎么了,不认识了?”

    褚观棋耳朵烧得厉害,眼观鼻鼻观心,只是用力摇头,又躬下身对她施了个礼,这才越过了她,与她擦身而过,先一步抢进了厨房。

    跟逃命似的。

    抱香不满地迎上来,口中有意无意地敲打他,“怎么才回来呀?一个大男人,拿这么点东西也慢吞吞的!真是给阿荇哥哥提鞋也不配,他办事利落着呢。”

    果不其然,褚观棋摆放面粉与红豆的动作一顿。

    他抿了抿嘴,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些,将布口袋里的东西都逐个拿出来摆上,这才退开候在一旁。

    “闻府的路他还不熟,你这东西东库房一堆,西库房又一堆,哪怕是我去找也得费些功夫。”

    闻裁月看褚观棋黯然地垂着眼,只以为他是被抱香骂了的缘故,立刻出面解围:“抱香做东西不要人帮忙的,你若无事就去歇会儿。”

    抱香适时又冷嘲热讽起来:“满院子都是事,哪里没事啦?这人眼里就没活儿!阿姐你以前可与阿荇哥哥说过,要是没病没灾的,咱们闻府不养闲人,阿荇哥哥多有眼色,干执卫干得多好。”

    听见这话,立在一旁的褚观棋脸色沉了沉。

    闻裁月忙道:“我当日可不是那个意思,你莫要曲解我。”

    抱香嫌弃地瞪了褚观棋一眼,诚恳道:“可这小哑巴就是不如阿荇哥哥啊,大家都这么说。”

    褚观棋忍无可忍,冷着脸走了。

    闻裁月问抱香道:“平日里数你最看不上阿荇,怎么现在又一句一夸了?”

    抱香自吊炉中捡出几块新鲜的五毒饼,用小刷子浅浅涂了一层油水糖,正献宝似的送到闻裁月身前。

    闻言,她露出个颇为鄙夷的面色,说道:“都一样的货色,眼睛长在阿姐身上下不来。最好他俩打得同归于尽,没人碍我的眼。”

    抱香本意说的是这两人都对她心怀绮思。

    但落入闻裁月耳中,偏又是另一个意思。

    她眸光闪烁,状似无意般道,“别说他们了,给我瞧瞧你新做的五毒饼,是什么馅的?”

    五毒饼乃是端午时节曜都城中及附近州县的特色糕点,民间馅料多用玫瑰花瓣捣出香烂花汁,加入白糖熬稠,再拌入其余果料。

    抱香手上忍着烫替她掰开一块,露出其中又白又细的内里,零星落红,辨不清是不是花瓣碎末。

    她笑嘻嘻地卖关子,“阿姐尝一口就知道了。”

    闻裁月便就着抱香的手咬下一口,仔细尝了尝,只觉奶香扑鼻,隐隐泛着异样的酸甜,是从前没有尝过的味道。

    她顿时来了兴趣,“你加了麻糖与牛乳,这白色的是磨细的糯米粉,至于那酸甜的是甚么,我倒吃不出来了。”

    抱香得意极了,端着盘子摇头晃脑,就是不肯说,“你再仔细尝过。”

    闻裁月又细品了品,脑中忽而灵光一闪,说道:“汁液酸甜,柔润绵长,是莺桃。倒是少见用这个来入馅,你怎么想出这个主意的?”

    见她果真猜中,抱香笑起来,“阿姐好灵的嘴!至于这主意嘛……”

    不是自己的功劳,抱香不屑去揽,心里却又有些不服气,哼唧了一会子才说道:“不是我想的,是那小哑巴帮我出的主意。他说糯米粉吃着太细太腻,便叫我想法子用时令果子提鲜,我便用莺桃捣碎取代了原本的玫瑰,尝了一下,果真还挺好的。”

    糯米是粘滞之物,以偏酸的鲜果破解,确实恰到好处。

    闻裁月用指甲捻了下馅料中的红色碎屑,问道:“他怎么还会这个?”

    “哦,他说在别人家厨房里帮工,看过人家用山楂一类的煲汤,依葫芦画瓢随意给我支个招。”抱香道。

    闻裁月又“嗯”了一声,目光却久久停在五毒饼的糯米粉内馅儿上,忽而问道:“糯米粉还有剩么?借我一些用用。”

    姐妹俩这头还在厨房中说着话,褚观棋已在院中扫叶子扫了三个来回,动作利落,力气又大,将整个院落和花厅打扫得干干净净。

    他做完了犹嫌不够,又跑去水房舀了一大桶水搬来,用木刷蘸了,仔仔细细地在游廊中掸了两遍,以降暑热。

    此刻莫说碎叶,院中连点灰尘都难找,到处都清爽。

    褚观棋脸都被晒红了,鼻尖上满是热汗,负气地把木刷往水桶中一丢,被水花溅了满脸,靠在廊下咬牙切齿。

    郭抱香那小丫头竟敢说他眼中没活儿,比不上花荇。

    说笑呢?

    他自幼什么样的苦日子没有过过,论起干活,这十九年还没服过谁。

    褚观棋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比那花荇底下一头去,这头扫完院子,他便又去洗衣裳、晒被单、奔去厨房帮着洗菜择菜,有什么做什么,所有人的活计全都干了一遍。

    别人不肯,他就强硬地夺过来比划:“我来。”

    “统统我来,全部闪开。”

    顾盼瞪大眼睛,看着褚观棋忙前忙后,健步如飞的模样,好似见着了鬼:“小哑巴这是冲着甚么了,被鬼附身啦?”

    苏叶也被吓得够呛,比比划划地问他:“你身子才刚好多久,能经得起这样折腾?”

    褚观棋满头是汗,蹲在地上翻起双大眼睛,一字一顿地比道:“闻府,不养,闲人。”

    苏叶是老实人,看他这般努力,忍不住夸赞:“知恩图报就行,闻府不会亏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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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你的。”

    褚观棋边干边留意着闻裁月和抱香的动静,然而一下午了,她再也没出来过,哪管他在这里胡闹些什么。

    而且,他在府中东跑西颠了这大半天的功夫。

    也没有遇上过花荇。

    ***

    闻裁月在厨房中陪着抱香待了足有小半日,姐妹俩头对头地想办法,如何令郭氏的醉饼在众多商铺中脱颖而出,最好能做出不输“金镶玉露饼”的风味。

    然而郭少艾是专擅糕点的庖厨,她虽已将自己的手艺倾囊相授给了家中的孩子,有些东西,却仍是只可意会,不能言传。

    要胜过母亲,谈何容易?

    抱香舌头都要尝得没知觉了,捧着水瓢漱了漱口,这才叹道:“这便是天才与庸才的区别呐!”

    闻裁月笑笑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搓弄着糯米纸,很快便将一张用来裹糕饼的纸揉化了,黏在两根指头之间。

    她起身洗手时,花荇探头进来找她,“小月,我寻了你半天了。”

    他一头长发犹如乌色的瀑布流淌,在夕阳下摇晃波光,衬得眉眼柔和:“晚饭准备好了,回院子去好不好?”

    闻裁月答应了一声,又扭头去唤抱香一起用饭。

    抱香仍对着满灶台的五毒饼发愁,烦得很:“不去不去,我不饿。”

    闻裁月便不多勉强,只对着花荇耸了耸肩。

    花荇会意噤声,两人握着手相携离去,徒留下抱香一个人在小厨房中,对着缺了口的五毒饼们大眼瞪小眼。

    闻裁月进了长廊,忽而觉得今日府中上下格外干净,路上甚至还有尚未干透的水迹,一看就是下午才特意洒扫过的。

    院落里地方太大,夏日酷暑难耐,午间是不会有仆从出来扫地的。

    闻裁月一时有些意外,“这么热的天,谁扫的?”

    花荇装傻,立时岔开话题:“哪个顺手的就做了罢。今日我叫厨房炖了鲜莲子汤,正在灶上温着,用过饭之后可以喝一点。”

    闻裁月道:“我想喝凉的。”

    “汤饮温着喝才养阳气。”

    花荇不赞同地捏了下她的手,又点了下闻裁月的脑门,“又忘了自个儿头疼的时候了,不准喝冰的。”

    闻裁月大失所望,无奈道,“谁再说女子管家在细枝末节上斤斤计较,我可要与他辩上几句了,瞧瞧,分明男子也是一样的。”

    褚观棋正在闻裁月的院前修剪绣球花枝,遥遥地就听见二人说笑的声响,强忍着没有回头。

    花荇倒是看见他了,刻意侧身一挡,引着闻裁月绕开了他,口中仍在与对方说笑,“这就嫌弃我烦了?那这辈子有的你受。”

    “……你就是烦。”

    闻裁月的声音很淡,其中却分明有笑意,褚观棋听得出来。

    她很高兴,她是顺从的,一如前日午后,她在榻上与花荇缠绵情热之时,闻裁月也是高兴的。

    夏花盛放,枝繁色紫,锦绣玲珑,真是天生地造的好风景。

    偏偏此刻此人,不懂惜花更不爱护花。

    褚观棋面无表情立在花丛之中,手里的铁剪缓慢合拢。

    “咔嚓”一声。

    一根盛放至极的绣球花枝应声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