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驰手上拿着糕点,正准备送入口的动作顿了顿,似乎在犹豫是先吃还是先回答自家老大的问话。
在一番短暂而重要的纠结过后,宋驰开口道:
“都好都好,今日出门前阿娘还足足吃了两个烧饼并一碗羊肉汤呢。”
岑铮点头,接着又问:
“夫子呢?”
宋驰:“我爹啊,他一大早进宫去了,说是有事情要去求见陛下,急的很,早饭都没吃。”
岑铮又是点点头,目光却不经意的扫过,与门外侍立的管家范邕眼神正好对上,范邕躬身退下,另一位年轻女子则接替补位。
这一切都发生的很快,几乎只在眨眼之间,岑铮收敛心绪,看着宋驰,玩笑道:
“夫子不愧是夫子,竟然冬至休沐还想着工作,愧之不如啊。”
宋驰“嗨”了一声,将手中的糕点囫囵吞了个干净,又豪饮了半盏花茶顺顺喉咙、漱漱口。
才接着道:
“我家老头就这样,前几日还为了黄河大堤的事情,特地去搜罗了一堆书来看,已经沉溺书海好几天了,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嫌耽误时间,要不是我阿娘每日里挑了些煮的烂烂的肉粥又特地放凉到刚好足够一口闷的地步,我阿爹恐怕早就去见上帝了。”
岑铮失笑,摇摇头:
“这昊天上帝恐怕也没有这么好见,若依你阿爹的性子,恐怕第一天就要被发配天疆了。”
宋驰不恼,反而颇为认同的点点头道:
“老大说的是,不过就我阿爹那个逐水草而居的性子,逐到哪都无所谓,只要能继续做事就好。”
岑铮挑眉:
“那也是,差点忘了宋夫子是抽不断的清水了。”
宋驰并不想和老大将时间耽误在这些你来我往的对话上了,她凑上前,殷勤地扯住岑铮的袖子,眨巴着圆圆的杏眼,哀求道:
“今日出晴,我们去骑马打猎好不好?这东京城里固然繁华富庶,可总觉得软软的,闷的慌。
我还是想念我们在北地的时候,可以纵马在草原上驰骋、猎鹰,夜晚围坐在热热的篝火旁吃烤肉、唱歌、跳舞。”
岑铮垂眸,看着侧蹲在她腿边的宋驰,看她稚嫩却已有风霜痕迹的脸,看她眼角的那一道刺目地刀疤,那是她为她挡刀留下的,只就差一点点,左眼就瞎了。
十五岁,过完年也才十六岁,放在现代也不过是刚刚读高中的年纪,在这乱世,却已经马上征战五年了。
岑铮带着刀疤的手轻轻地盖在宋驰毛绒绒的头上,而后又坏心眼的很用力揉了揉,将她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弄得杂草丛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大你怎么又这样!”
啧,小兔子炸毛了。
岑铮这样想的,却不敢这样说,不然等下恐怕就要迎来宋驰的绝招,兔子蹬了。
不过两人相识这般久,岑铮不说宋驰也猜得到她在想什么,当即呜呜哇哇咿咿呀呀地冲了上去,可惜受限于身高优势,被岑铮一根食指抵住额头,便寸步难行了。
岑铮笑弯了眼,唇角也不自觉的流露出笑意,不算很明显,但却是真正发自心底的开心与自在。
和小朋友玩闹一会,她只感觉自己这满身的憋闷和郁气都消散了不少。
心满意足的岑铮推着宋驰的肩膀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哄,说等下你老大我亲自给你梳头赔罪,求求我们的宋大将军别生气了。
宋驰其实是很好哄的,一套丝滑的小连招下来,已经是乐得找不着北了。
不过说实话,当世军功第一人,朝廷的冠军大将军,对着自己这样一个无名小卒温声细语,还夸你是大将军,对你寄予厚望,这谁能顶得住?
也就无外乎宋驰这般好哄了。
宋驰没有第一时间笑出声来,反倒还坚持听完岑铮的话,已经算她忍技高超了。
“走走走。”
正在这时,一位身着红色劲装,腰胯长刀的女军士来报:
“启禀君侯,楚王殿下来了。”
岑铮下意识的收敛了笑意,道:
“现在何处?”
军士:“随从已在门外,想来车架不过一刻钟就应当到了。”
岑铮点点头,挥手让军士下去了。目光落回到宋驰明显失意落寞的脸上,轻声道:
“怎么啦?”
宋驰眨眨眼,将眼底的难过憋了回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没什么,老大你快点出去接楚王殿下吧。”
那笑容,在岑铮看来比哭还难看。
果然还是小孩子,藏不住事。
“你不说,我就不出去,随意陛下怪罪又如何。”
“老大!”
宋驰瞪大了双眼。
这这这,这怎么可以?
虽说陛下与老大乃是结义兄妹,但是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陛下让岑铮与楚王结亲,就是为了约束限制她,说明陛下已起猜忌之心,说楚王下嫁岑铮不过是名头好听些罢了。
这般紧要时刻,怎么可以因为自己而让陛下再添不满呢?
不行,绝对不行!
宋驰结结巴巴,但还是说出了她的想法。
“楚王殿下是陛下用来约束您的,我不喜欢,我不喜欢您被束缚,我想要您可以自由自在的,做自在徜徉的风。”
问:家里小孩太懂事了怎么办?
岑铮心头微动,本以为只是小孩子不满一直玩得很好的姐姐被别的人或事占去注意力,却没有想到,竟然是,竟然是这般炽烈又诚挚的真心。
她岑铮,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岑铮低下头,看着面前稚嫩又焦急的青涩面孔,微微笑道:
“尚有一刻钟,不着急,且待我为你梳妆。”
她牵着人进了卧房,将人按坐在铜镜前,取过桃木梳,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为她重新将长发理顺。
宋驰焦急却又舍不得拒绝这份难得的好意,于是她坐立难安,浑身僵硬,既期待能够快点结束不要耽误时间,却也期盼这一瞬能够再长久一点。
岑铮其实不太会给人梳妆,她自己在现代时,要不散发,要不半扎,要不就是马尾丸子头辫子,可选度少得可怜。
思来想去,最后岑铮给宋驰编了条长长的辫子,还用坠着金铜钱的红绳在尾端绑了个结。
这造型正适合戴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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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了。”
岑铮拍拍手,一副大功告成的姿态。
还没等她好好观赏自己的努力成果呢,就被足下生烟的宋驰拽着往府门跑去了。
说起来,宋驰其实也是有点天生神力的,她天生力气大,又爱吃肉,常锻炼,所以今年虽然才15岁,却已经可以连开两石的劲弓了。
一石是六十公斤,两石就是一百二十公斤,二百四十斤。
这在军营里,已经是只比岑铮差的成绩了。
能够排在岑铮名字的下面,对于所有大昱的军士来讲,不是不甘,而是荣誉。
两人来到门口,刚刚站定就看见楚王的车架缓缓到来了。
宋驰对岑铮使了个眼色示意。
看吧,听我的准没错,这不刚刚好等到了。
岑铮没说话,但回了个眼神表赞同。
楚王今日的阵仗足够大,甚至还用上了革辂。
革辂制同皇帝副车,但把龙饰改为螭纹,车体呈红色,由四匹赤马驾驭,随行配备二十五名驾士,并有清道六人、青衣十二人等组成的亲王卤簿仪仗队。
车左插旗,旗上有九条飘带,且分别旗帜绣有瑞马、獬豸等图案。
好大阵仗!
这想法不约而同的出现在岑铮与宋驰的脑海里。
不过岑铮还有更深一层的考量,姜璟平时并不算豪奢,出门也多是骑马,最多再带四个侍从。
怎么今日这般大张旗鼓的搬出了亲王车架仪仗卤簿,这是在作秀?作给谁看?
姜璟下车了。
与早膳时不同,他还特地沐浴打扮了一番,绞了面,敷了粉,穿着一身月白暗花的织金圆领袍,外罩一件蟹壳青的裘衣,白玉冠束发。
唇上似乎还抹了点胭脂,淡淡的,却像是被晨露洇过的海棠花瓣,红唇雪肤乌发,见到岑铮竟然站在门口等他,目光交错对视的瞬间,他下意识敛起眉眼,垂首,青涩的避开那道视线,唇角竟也不自觉地弯了弯。
笑意清浅,恰如枝头那朵开的正好的海棠花。
好美丽的人。
虽说与姜璟成亲已经是不可更改的定局,不过如果成亲对象能是一个美丽俊俏,且愿意为了讨好自己而打扮的人,那自然更好了。
爱不爱的先放一边,至少足够赏心悦目啊。
幸好,姜璟长得足够俊俏,而且知根知底,干净,还好拿捏。
“楚王殿下。”
岑铮拱手行礼。
宋驰也有样学样。
“楚王殿下。”
“哎!无咎不可,不可。”
刚刚还表现得玉树临风,俊美不凡,仪态翩翩的楚王殿下,此刻几乎是全然丢了礼数,撩起袍子直接略过要扶他的众人,跳下了马车。
大跨步走到岑铮身边,曲着腿,亲自扶着她的双臂站起身来。
后怕道:
“你何须同我行礼?”
岑铮目光扫过一圈围观的百姓,平静道:
“国礼与家事,不可混为一谈。”
姜璟顿住了,方才还挂着笑意的脸庞仿佛在一瞬间被冰封,僵硬。
他低声道: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