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太后也快步跟了上去,招呼道:

    “阿铮说得对,吃饭吧啊,都坐都坐——”

    第一个积极响应的就是姜岱。

    “好耶!吃饭了!”

    至于姜璟就更不必说了,开团秒跟,只是受限于圣贤之道的教诲,做不到高声喧哗,只是默默地走到岑铮身后站着。

    姜珩开口正想吐槽,却发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嗷。

    姜珩无奈的摇摇头,正想收回视线,却不经意撞进了李皇后那双含笑的秀丽眉目里。

    于是向来权衡利弊的帝王竟也软了心肠,主动朝李皇后伸出手:

    “梓潼,我们也去吃饭吧。”

    李皇后的目光落在帝王宽大的手掌上,那只手,温暖而有力,不仅托举起了她们这个小家,更是托举起了大昱的千家灯火。

    她垂下眼眸,有些羞涩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了帝王的掌心。

    姜珩一愣,而后合上手掌,轻轻地,安抚似地拍了拍。

    便牵着人来到座位上坐下。

    见状,众人也才纷纷落座。

    太后坐在上首,分裂两侧,姜珩和姜璟坐在一侧,皇后抱着姜岱,岑铮坐在下一位。

    “来,不必拘谨,今日乃是家宴,只有手足,并无君臣——”

    言罢,举杯,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最高掌权者发话了,那还说啥,岑铮已经回敬了一碗小馄饨。

    也学着方才姜珩以茶代酒喝碗晒杯底的模样,晒了晒自己空空的碗底。

    引得众人大笑,乐不可支。

    在无人在意的地方,姜璟已经悄悄接过碗筷,又为岑铮再添了一碗小馄饨。

    岑铮接过碗,对姜璟温和一笑,什么话没说,但是也什么话都说了。

    姜璟有些羞涩的低下头,似乎是不太适应在众人面前与妻子眉来眼去。

    又是引得太后打趣。

    “不曾想过,我家二郎竟然是这般容易羞赧的性子?”

    直叫姜璟原本就低着的头,不自觉垂得更低了。

    最后还是岑铮主动开口护夫,才叫这场善意的打趣落下帷幕。

    岑铮是习武之人,胃口并不小,余光瞥见李皇后并不怎么吃,只是吃了几个小馄饨便罢,心下难免有些担心。

    吃不饱饭,怎么能有气力生活呢?

    于是悄悄招手,叫过太后宫里的小宫侍,吩咐了几句。

    其实她也知道为何李皇后吃得不多。

    她家是世代簪缨的关中大户,那些关中贵族现在大都奉行的还是分食制,而姜家虽然是皇族,但是毕竟没什么底蕴,早就与许多平民百姓一样是变化成共食制了。

    姜珩也不是没想过改,只是每次太后都是表面应和,私下里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毕竟是自己的老娘,姜珩也不可能采取什么强硬的动作,久而久之,便也听之任之。

    虽然从个人卫生防控的角度来讲,分食制度确实要更合适一点,但是放在重视人情关系的古代来说,很明显,共食制度能够更好的拉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我与你分享同一份食物,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战友情变体呢?

    虽然岑铮与李皇后这位嫂嫂接触不多,但是这并不妨碍她觉得对方是一个好人。

    不论真心与否,李皇后都真真切切的为修建黄河大堤筹措了银钱,甚至还变卖了部分自己的嫁妆。

    光这一点,在岑铮这里,李皇后就是个好人了。

    因此这下,看见李皇后因为饮食不习惯而吃得少时,岑铮看不下去了。

    就在太后和皇帝回忆往昔,聊得正欢的时候,一队宫女端着六个漂亮的瓷白小碟过来了。

    盘里装的都是一样东西。

    蜜糕。

    咸阳隶属京兆府,紧挨长安旧地,饮食习惯承袭前朝关中风味较多。

    每个盘子里放着一块巴掌大的蜜糕,是用模具压出来的柿蒂纹,四瓣小花活灵活现,面上还撒了碎碎的松仁和胡桃肉。

    整体呈一种温润的米色,通透如玉,蜜浆渗进米层,表面薄覆一层透亮的蜜釉,边缘则呈现出一种类似半透明的质感。

    正当众人有些困惑并未曾点过这道菜时,岑铮站起来,有些不着调道:

    “阿娘阿兄见谅,实在是今日嘴馋,想吃些甜的,这才借用了阿娘的小厨房。

    又觉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道蜜糕我记得昔年去咸阳时,那可是连阿兄都夸赞过的,便自作主张,一人来一份了。”

    姜珩不疑有他,甚至还有些感动,没想到他的阿妹,不仅没有因为赐婚的事情和他生气,甚至还记得他从前随口夸赞过的东西。

    那年,他独自北上与世家谈判,争取合作。

    轻车简从,除了一百兵士随从,身边便只剩下一个勇猛过人的岑铮。

    其实那日他心里是没底的,觉得李家或许不太满意他,毕竟他那时确实有些籍籍无名,加之年纪也确实大了,这般大得年纪还未成婚,李家对他疑虑颇深,疑心不举。

    再见他身侧带着的是个身量颇高的女将军,不满更深,哪怕姜珩如何解释,也都只是敷衍的说好好好,知道了。

    那一年,姜珩已经二十八岁了,岑铮十八岁,李琇十五岁。

    从李府被客客气气请出来的姜珩,垂头丧气的走在街上,挥退了所有随从。

    漫无目的的逛着,心中虽然失落难掩,却已经下意识地盘算起了哪家还有合作的机会。

    就在这时,岑铮不知道从哪里出现,往他手中塞了一块荷叶包着的蜜糕。

    那时候她还不如现在这么开朗直率,像块不解风情的大石头,见他愣住不吃,直接掰开他的嘴往里面塞。

    关键是一边塞,还一边面无表情的说着安慰的话。

    “吃点甜的,别伤心,这家不买单还有下一家。”

    本来,其实,姜珩是有点迁怒岑铮的。

    虽然并不是她的错,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他现在太弱小,他的赢面不大,所以争取不到世家的支持。

    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将责任归咎一部分到别人身上,以换取自己内心的好受,他又不是圣人,迁怒实在是人之常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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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他没有想到,前脚刚说完让所有人离开,回客栈等他,让他一个人静静时,所有人都安静听话了。

    只有她,只有岑铮,揣着一块蜜糕,过来,告诉他,这家不行还有下一家。

    这种感觉很奇妙,这让姜珩觉得他似乎终于代表的不再是某个权力的符号,而是被作为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而看待了。

    其实岑铮做这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图,她只是单纯觉得当时姜珩的行为很像是现代的创业项目要去路演,然后拉投资。

    所以这一家家贵族的跑,就像是以前跑去一家家公司拉投资一样,有人认可、有人犹豫、有人拒绝、有人面都见不到,这太正常了。

    不过经过实地求证,岑铮觉得这个项目的成功率其实不低,具备投资一定的投资价值,而没有投的人统统都是慧眼识鱼目的蠢货。

    所以面瘫还没好,但是又觉得实在有安慰自家老板不要丧气,继续努力必要的岑铮,献上了自己四块蜜糕里的一块。

    没办法,上了一天班还不包饭是真的有点饿了,所以在失去一块蜜糕之后,岑铮转头将奖励了自己一碗羊羹,再加了两块胡饼。

    好在那时候她已经不缺钱了,不是刚来时那个又冻又饿,一穷二白的小猎户。

    或许是那块蜜糕真的起了作用,姜大老板第二日又再度登门。

    被拒。

    第三日再度登门。

    或许是大世家真的是有些莫名其妙,竟然玩起了诸葛亮三顾茅庐的故事,非要姜珩也效仿汉昭烈帝故事,才见其诚心。

    岑铮不理解,但她选择多奖励自己一碗羊羹,多加肉那种。

    虽说这里人一般般,但是盛产羊肉的地方,羊肉好吃确实是真的,非常美味,以至于走的时候,前世作为南方人的岑铮还有些恋恋不舍。

    美味的羊肉,你为何要离我远去啊~~~

    好在结果是好的,定下了明年的婚约,还派了李家嫡长子李珵亲自随军,进行项目的实地考察。

    回想起从前不易的姜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而后直接用手抓起这块精美的蜜糕,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

    喟叹道:

    “阿娘宫里的手艺就是好,好吃得很,你们也快趁热吃了吧。”

    皇帝陛下发话,众人自然也跟着吃了起来。

    李皇后并非愚钝之人,相反,她十分的聪慧。

    这般一人一小碟的分餐制,若说是无意为之那也未免太过凑巧了,况且她还处理地这般自然,并不让她难做。

    联想到刚刚岑铮看自己的眼神,李皇后心中已然有了些计较。

    于是她也起身,知道岑铮不喜食甜,便盛了一小碗羊羹,轻轻递到她面前。

    柔声道:

    “多谢阿姊。”

    岑铮连忙接过,生怕碗底烫到她,同样笑出了两个酒窝,温柔道:

    “嫂嫂客气了。”

    岑铮的美是一种极其有冲击性的美,更绝的是她的气质,那是一种杂糅了坚韧、豁达、善良、自信的复杂气质,没有人能不被她迷倒,李皇后愣神时,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