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西行小丘去 > 10. 第 10 章
    易克瑟出门时,没有关酒店房间阳台的玻璃门,外面的雨水吹了进来,整间房潮意弥漫。

    赵以宁忙跑去推上玻璃门,再回望整间房,灯光被磨砂灯罩滤过一遍,照在人身上温吞而含混。

    虽说在这段短途旅行里,她和易克瑟已说过不少话,渐渐熟悉,但和一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男人同处一室,难免还是涌上些许不安。

    她站在原地,目光不知往哪儿放,只好落在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里。

    “这是我的一件T恤。”易克瑟从衣柜里拿出一身黑色T恤递给她。

    衣服一直挂在衣柜里,边角都是平整的。

    赵以宁想了起来,他来中国的第一天,在黄花机场,穿的似乎就是这件。

    “浴室里有浴袍,你先去洗漱吧。”他接着说。

    “谢谢。”

    进浴室,锁好门,然后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浴室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头发贴在额头和两颊,嘴唇被雨冻得有点发白。

    她看了一眼,把那副狼狈的样子从镜子里移开,转身打开花洒。

    洗完澡,她穿上酒店的白浴袍,那浴袍没有纽扣,只有一条腰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

    她用吹风机吹洗过的短袖,吹风机热风呼呼转了半天,衣服仍不见干,摸起来潮潮的。

    只套件浴袍,那松垮的灯芯绒贴着身体,总有种一丝.不挂的错觉,让她时不时低头确认自己究竟有没有穿好衣服。

    目光便转向了易克瑟给她的那件黑色T恤。

    落在她手里比预想的要沉一些,因为棉料的纹理粗又密,散发着一种干净的、属于别人的气息。

    她慢吞吞地套上,T恤长度可以给她当短裙,衣摆堪堪盖住大/腿根,再往下,便是一截光裸的腿,黑色棉布的衬映下格外白。

    T恤外面又套上浴袍,她特意将腰带在腰际绕了两圈,收得很紧。

    从卫生间出去前,她站在镜子前匆匆瞥了一眼,浴袍倒是盖住了黑色T恤,但领口交叠处还是露出一小片黑色棉布,看得出她穿着他的衣服。

    她伸手把领口拢了拢,直到把黑色全部遮住。

    “我弄好了,你去吧。”

    “嗯。”易克瑟拿着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花洒水声响了起来,淅淅沥沥。

    方才她洗澡的时候,水声也这么嘹亮么?

    她无所事事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从地毯这头踱到那头,又从窗台踱回床尾。

    窗外是雨后的城市,万家灯火浮在湿润的空气里,被水汽氤氲成一小团一小团暖黄色的光斑。

    她看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雨后丰裕的水汽,又溜达到那台漂亮的钢琴前。

    那太钢琴黑色漆面泛着柔润的光,仿佛在对她说:快弹我弹我。

    她在琴凳前站定,犹豫了两秒,然后坐了下去,手指抬起来,按了一个中央C。

    “咚……”

    她虽没学过钢琴,但钢琴这乐器不需要找音准,谁来都能按响。她凭着感觉在黑白交错的键面上慢慢游走,从中央C往右跨两步,又退回来一步。

    “哆来咪……”

    “哆来咪……”

    “哆哆嗦嗦,一闪一闪亮晶晶……”

    浴室门突然开了,湿润的水汽和她身上沐浴露的香味同时涌了出来。

    大概是因为今晚她在,易克瑟在自己的房间却还是穿着T恤和米色长裤,湿漉漉的金发发尾渗出一些水珠。

    他走到钢琴边,在她身侧停下来,微微俯下.身。

    她本能地想缩回手。

    “接着弹吧。”易克瑟却说。

    “我没学过。”

    “没学过也能弹。”

    她便将手重新放回琴键上,哒哒按动几个白键。

    本想再弹一曲“一闪一闪亮晶晶”,奈何易克瑟一过来,她的手就不像刚才那么听使唤,总是落错了位置。

    错了第一个,后面的更加错,哆哆嗦嗦变成了哆哆来嗦,断断续续的音符连在一起,像在咿呀咿呀。

    易克瑟安静地听她弹完,修长的手指在她旁边的音区滑过。

    他的指法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只在表面掠了一下,带起一串细细碎碎的音符。

    那串音阶清脆而悦耳,从高音区一路淌下来,亮晶晶的,像溪水从石头上滑过去,

    赵以宁眼睛一亮:“很好听诶!”

    “你像刚才那样弹。”

    “再弹?”

    “嗯,试试,”易克瑟给她起了个调,“哆哆唻嗦……”

    “哆哆唻嗦……”

    这次是两只手同时抚摸琴键,一左一右,虽然没有交握在一起,但却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汇入同一道河渠的水流。

    她弹得简单单调,但加上了流畅的装饰音,一下就变了。

    她走神去看他的手。

    黑色钢琴这样的庞然大物,在那双修长苍白的手之下,仿佛乖巧优雅的小野兽。

    “ri……”

    她又按错了键,打断优美的乐章。

    “算了,还是不会。”她懊恼又烦躁地说。

    易克瑟对她的孩子气行径轻声失笑,“放轻松点。”

    他坐在她旁边,继续调整她的手指,声音就贴在她耳边的位置,是放松时的慵懒。

    然后他的手突然握住了她的食指,带动指节,这次多了一个和弦,三个音一起落下去。

    他的手指是温热的,带着浴室的水汽,无端让她想起方才旧书店他的金发贴在她指腹上,又软又密。

    “哆唻,哆唻嗦……”他耐心地说,像像老师在教一个怎么也写不对笔画的孩子。

    她听不太清剩下的音符,耳膜里响起的是别的声音。

    可能是身体血液在加速流淌,可能是心脏在一次一次不间断地向全身泵送血液。

    “哆唻……”

    “哆唻嗦……”

    最后几个音符弹完,赵以宁立刻抽回了自己的手,拘谨地搁在膝盖上。

    易克瑟微微一怔,也直起了身。

    两个人之间立刻隔开了一小段距离,刚才还满满当当地挤在一起的温度忽然散了。

    “该休息了。”

    “对,该休息了。”

    她和易克瑟同时站了起来,都像很忙碌的样子。忙来忙去,其实什么也没干,酒店那张舒适的双人大床成了这里不可被忽视的大象。

    她在看那张床,易克瑟也在看。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床?

    快三米了。

    感觉可以睡下她整个宿舍。

    “你睡床吧。”

    “你睡床吧。”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然后同时顿住。

    “你睡。这是你的房间,”赵以宁说,她踩了踩地毯,说:“我睡地上就行,地毯很软的。”

    “不,我睡地上。”易克瑟强硬道:“你是女孩子。”

    “你是客人。”

    “我比你高。”

    赵以宁:“你,等等……???”

    不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开始人身攻击了???

    “高么子咯!”赵以宁长沙话都被气出来了。

    “咳咳,”她改用英语:“高怎么了啊?”

    “高的人睡地上腿可以伸很直。”易克瑟说。

    “矮的人腿能伸更直呢!”

    争来争去,这张床谁也不肯睡。

    最后变成赵以宁睡沙发,易克瑟睡地毯。

    赵以宁躺在柔软的沙发里,薄被拉到下巴。

    斜眼看沙发下,易克瑟躺在地毯上,也盖了一层薄被。

    他正举着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上半张脸,鼻梁的阴影斜斜地落在另一边脸颊上。他的睫毛是金色的,在手机光里像两把小小的羽毛扇子。

    她闭了闭眼睛,大脑异常活跃,也睡不着了,便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玩。

    室友群里还在热聊:

    周晴:“小宁子,报点。”

    赵以宁:“1。”

    周晴:“你那边怎么样啊?”

    赵以宁:“还行,睡沙发呢。”

    林晚亭:“说好了外国人很绅士呢!”

    赵以宁:“他很绅士地睡地毯。”

    群里冒出三个问号:“?”

    “?”

    “?”

    宿舍群聊里的话随便哪条都够能让人社死的,那几个人打字的时候仿佛天不怕地不怕,但实际上,撑死了只有嘴巴说出来的三分之一大。

    乱侃一通后,宿舍其他人陆续也睡了。

    赵以宁放下手机,有些无聊。

    更怀念宿舍睡前夜谈了。

    这时易克瑟那头传来熟悉的提示音。

    赵以宁条件反射地探出头:“你又在打卡多邻国?”

    易克瑟:“Ja.”

    他按下播放键,一个抑扬顿挫的男声响了起来:“我——想——去——电——影——院。”

    标准播音腔。

    赵以宁真的很想笑。

    不能笑,不能笑,人家在认真学习,笑什么笑,做人要有礼貌。

    一定要忍住——“噗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够了,翻了个身,继续刷小红书。

    易克瑟则继续打卡,各玩各的互不干扰。

    小红书上有人教化妆,有人晒喵喵,有人在小作文里痛诉前男友……

    她走马观花地到处看,脑子里什么也没留住。

    刷着刷着,她忽然意识到地毯那边好久没有传来提示音了。

    已经学完了?

    她侧过身,悄悄瞥了易克瑟一眼,竟发现他的手机界面有些眼熟。

    是一张照片,一张她无比熟悉的照片。

    赵以宁:“!!!!你在偷看我朋友圈。”

    那大概是昨天或者前天发的,她刚跟赵爸赵妈打完电话。

    一时情绪低落,发了一句:“月亮和六便士。”

    深夜发的东西,总是经不起推敲。

    那时多愁善感是真的,现在尴尬到脚趾抓地也是真的。

    她真庆幸易克瑟不刷小红书,不然现在一定要嘲笑她:“薄冰姐”今晚又要如履薄冰了吗?

    “我没有偷看,”易克瑟一本正经地说:“它在你的微信主页上。”

    “别看了,”赵以宁说:“没什么好看的。”

    易克瑟却说:“这是你的生活。”

    他将手机转过来,“这张是什么时候拍的?”

    “什么?”她在沙发上看不太清,凑近了些。

    易克瑟也将手机举了起来。

    她低下头,微微湿的头发垂下来,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极少见到这般黑的头发,仿佛被油浸润过,像一匹极好的东方丝绸。

    “哦,昨天下山的时候吧。”赵以宁说。

    那会儿她看见了一只小猫,太可爱了,忍不住记录下来。

    “很可爱。”易克瑟说。

    赵以宁躺回去,也翻易克瑟的朋友圈。

    但易克瑟的朋友圈还是空的。

    “你怎么不发朋友圈呢?”她问,“还是都发在别的地方?”

    “不,”易克瑟说:“我不习惯分享自己的生活。”

    “这可不公平哦!”赵以宁说:“你知道我的一切,而我对你一无所知。”

    “我并不知道你的一切,”易克瑟说,“我对你的了解并不多,我还想知道更多关于你。你的一切。”

    大概英语也不是他的母语,这番话入耳才这般古怪。

    “那得互换,”赵以宁在沙发上动了动,皮革咯吱作响。“我说一件,你也必须说一件。”

    “这真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喝酒小游戏。”易克瑟说,嘴角勾了勾。

    “玩不玩?”

    “成交。”

    “那你先来好了,你想知道什么?”赵以宁问。

    “你有男朋友么?”易克瑟不假思索。

    赵以宁心漏了一拍,她重重抿了抿唇,闷声闷气地说:“这个不能问……”

    她想,像易克瑟这样的少年,在瑞典一定交过很多很多女朋友。

    而她的恋爱经历却是一片空白,她觉得这不公平。

    “OK。”易克瑟耸了耸肩。

    赵以宁说:“现在轮到我了。”

    “可你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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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以宁被抓到马脚,在被子里搔了搔脸颊。

    “问吧。”但易克瑟却放过她一马,同意她接着问。

    赵以宁说:“你呢?”

    “我?”易克瑟说:“我也没有。”

    他微顿,然后将这句话补充完整:“男朋友。”

    连起来就是——

    我也没有男朋友。

    赵以宁哭笑不得。

    回答了仍然跟没回答一样。

    “还想问什么?”易克瑟在夜色里说。

    “还想问……”赵以宁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有些发愣。

    想问的其实很多。

    她觉得易克瑟好神秘,像一本她读不懂的书,像一个她解不开的谜团——

    世界这么大,有这么多国度和城市,为什么,他偏偏选择来到了这里?

    真的只是为了那一首小诗?为了那一个小石潭?

    “不问了?”

    “唔。”赵以宁说。

    她看见平躺在地毯上的易克瑟嘴角牵动,“可是我却有读心术。”

    赵以宁:“嗯???”

    “来自西方的神秘魔法。”易克瑟含笑说。

    “那你说说,你读到了什么?”赵以宁说。

    “你想问我,我为什么会休学?”

    赵以宁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会儿,轻声说:“这个可以说么?”

    “为什么不?”易克瑟说。

    “为什么会休学?”赵以宁问。

    “我那时候睡不着。”

    “失眠?”

    “嗯。”易克瑟轻描淡写道:“失眠症状有些严重。”

    难怪他眼睑下总有淡淡的阴影……

    “那……”赵以宁屏息问:“你现在好点了吗?”

    “好一些了。”他说:“来中国后,我睡得很好。”

    “那太好了。”赵以宁轻声说。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沙发边缘,往下垂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只是想确认他还在那里。

    “为什么会失眠呢?”

    “有些事的发生没有原因,只有概率。”易克瑟回答,“可能瑞典的夜晚,太安静了吧。”

    易克瑟说了一句很有哲理,但赵以宁无法理解的话。赵以宁试着去解密,依然一头雾水。

    “那些失眠的夜晚,你都做什么呢?”她接着问。

    “这是第二个问题。”易克瑟淡笑说。

    “好吧……”

    “看书、看电影、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还是回答了她,“有时候站在窗边看对面的楼,看哪一扇窗户还亮着。如果都没有亮,那就看看月亮。”

    “现在轮到我了。”赵以宁还想追问,但易克瑟已经另起话头。

    “好吧。”赵以宁讷讷:“但是,不可以问男朋友!”

    “Sure.”易克瑟答应下来。

    “你问。”

    “什么是你的月亮,什么又是你的六便士?”

    “这算两个问题。”赵以宁狡黠偷笑。

    易克瑟闻言失笑。

    夜色掩盖了很多东西,交浅言深的禁忌在这时候松动。

    过了一会儿,赵以宁开口:“我跟你说过,我想继续读书吧。”

    “嗯。”

    “那天,我妈妈打电话来,原来我爸腰又疼了。他们开烧烤店的,每天晚上站七八个小时,年复一年。我继续读书的话,三年,至少三年,我不能赚到钱给他们……”

    “你父母会因为你读书而生气吗?”

    “那倒不会。”她摇头,脸蹭着沙发靠垫沙沙响,“他们巴不得我读,说砸锅卖铁也供。但就是因为这样,我才……”

    她说不下去了。

    “哭了?”

    “没有。”她的声音闷在靠垫里,含糊不清,“我在擤鼻涕。”

    他轻笑了一声,然后沉默了。

    屋子静了一瞬,“其实,你把问题想太简单了。就算你不继续读书,人生一样会有很多意外,不会如你所愿发展。即便你放弃梦想工作,也可能一样无法照顾你的父母。”

    赵以宁:“……我总归不会,就这么倒霉吧……”

    “我的意思是,”易克瑟说:“既然如此,不如顺应你自己的心(followyourheart)。”

    “Followyourheart...”赵以宁笑了起来,这句话可太西方人了。

    她觉得易克瑟不会懂她。

    “睡吧。”赵以宁翻了过身,背对着易克瑟:“明天还要出发去永州呢。”

    “好。”

    刚合上眼,赵以宁又马上睁开一只眼:“你今晚睡得着么?”

    “当然,”易克瑟淡笑说:“今晚你在我身旁。”

    *

    困意如潮水涌来,

    凌晨三点的时候,赵以宁被渴醒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已经从白色变成了灰蓝色。大概是因为云层遮住了月亮。

    她侧过头,朝沙发下的地毯看了一眼。

    毯子是空的,薄被胡乱堆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上面还压着一个浅浅的凹陷,像是人刚刚才起身离开。

    易克瑟不在那里。

    他去哪儿了?洗手间?阳台?

    大脑还是朦胧的,她想不清楚,起身摸黑找到了床头柜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放下水瓶,赵以宁又梦游似的去了卫生间。

    她进来大概是想找纸巾,又可能是找漱口水,她其实也不太记得清。

    酒店的镜子后是储物箱,她拉开来,然后整个人怔住了。

    镜子后是一排药。

    舍曲林、安非他酮、艾司西酞普兰……

    酒店的镜子后是储物箱,她拉开一看,意外看到了一排药瓶。

    舍曲林、安非他酮、艾司西酞普兰……

    赵以宁下意识关上那面镜子。

    就像看到身体有缺陷的人,礼貌地回过头不去看是一种礼貌。

    易克瑟敲门,问:“你在里面么?”

    赵以宁心咚咚跳:“嗯,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