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克瑟出门时,没有关酒店房间阳台的玻璃门,外面的雨水吹了进来,整间房潮意弥漫。
赵以宁忙跑去推上玻璃门,再回望整间房,灯光被磨砂灯罩滤过一遍,照在人身上温吞而含混。
虽说在这段短途旅行里,她和易克瑟已说过不少话,渐渐熟悉,但和一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男人同处一室,难免还是涌上些许不安。
她站在原地,目光不知往哪儿放,只好落在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里。
“这是我的一件T恤。”易克瑟从衣柜里拿出一身黑色T恤递给她。
衣服一直挂在衣柜里,边角都是平整的。
赵以宁想了起来,他来中国的第一天,在黄花机场,穿的似乎就是这件。
“浴室里有浴袍,你先去洗漱吧。”他接着说。
“谢谢。”
进浴室,锁好门,然后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浴室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头发贴在额头和两颊,嘴唇被雨冻得有点发白。
她看了一眼,把那副狼狈的样子从镜子里移开,转身打开花洒。
洗完澡,她穿上酒店的白浴袍,那浴袍没有纽扣,只有一条腰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
她用吹风机吹洗过的短袖,吹风机热风呼呼转了半天,衣服仍不见干,摸起来潮潮的。
只套件浴袍,那松垮的灯芯绒贴着身体,总有种一丝.不挂的错觉,让她时不时低头确认自己究竟有没有穿好衣服。
目光便转向了易克瑟给她的那件黑色T恤。
落在她手里比预想的要沉一些,因为棉料的纹理粗又密,散发着一种干净的、属于别人的气息。
她慢吞吞地套上,T恤长度可以给她当短裙,衣摆堪堪盖住大/腿根,再往下,便是一截光裸的腿,黑色棉布的衬映下格外白。
T恤外面又套上浴袍,她特意将腰带在腰际绕了两圈,收得很紧。
从卫生间出去前,她站在镜子前匆匆瞥了一眼,浴袍倒是盖住了黑色T恤,但领口交叠处还是露出一小片黑色棉布,看得出她穿着他的衣服。
她伸手把领口拢了拢,直到把黑色全部遮住。
“我弄好了,你去吧。”
“嗯。”易克瑟拿着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花洒水声响了起来,淅淅沥沥。
方才她洗澡的时候,水声也这么嘹亮么?
她无所事事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从地毯这头踱到那头,又从窗台踱回床尾。
窗外是雨后的城市,万家灯火浮在湿润的空气里,被水汽氤氲成一小团一小团暖黄色的光斑。
她看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雨后丰裕的水汽,又溜达到那台漂亮的钢琴前。
那太钢琴黑色漆面泛着柔润的光,仿佛在对她说:快弹我弹我。
她在琴凳前站定,犹豫了两秒,然后坐了下去,手指抬起来,按了一个中央C。
“咚……”
她虽没学过钢琴,但钢琴这乐器不需要找音准,谁来都能按响。她凭着感觉在黑白交错的键面上慢慢游走,从中央C往右跨两步,又退回来一步。
“哆来咪……”
“哆来咪……”
“哆哆嗦嗦,一闪一闪亮晶晶……”
浴室门突然开了,湿润的水汽和她身上沐浴露的香味同时涌了出来。
大概是因为今晚她在,易克瑟在自己的房间却还是穿着T恤和米色长裤,湿漉漉的金发发尾渗出一些水珠。
他走到钢琴边,在她身侧停下来,微微俯下.身。
她本能地想缩回手。
“接着弹吧。”易克瑟却说。
“我没学过。”
“没学过也能弹。”
她便将手重新放回琴键上,哒哒按动几个白键。
本想再弹一曲“一闪一闪亮晶晶”,奈何易克瑟一过来,她的手就不像刚才那么听使唤,总是落错了位置。
错了第一个,后面的更加错,哆哆嗦嗦变成了哆哆来嗦,断断续续的音符连在一起,像在咿呀咿呀。
易克瑟安静地听她弹完,修长的手指在她旁边的音区滑过。
他的指法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只在表面掠了一下,带起一串细细碎碎的音符。
那串音阶清脆而悦耳,从高音区一路淌下来,亮晶晶的,像溪水从石头上滑过去,
赵以宁眼睛一亮:“很好听诶!”
“你像刚才那样弹。”
“再弹?”
“嗯,试试,”易克瑟给她起了个调,“哆哆唻嗦……”
“哆哆唻嗦……”
这次是两只手同时抚摸琴键,一左一右,虽然没有交握在一起,但却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汇入同一道河渠的水流。
她弹得简单单调,但加上了流畅的装饰音,一下就变了。
她走神去看他的手。
黑色钢琴这样的庞然大物,在那双修长苍白的手之下,仿佛乖巧优雅的小野兽。
“ri……”
她又按错了键,打断优美的乐章。
“算了,还是不会。”她懊恼又烦躁地说。
易克瑟对她的孩子气行径轻声失笑,“放轻松点。”
他坐在她旁边,继续调整她的手指,声音就贴在她耳边的位置,是放松时的慵懒。
然后他的手突然握住了她的食指,带动指节,这次多了一个和弦,三个音一起落下去。
他的手指是温热的,带着浴室的水汽,无端让她想起方才旧书店他的金发贴在她指腹上,又软又密。
“哆唻,哆唻嗦……”他耐心地说,像像老师在教一个怎么也写不对笔画的孩子。
她听不太清剩下的音符,耳膜里响起的是别的声音。
可能是身体血液在加速流淌,可能是心脏在一次一次不间断地向全身泵送血液。
“哆唻……”
“哆唻嗦……”
最后几个音符弹完,赵以宁立刻抽回了自己的手,拘谨地搁在膝盖上。
易克瑟微微一怔,也直起了身。
两个人之间立刻隔开了一小段距离,刚才还满满当当地挤在一起的温度忽然散了。
“该休息了。”
“对,该休息了。”
她和易克瑟同时站了起来,都像很忙碌的样子。忙来忙去,其实什么也没干,酒店那张舒适的双人大床成了这里不可被忽视的大象。
她在看那张床,易克瑟也在看。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床?
快三米了。
感觉可以睡下她整个宿舍。
“你睡床吧。”
“你睡床吧。”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然后同时顿住。
“你睡。这是你的房间,”赵以宁说,她踩了踩地毯,说:“我睡地上就行,地毯很软的。”
“不,我睡地上。”易克瑟强硬道:“你是女孩子。”
“你是客人。”
“我比你高。”
赵以宁:“你,等等……???”
不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开始人身攻击了???
“高么子咯!”赵以宁长沙话都被气出来了。
“咳咳,”她改用英语:“高怎么了啊?”
“高的人睡地上腿可以伸很直。”易克瑟说。
“矮的人腿能伸更直呢!”
争来争去,这张床谁也不肯睡。
最后变成赵以宁睡沙发,易克瑟睡地毯。
赵以宁躺在柔软的沙发里,薄被拉到下巴。
斜眼看沙发下,易克瑟躺在地毯上,也盖了一层薄被。
他正举着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上半张脸,鼻梁的阴影斜斜地落在另一边脸颊上。他的睫毛是金色的,在手机光里像两把小小的羽毛扇子。
她闭了闭眼睛,大脑异常活跃,也睡不着了,便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玩。
室友群里还在热聊:
周晴:“小宁子,报点。”
赵以宁:“1。”
周晴:“你那边怎么样啊?”
赵以宁:“还行,睡沙发呢。”
林晚亭:“说好了外国人很绅士呢!”
赵以宁:“他很绅士地睡地毯。”
群里冒出三个问号:“?”
“?”
“?”
宿舍群聊里的话随便哪条都够能让人社死的,那几个人打字的时候仿佛天不怕地不怕,但实际上,撑死了只有嘴巴说出来的三分之一大。
乱侃一通后,宿舍其他人陆续也睡了。
赵以宁放下手机,有些无聊。
更怀念宿舍睡前夜谈了。
这时易克瑟那头传来熟悉的提示音。
赵以宁条件反射地探出头:“你又在打卡多邻国?”
易克瑟:“Ja.”
他按下播放键,一个抑扬顿挫的男声响了起来:“我——想——去——电——影——院。”
标准播音腔。
赵以宁真的很想笑。
不能笑,不能笑,人家在认真学习,笑什么笑,做人要有礼貌。
一定要忍住——“噗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够了,翻了个身,继续刷小红书。
易克瑟则继续打卡,各玩各的互不干扰。
小红书上有人教化妆,有人晒喵喵,有人在小作文里痛诉前男友……
她走马观花地到处看,脑子里什么也没留住。
刷着刷着,她忽然意识到地毯那边好久没有传来提示音了。
已经学完了?
她侧过身,悄悄瞥了易克瑟一眼,竟发现他的手机界面有些眼熟。
是一张照片,一张她无比熟悉的照片。
赵以宁:“!!!!你在偷看我朋友圈。”
那大概是昨天或者前天发的,她刚跟赵爸赵妈打完电话。
一时情绪低落,发了一句:“月亮和六便士。”
深夜发的东西,总是经不起推敲。
那时多愁善感是真的,现在尴尬到脚趾抓地也是真的。
她真庆幸易克瑟不刷小红书,不然现在一定要嘲笑她:“薄冰姐”今晚又要如履薄冰了吗?
“我没有偷看,”易克瑟一本正经地说:“它在你的微信主页上。”
“别看了,”赵以宁说:“没什么好看的。”
易克瑟却说:“这是你的生活。”
他将手机转过来,“这张是什么时候拍的?”
“什么?”她在沙发上看不太清,凑近了些。
易克瑟也将手机举了起来。
她低下头,微微湿的头发垂下来,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极少见到这般黑的头发,仿佛被油浸润过,像一匹极好的东方丝绸。
“哦,昨天下山的时候吧。”赵以宁说。
那会儿她看见了一只小猫,太可爱了,忍不住记录下来。
“很可爱。”易克瑟说。
赵以宁躺回去,也翻易克瑟的朋友圈。
但易克瑟的朋友圈还是空的。
“你怎么不发朋友圈呢?”她问,“还是都发在别的地方?”
“不,”易克瑟说:“我不习惯分享自己的生活。”
“这可不公平哦!”赵以宁说:“你知道我的一切,而我对你一无所知。”
“我并不知道你的一切,”易克瑟说,“我对你的了解并不多,我还想知道更多关于你。你的一切。”
大概英语也不是他的母语,这番话入耳才这般古怪。
“那得互换,”赵以宁在沙发上动了动,皮革咯吱作响。“我说一件,你也必须说一件。”
“这真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喝酒小游戏。”易克瑟说,嘴角勾了勾。
“玩不玩?”
“成交。”
“那你先来好了,你想知道什么?”赵以宁问。
“你有男朋友么?”易克瑟不假思索。
赵以宁心漏了一拍,她重重抿了抿唇,闷声闷气地说:“这个不能问……”
她想,像易克瑟这样的少年,在瑞典一定交过很多很多女朋友。
而她的恋爱经历却是一片空白,她觉得这不公平。
“OK。”易克瑟耸了耸肩。
赵以宁说:“现在轮到我了。”
“可你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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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以宁被抓到马脚,在被子里搔了搔脸颊。
“问吧。”但易克瑟却放过她一马,同意她接着问。
赵以宁说:“你呢?”
“我?”易克瑟说:“我也没有。”
他微顿,然后将这句话补充完整:“男朋友。”
连起来就是——
我也没有男朋友。
赵以宁哭笑不得。
回答了仍然跟没回答一样。
“还想问什么?”易克瑟在夜色里说。
“还想问……”赵以宁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有些发愣。
想问的其实很多。
她觉得易克瑟好神秘,像一本她读不懂的书,像一个她解不开的谜团——
世界这么大,有这么多国度和城市,为什么,他偏偏选择来到了这里?
真的只是为了那一首小诗?为了那一个小石潭?
“不问了?”
“唔。”赵以宁说。
她看见平躺在地毯上的易克瑟嘴角牵动,“可是我却有读心术。”
赵以宁:“嗯???”
“来自西方的神秘魔法。”易克瑟含笑说。
“那你说说,你读到了什么?”赵以宁说。
“你想问我,我为什么会休学?”
赵以宁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会儿,轻声说:“这个可以说么?”
“为什么不?”易克瑟说。
“为什么会休学?”赵以宁问。
“我那时候睡不着。”
“失眠?”
“嗯。”易克瑟轻描淡写道:“失眠症状有些严重。”
难怪他眼睑下总有淡淡的阴影……
“那……”赵以宁屏息问:“你现在好点了吗?”
“好一些了。”他说:“来中国后,我睡得很好。”
“那太好了。”赵以宁轻声说。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沙发边缘,往下垂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只是想确认他还在那里。
“为什么会失眠呢?”
“有些事的发生没有原因,只有概率。”易克瑟回答,“可能瑞典的夜晚,太安静了吧。”
易克瑟说了一句很有哲理,但赵以宁无法理解的话。赵以宁试着去解密,依然一头雾水。
“那些失眠的夜晚,你都做什么呢?”她接着问。
“这是第二个问题。”易克瑟淡笑说。
“好吧……”
“看书、看电影、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还是回答了她,“有时候站在窗边看对面的楼,看哪一扇窗户还亮着。如果都没有亮,那就看看月亮。”
“现在轮到我了。”赵以宁还想追问,但易克瑟已经另起话头。
“好吧。”赵以宁讷讷:“但是,不可以问男朋友!”
“Sure.”易克瑟答应下来。
“你问。”
“什么是你的月亮,什么又是你的六便士?”
“这算两个问题。”赵以宁狡黠偷笑。
易克瑟闻言失笑。
夜色掩盖了很多东西,交浅言深的禁忌在这时候松动。
过了一会儿,赵以宁开口:“我跟你说过,我想继续读书吧。”
“嗯。”
“那天,我妈妈打电话来,原来我爸腰又疼了。他们开烧烤店的,每天晚上站七八个小时,年复一年。我继续读书的话,三年,至少三年,我不能赚到钱给他们……”
“你父母会因为你读书而生气吗?”
“那倒不会。”她摇头,脸蹭着沙发靠垫沙沙响,“他们巴不得我读,说砸锅卖铁也供。但就是因为这样,我才……”
她说不下去了。
“哭了?”
“没有。”她的声音闷在靠垫里,含糊不清,“我在擤鼻涕。”
他轻笑了一声,然后沉默了。
屋子静了一瞬,“其实,你把问题想太简单了。就算你不继续读书,人生一样会有很多意外,不会如你所愿发展。即便你放弃梦想工作,也可能一样无法照顾你的父母。”
赵以宁:“……我总归不会,就这么倒霉吧……”
“我的意思是,”易克瑟说:“既然如此,不如顺应你自己的心(followyourheart)。”
“Followyourheart...”赵以宁笑了起来,这句话可太西方人了。
她觉得易克瑟不会懂她。
“睡吧。”赵以宁翻了过身,背对着易克瑟:“明天还要出发去永州呢。”
“好。”
刚合上眼,赵以宁又马上睁开一只眼:“你今晚睡得着么?”
“当然,”易克瑟淡笑说:“今晚你在我身旁。”
*
困意如潮水涌来,
凌晨三点的时候,赵以宁被渴醒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已经从白色变成了灰蓝色。大概是因为云层遮住了月亮。
她侧过头,朝沙发下的地毯看了一眼。
毯子是空的,薄被胡乱堆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上面还压着一个浅浅的凹陷,像是人刚刚才起身离开。
易克瑟不在那里。
他去哪儿了?洗手间?阳台?
大脑还是朦胧的,她想不清楚,起身摸黑找到了床头柜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放下水瓶,赵以宁又梦游似的去了卫生间。
她进来大概是想找纸巾,又可能是找漱口水,她其实也不太记得清。
酒店的镜子后是储物箱,她拉开来,然后整个人怔住了。
镜子后是一排药。
舍曲林、安非他酮、艾司西酞普兰……
酒店的镜子后是储物箱,她拉开一看,意外看到了一排药瓶。
舍曲林、安非他酮、艾司西酞普兰……
赵以宁下意识关上那面镜子。
就像看到身体有缺陷的人,礼貌地回过头不去看是一种礼貌。
易克瑟敲门,问:“你在里面么?”
赵以宁心咚咚跳:“嗯,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