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他俩,还有其他人一起跑进这家书店。每个人推门进来,门上的欢迎铃便叮铃铃响。
“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
书店一下子满了,她和易克瑟退到书店更深处。
越往里走越安静,越往里走铁皮书架越密。人物传记、天文地理、综合类图书……
终于退到最左侧的那排铁皮书架前,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樟木香,混着雨后的湿意。
她偏了一下头,目光就落在易克瑟肩上,深灰色的T恤肩头洇湿了一大片,颜色变得很深,贴着肩胛骨的轮廓。
“你头发湿了!”她从背包里翻出纸巾,覆在他的鬓角上。
纸巾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的指腹隔着那层薄薄的棉浆,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触到那片金色。
天然的金发没有发髓,更细,也更脆弱,摸在手里软塌塌的。但它们的毛囊却很密,密匝匝地挨挤着,那层轻软底下,又一种厚墩墩的的暖意。
像一只刚淋过雨的金毛大狗,湿漉漉地塌着毛。
这个念头让她好想笑。
他太高。
她得微微仰着脸才能看清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半垂着望她,里面盛着一点意外的光,像湖面被石子打破了平静。
她的手指还贴着他的发尾,棉浆在一点点融化,他的温度正一点点打破雨水的阴冷透过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怎么能碰一个男人的头发?
仿佛触到电,她飞快抽回手,像要把什么东西甩掉,“纸给你。”
她立刻要走开,但肩膀突然落下一道暖意。易克瑟将一件薄薄的外衣罩在了她肩上。
夏天的雨日依然酷热,哪里需要再加一身外套?
她正古怪,抬头低头之间,突然看清自己的白色雪纺衬衣胸口已经半湿了。
雨水沿着布料的纹理慢慢洇开,把浅色的棉布变成近乎透明的纱。
纱线下,是藕粉色的内衣蕾丝边,淡淡的紫粉。
脸一下子烧起来,火烧火燎地从脖颈蔓延到耳根。
她把外衣往胸前拢了拢。
脑子还在嗡嗡响。
他看见了吗,肯定是看见了,不然不会将外衣给她……
可现在,他还在看么?
眼角余光悄悄瞥他,他已经不再望她,而是研究起她身后的书架,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金发渐渐干了,额前几缕贴在眉骨上,颜色比干的时候深一些,像熟透的麦穗。
他看得那般认真专注,让她松了口气。
外衣穿在他身上应该合身,可她穿着袖子垂下来,宽出一大截。她费力地往外伸手,终于将手探出一节。
可等等……
那排书脊上全是竖排中文,易克瑟现在就是个文盲,他到底在看什么劲儿?
她走过去,将书名一一翻译给他听:“《诗经注疏》、《楚辞集释》、《世说新语》……”
念这些书名的时候,她特意一个字一个字指给易克瑟看。
指甲壳是淡淡的肉粉色,圆润干净。
易克瑟听着听着,突然一本正经地说:“你的真实身份其是文学家吗?”
赵以宁愣了一下,有些窃喜和小小的得意,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说:“你站的地方,刚好是我的领域。”
易克瑟没再说话。
她蹲下去翻底层的旧书,披着他的外套,领口松松垮垮地歪着,袖口堆在腕间,露出一小截细细的手臂。
书页间的茶色映在她脸上,他想到博物馆仕女图里的那些东方美人,画上的女子低眉执扇,眉眼也是这样温和宁静。
她将刚翻看过的书放回原处,往前走两步,停在一排深绿色书脊面前。
“这是……”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尾音向上扬起来,“这是,这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的《柳宗元诗文选》!这个版本现在早绝版了。”
她越说越兴奋,抱着书就往外走。
绕过两排书架,柜台后面那个瘦老头正戴着老花镜,拿一块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桌子。
“老板!”她把书往柜台上一放,“这本好多钱?”
“眼光好嬲塞咧。”老板说。
赵以宁一喜,“那当然!好多钱?”
“果本不卖咯。”
赵以宁:“哈???”
“不卖咯。”
赵以宁哭笑不得:“不卖您放这儿做什么呢?”
“炫耀!”老板说:“你晓得不咯,我这几本,都是绝版本。”
赵以宁:“……”
她垂头丧气地回来。
“怎么了?”易克瑟问。
赵以宁依依不舍地将书放回去,说:“镇店之宝,非卖品。”
“你很喜欢?”易克瑟说。
“还蛮喜欢吧。”赵以宁说:“不过本来就不是能得到所有喜欢的东西嘛!”
她惯会自我开解,一会儿就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逛到最后一排书架,一排排书脊颜色深沉,暗红、墨绿、藏蓝,字体带着鎏金。
这里终于是易克瑟的舒适圈,他的目光顺着书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滑过去,偶尔停下来,指腹轻轻摩挲某一本书的书脊。
“你经常为我读诗,”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诗集,“现在,请让我为你读一首吧。”
赵以宁微微睁大眼,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呀。”
易克瑟:“这是埃里克·阿克塞尔·卡尔费尔德的作品,《荒原与爱情》。他是我老乡。”
他低下头,读起某页纸上的句子。
书店的灯光,把他的金发映成一层淡淡的蜜色,挺直的鼻梁宛若一把破开阴影的宝剑。
瑞典语从他唇间流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书店都安静了。
那些音节像水一样淌出来,带着北方语言里特有的冷冽。
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但那声音本身就够了,像某种能蛊惑人心的古老咒语。
最后一节读完,他又翻回第一页,干燥脆生的页面翻动,轻轻一声“唰。”
这一次,为了让她也能听懂,他改用英文诵读——
“我坐在演奏台那里,
“你从旁边走过,
“依然是那样美丽,如去年今日,
“然而一切已过去。
“我愿做你的皮肤,温热细腻,令人着迷——
“叫着心上人,吻着你,
“虽然,我对你仍是所知无几……”
赵以宁有些发怔,她看着他的嘴唇张合,念到某些单词时淡色的薄薄唇角会微微上扬起弧度,
她其实不太习惯西方的诗。
读惯了中国古代那些藏在山水、草木、黄昏与酒盏里的心事,再听卡尔费尔德这样直白的句子,总觉得西方诗歌有些太孩子气。
因为只有孩子才会这么热情和坦荡,不断大声地说着我爱你和我想亲吻你。
可易克瑟读出来的时候,她又不觉得轻浮,反而是一种干干净净的赤忱。
读完“吻着你”,他的目光刚好从书页抬起,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忙往别出看,假装还在认真听。
易克瑟把书合上,指腹在书脊上抚了抚,然后将书放回了书架。
“卡尔费尔德……”这个名字赵以宁总感觉在哪里听过,她问:“他是不是得过诺贝尔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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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易克瑟说:“他的得奖颇具争议。”
“为什么?”
“他是唯一死后获得诺贝尔奖殊荣的作家。”
外面的雨还没有停,书店里的安静被不停息的雨水声衬得更幽静。
天色却已经暗了大半,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暖黄色的长影。
赵以宁心神不宁地刷着手机,宿舍群里的消息往外跳:“回了没?回了没???”
赵以宁:“没!!!哪里想到一眨眼就这么晚了!”
周晴:“看来你走不了咯。”
林晚亭:“那就别回呗。小说里都这么写的!”
赵以宁:“别闹啊你们!!!”
易克瑟察觉她的心神不宁:“Whatswrong?(遇到了什么麻烦?)”
“没什么。”赵以宁拒绝回答。
易克瑟说:“说说吧,说不定我可以帮助你。”
赵以宁说:“中国宿舍有一个可恶的规则,宵禁。我今晚回去太晚了,宿舍已经关门了。”
易克瑟说:“虽然我们大学没有这种规则,但大部分家庭也有门禁。”
“你们也有?”赵以宁有些意外,仿佛找到了同盟。
“瑞典的家庭会给孩子设立几点钟之前必须回家,我父母要求我十点前回来,而我贪玩忘记时间,就会翻墙进去。”易克瑟说。
“哈?!你小时候这么淘气?”
“后来才知道,我母亲在我房间窗户下放了一只瓷器花瓶,每次听到花瓶摔在地上,就知道我又晚归了。”
赵以宁笑得前仰后俯。
“走吧!”易克瑟率先跑进了雨里,“看我们能不能赶上!”
赵以宁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冲了出去。雨比她想象的更大,冰凉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易克瑟已经跑到了路边,弯着腰朝一辆刚停下的出租车招手。
“师傅快点咯!”
“晓得晓得,莫催莫催,我帮你杀一脚。”
赵以宁还没来得及坐稳,整个人就被惯性往后一摔,紧接着易克瑟也被甩了过来,两个人的脑袋差点碰在一起。
也说不清到底怎么了,赵以宁就觉得这一幕特别好笑。
像那种喜剧电影里的两个小倒霉蛋在出租车里被弹来弹去。
落汤蛋?
“哈哈……”她先笑出了声。
易克瑟也笑。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细碎地照在他的笑脸上。
一路紧赶慢赶,窗外的街景急速向后流淌,红灯、绿灯、隧道……到了转盘,赵以宁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晴:“小宁子,你到底在哪儿?!!”
赵以宁飞快打字:“我在回来的路上了!再给我十分钟……”
“十分钟?只剩八分钟了姐姐。”
“门!关!了!”
三秒语音,赵以宁转成文字:“我已经为你燃尽了……”
林晚亭:“已经锁了,我刚下去看了一趟,阿姨说天王老子来了也进不来。”
“默哀……”
“点蜡!”
出租车终于停在了酒店门口。
赵以宁跟着下了车,这会儿雨倒是停了,可是接下来她去哪儿呢?要不,在附近找个24小时便利店坐一夜?可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
再开一间房,这未免也太贵。
她当导游就是为了赚钱,哪里有倒贴钱的事?!
她彳亍不定,易克瑟没有催促,静静地等了她一会儿。
就在她终于下定决心,头昂起来,易克瑟已经侧身让开一条路,淡笑说:“进来吧,可怜的流浪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