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赵以宁再也无法入睡。
她恨自己永远背不下古文的记忆里在这时候突然如同超能人一样爆表,清清楚楚地记着那药品上的每一个字母、每一个单词。
她瞥了地毯上的易克瑟一眼。
他睡下了,脸朝着阳台的方向。
四点钟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脸上,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睫毛很长,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金色,像两片卷曲的蕨叶。
单薄的眼皮紧闭,呼吸很均匀、很浅。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他仿佛停止了呼吸,心口一紧,自己也屏住了气,直到看见他的胸膛那儿有微小的起伏,从重新将呼吸吐了出来。
她悄无声息地打开手机,挨个搜索那些拗口的药名。
舍曲林,用于治疗抑郁症、强迫症、焦虑症、创伤后应激障碍。最常见的副作用里有恶心、失眠、嗜睡、口干、出汗增多。
艾司西酞普兰。适用于抑郁症、广泛性焦虑障碍、惊恐障碍。服用会造成情感迟钝,性功能障碍,还有恶心、失眠。
安非他酮,也叫百忧解;适应症依然是抑郁症,季节性情感障碍。副作用包括口干、体重下降、失眠、食欲减退。
食欲减退……
这四个字映入眼帘,易克瑟第一天来到长沙时的画面像玻璃片一样扎了进来。
他坐在米饭店的长桌对面,微笑着看她吃完美味的食物,而自己却甚少动筷。
那时她大发脾气,笃定他是歧视、浪费粮食。现在才知道,原来那只是药物的副作用。
抑郁症,赵以宁当然知道。
她读过许多公众号科普推文,看到过微博热点词条,也江经常听同学说起过她的某位同学或者学长生病了。
但她总觉得这件事离自己十分遥远。
在她的想象里,身患抑郁症的人应该看起来郁郁寡欢,而这种病如同人品行的好坏,其实并不会直截了当地写在脸上。
她漫无目的地上网查找关于抑郁症的资料。
科普文章、量表链接、公益热线、药企官网、某乎上的长回答、某书上的个人分享。
搜索结果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有人说,重度抑郁就像是一个人沉默在渺茫无边的大海里。
海水是深蓝的,越来越深,越来越暗,光线从头顶上越来越远地消失。
只是看大家的分享文字,赵以宁就觉得自己仿佛也被无边无际的情绪拖进深海里。
手机屏幕上忽然弹出一条私信,是某个平台自动匹配的心理援助志愿者:“您好,系统检测到您近期对抑郁症相关话题有较高频次的搜索,请问您需要帮助吗?”
赵以宁:“你是ai吗?”
“不是,我是志愿者。”
“我有一个朋友似乎有抑郁症,我想问,我要怎么做可以帮到他呢?”
“你还在吗?”
她以为要等很久才可能等到回音,也许对方只是挂名根本不会再理她。没想到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在的。”
了解易克瑟的情况后,不是ai的志愿者回复:“你这个朋友症状还挺严重的。”
赵以宁:“很严重?可他看起来状态很好啊!我们明天还要去永州。”
“有点反直觉,状态越好越危险,这说明他行动力很强。”
“那我能怎么做呢?”
“其实我们能做的事很少,你并不能治好他。而且抑郁症患者对他们身边的人会产生巨大的消耗,如果你过度共情,你们两个会一起沉下去。所以我的建议是,陪伴和尊重,然后尊重他的所有选择。”
赵以宁并不甘心,她继续敲字问:“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那人没直接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你有过很伤心难过的时候吗?”
赵以宁试着回忆,眼前浮现出那个小院子,青砖地缝里长着细细的野草,墙角码着蜂窝煤。
夏天的时候,外婆搬一把竹椅坐在树下择菜,她在树上蹲着,伸手够梨子,够到了就往下扔,外婆在底下接着,嘴里骂她——“你咯只细猴子,又爬上去哒!”
“有一年,我外婆去世了。”敲字的手有些发抖,胸口仿佛被塞满了石头,压的她喘不过气。
“她对我特别好,小时候我总爬她小院子里的那棵梨树。外婆走的那天好痛苦,有很长一段时间,甚至不敢回想那一天。
“后来我也不敢再吃梨子。”
“抱抱。”
那人发来一个温暖的表情包。
一只小熊张开两只短短的胳膊,头顶冒出一颗粉色的爱心。
紧接着,TA说:“那你就想象,你的世界永远停留在了这一天。”
赵以宁顿时难以顺畅的呼吸。
多残忍的一句话。
像有只无形的手从手机屏幕里伸出来,一把掐住了她的喉咙。
那一天,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过去了这么多年,单是无端想起,都让她重新回到了充满消毒水的病房,更何况是如同一只游魂永远困在这一天。
志愿者:“你还在吗?”
赵以宁:“我在。”
赵以宁:“一定,一定有我能做的。”
大概是听过太多说类似话的人,那人回复:“你要明白,这不是一种情绪,是一种疾病。
“你会对一个骨折坐轮椅的人说,跑起来吧,跑起来快乐了;你会对一个看不见的人说,出去看看吧,看看这个世界的五彩斑斓,你就不会难受了。你会这样吗?
“不会。
“那你为什么要对一个抑郁的人说,你一定要快乐一点?”
这番话仿佛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让她脸颊到耳根火辣辣地发烫。
她似乎懂了这个道理。
可懂和做到,从来就没有关系。
她只知道,易克瑟是个好人。
这个世界上好人已经很少很少,她不想好人生病。
赵以宁从不是一个容易妥协的人,甚至有一种盲目的乐观自大。
她认为易克瑟无法感受到快乐是因为他生活在寒冷的北欧。
那里没有明媚的阳光,冬天太长,所以才会让人身上长出蘑菇。只要把他搬到太阳下,给他晒足够多的太阳,他一定不会再有阴霾。
也坚信,易克瑟一定没有感受过和她一样的关怀。如果他从小和她一样,学校和老师在课堂上教他:有志者事竟成,柳暗花明又一村,他一定不会陷入这样的虚无。
“早。”
不知什么时候,易克瑟也睁开了眼睛,侧着头看她。
她见过易克瑟无数次,每次恍然间的抬首,都会惊讶于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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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俊。但这一次,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的看见他,看见那双淡蓝色眼睛之后大海一样的悲伤。
“早。”她锁上手机屏幕。
“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呢。”她用手捂了捂嘴,假装打哈欠,说:“睡得好香。你呢?”
“我也睡得很好。”易克瑟微笑着说。
“我刚刚在用手机查明天的行程。”她解释,说完又立刻懊悔。
易克瑟绝不会知道她手机上的内容,也没有主动问,她为何要此地无银三百两?
易克瑟笑笑,说:“我很期待。”
*
去永州的车颠簸。
车轮碾过高速公路上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像某种古老乐器的节拍。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
这些南方的山一座连着一座,不高,但很密,山上长满了竹子,风一吹就整片整片地摇晃,像绿色的浪。
他们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前面是一对打瞌睡的中年夫妻,后面是一堆行李。
大巴的空调开得很足,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赵以宁坐在靠窗的位置,易克瑟坐在她旁边。
昨晚只睡了几个小时,赵以宁在车身如婴儿摇篮的摇晃里,不一会儿便睡熟了。
等她醒来,她靠在了易克瑟的肩头,膝上披着易克瑟的薄外套。
她侧过头看了易克瑟。
他靠在椅背上,也陷入梦境。
车窗外不断有光透进来,一半落在他鼻梁上,一半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
她看着他眼睑下方淡淡的阴影,莫名鼻尖发酸。
那些无法入睡的夜晚,当对面大楼所有的灯火都熄灭了,天空中只剩下一轮月亮,他看着那轮月亮会想什么?
大巴驶入了一段正在维修的路段。
路面被凿得坑坑洼洼,车轮碾过碎石,整个车身开始剧烈地颠簸。行李架上的背包晃来晃去,发出闷响。
然后她突然感觉到一个重量落在了她的肩头。
金色的发丝很软,带着一种很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被一样的味道。大巴又颠了一下,他的头往她的方向滑了一点。她本能地抬起肩膀,把他稳住。
他的呼吸还是那么浅,那么均匀。
她的左肩膀承受着他头部的重量,忽地不敢动了。
大巴颠簸着驶过那段烂路,窗外的竹子一片一片地往后退,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在车厢内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些光影落在易克瑟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看到了玻璃窗上倒影出的易克瑟的脸。
看到他头发里有一个小小的发旋,金发在那里转了一个圈。
她的呼吸拂在他的头发上,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里膨胀,膨胀到她的肋骨都开始发疼。
她想伸手,摸一下他的头发。
她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慢慢地、慢慢地,像一只试探着靠近的猫。
她的手指离他的头发只有几厘米,甚至能感觉到他头发散发出的那一丝微弱的热气。
大巴突然猛地颠了一下,易克瑟的头从她肩膀上滑开了。
“永州到了!”
“永州到哒啊,永州到哒!”
“要下车咯赶紧下哒!”